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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必殺令

  圓月懸在夜空,被一團烏雲咬去小半,半座坊沐浴著月輝,半座坊隱於黑暗。

  顧含章行走在漆黑的巷子,在坊牆處停下來。

  她從窄袖裡抽出一支短笛,輕輕吹奏。

  短笛無聲。

  周遭陰氣快速匯聚,方圓數里徘徊著的魂魄,受到引召,飄飄蕩蕩而來。

  這時,天邊的烏雲散去,皎潔的月華灑下,顧含章摘下鼓囊囊的荷包,把裡面的粟米倒在地上,再取出黃符點燃。

  待黃符燒盡,她把灰燼拌入粟米中,最後以巴掌大的銅鏡引來月華,注入粟米中。

  霎時間,原本呆滯無智的魂魄,宛如嗅到血腥味的餓狼,朝著那堆粟米蜂擁而去。

  十幾道魂魄聚在粟米前,不停嗅著,一張張鬼臉露出滿足之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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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含章靜靜立在一旁。

  等到魂魄們吃飽,不再圍著粟米,顧含章這才摁住頭頂的帷帽,縱身躍出坊牆,來到主街。

  她揮了揮手,聚攏在身邊的魂魄,沿著寬敞的大街飄遠。

  顧含章在黑夜中狂奔,朝著城東而去。

  從高空俯瞰,十幾道魂魄始終與她保持五十步的距離。

  一旦有魂魄在前方遭遇城防軍,顧含章便會感應到,從而躍入街邊的坊區,等城防軍過去,再翻牆出來繼續趕路。

  每遭遇一次城防軍,便有一道魂魄被戾氣衝散。

  如此過了四刻鐘,召喚來的魂魄即將消耗殆盡時,顧含章終於抵達目的地——福善坊的一家魚鋪。

  她繞到後院,正要翻牆潛入,忽聽身後的暗巷傳來極低的呼喚:「掌事,這邊。」

  顧含章回眸看去,暗巷裡藏著一個年輕人,蒙著面,鬼鬼祟祟的朝她招手。

  顧含章顧盼一圈,確認周遭無人,疾步走入巷子:「趙三,何事如此緊急,要在夜裡聯絡我。」

  趙三臉色不好看,低聲道:「此處不便說話,掌事隨我來。」

  兩人一前一後穿行在暗巷中,從南里走到西里,除了偶遇兩個巡夜的武侯,一路風平浪靜,順利抵達十字街旁的一家客棧。

  客棧匾額上寫著:順安店。

  順安店兼具投宿、餐館、茶館功能,是顧含章「發財」後盤下來的,既能作為組織據點,又能賺錢。

  雖然前一旬的帳目是虧損……

  此時客棧已經打烊,趙三沒有敲門,領著顧含章翻入後院。


  後院大屋點著燈,時而傳來嘈雜的低語。

  趙三敲了敲門,低聲道:「掌事來了。」

  屋內立刻安靜,所有聲音都消失了,接著,一個滿身魚腥味的中年漢子打開了門,迎顧含章入內。

  屋中燭火明亮,矮桌邊圍坐著兩人,一個是頭髮花白滿臉皺紋的老者,一個是身穿青色圓領長衫,頜下一縷山羊須的掌柜。

  兩人面色沉重。

  開門的中年男人搬來一張椅子:「掌事,請坐。」

  顧含章沒有摘帷帽,施施然入座,目光掃視屋內的四人,聲音隨之變得低沉:「看來是不好的消息。」

  頭髮花白的老者嘆了口氣:「周鐵柱被察事廳抓了。」

  顧含章臉色一變。

  周鐵柱大名周烈,因為橫練功夫出眾,綽號鐵柱。

  這位周叔青年時期就跟著師尊,是師尊的仰慕者之一,下山前師尊給她講舊部人物譜,對周烈的描述是忠心、痴情、強種。

  若非礙於「一夫一妻」的門規,都想收他做面首了。

  師尊原話是這麼說的。

  顧含章初來乍到,周烈鞍前馬後的招待,給她講解東都情況、城外戰況,以及乙班的性格、營生、住處等等。

  儘管這些東西,與前任陰差代理人的師兄交接時,已經介紹的很詳細清楚。

  周烈算是顧含章最熟悉,也最倚重的下屬。

  顧含章蹙眉:「無緣無故的,怎麼會被抓?」

  穿著青色圓領長衫,頜下一縷山羊須的客棧掌柜說道:

  「聽說今日察事廳封鎖城門,在城中大肆抓捕細作,顯然是在清剿成照的暗子,我和鍾伯討論了一下,糧船近期將至,察事廳是在提前清理隱患。鐵柱近期應該被『隼』盯上了,所以遭了無妄之災。」

  顧含章當即下達指令:「鍾伯,通知乙班全體,即刻遷居,往日熟人都莫要往來,各自藏好,沒有我的指令,誰都不許露頭。」

  作為班頭的老者點了點頭。

  顧含章再看向客棧掌柜:「乙班的所有事,都交給甲班負責,王叔你和鍾伯對接一下。近期的重點放在碼頭,糧船關乎東都百姓生計,不能有任何意外。」

  客棧掌柜點了點頭。

  等她安排完事情,趙三終於找到機會,急切道:

  「進了大獄,九死一生,掌事,你一定要救周叔。」

  鍾伯訓斥道:「你也知道進大獄九死一生,怎麼救?知不知道察事廳隱藏著多少高手,便是首領親自出手,也未必能把人救出來。」


  趙三怒道:「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周叔死?」

  鍾伯嘆息道:

  「當年朝廷平藩,宣德節度使聯合六鎮叛亂,占了東都。察事廳不願看到崇真派掌權,故而陽奉陰違,朝廷耳目阻塞,吃了大虧。

  「是我們冒著生命危險給朝廷傳遞情報,那時候,每隔幾天就有弟兄被抓,或死於獄中,或拖去菜市口斬首。我們這樣的人,與戰場上刀口舔血的士卒是一樣的,生死都不由己,這些都是命。」

  趙三咬牙道:「我趙三偏偏不認命,你們不去救,我就帶著弟兄一起救。」

  鍾伯拍桌而起:「混帳東西,你想裹挾掌事,裹挾大夥劫獄?信不信老夫現在就清理門戶!」

  趙三紅了眼眶:「這些年首領發不出薪水,是周叔用自己的血汗錢養著乙班的弟兄們。元日演驅儺、上元踩高蹺、寒食清明變戲法、七夕耍傀儡、中秋走繩伎,一年到頭逢節必出。

  「佛誕日廟會一開就是七八天,他天不亮就去占位置。盂蘭盆節寺院設道場,他演一整宿。誰家辦喜事他就去唱堂會,出殯他也吹吹打打跟著送;沒有節慶的日子,他就在各坊表演雜技。我們乙班的弟兄誰沒跟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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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都說周叔武道天賦好,可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十幾年了,他遲遲沒有踏入人境中期?因為他沒時間修煉,他把一切都奉獻給了星槎渡。」

  鍾伯重重嘆了口氣:「當初我就說,不該讓周鐵柱帶新人,他身上江湖氣太重,他帶出來的人,一個個的哪像是細作,更像是江湖人,滿嘴義氣。」

  趙三不甘心,望向顧含章,哽咽道:「掌事,真的救不了嗎。」

  顧含章嘆息一聲。

  趙三急了:「我們星槎渡和察事廳沒有利益矛盾,甚至在對付成照這件事上,勉強算是同路人,難道沒有商量的餘地?」

  顧含章看著他,緩緩道:「如果沒有成照,察事廳就是星槎渡最大的敵人,這一點,察事廳也很清楚。」

  趙三一愣:「為何?」

  客棧掌柜看了看三人,道:

  「這不算什麼機密,我應該能說吧。」

  見無人反駁,他解釋道:「趙三,我們星槎渡就是以前的察事廳。當年聖上初登大寶,第一件事就是清洗察事廳,外放、罷黜了一大批元老,並扶持宦官制衡原廳使。原廳使一怒之下,帶著心腹們辭官,另起爐灶,建立星槎渡。

  「這些年,我們一直在等待機會,重返朝堂。所以,察事廳與我們,是不死不休的敵人。」


  趙三滿臉震驚。

  顧含章突然問道:「是誰抓的周叔?」

  這是她接手星槎渡以來,遇到的第一個大難題。

  劫獄難如登天,大家也都理解,但她是首領,手底下的人,對她是抱有期待的。

  首領就應該做到下屬做不到的事。

  不管是出於一個首領的手腕,還是出於個人的情感,她都得做些什麼。

  趙三咬牙切齒道:

  「是個年輕的生面孔,沒見過。」

  他回憶了一下,用更加咬牙切齒的語氣道:「據周叔的徒弟說,最大的特徵是長得好看。周鐵柱的幾個徒弟也被抓了,就跑了一個。」

  顧含章微微頷首,語氣轉冷:「趙三,你明日你帶他去找畫師,描繪出此人相貌。王叔,通知甲班和丙班全體,查清此人底細。

  「我會親自暗殺他,察事廳殺我們一人,我們便殺察事廳一人。讓他們知曉,星槎渡不是任人宰割的魚肉。

  「必要的時候,我會向醫官、畫師和書生求援,動員星槎渡在東都的所有勢力。」

  ……

  這是顧含章的人?

  原來倒霉蛋是顧含章!

  顏時序慶幸獄卒和楊判官的注意力都在男人身上,不然自己臉上的微表情很容易暴露點東西。

  「陰差……」楊判官沉吟幾秒,沒有急著追問陰差的身份,而是問道:「星槎渡近期有什麼圖謀?」

  男人垂著頭,聲音虛弱:「監視成照細作,保護糧船。」

  「還有嗎。」

  男人沉默一下,喘著粗氣:「潛入道學館,竊取明宗日晷。」

  楊判官狹長的眸中閃過一抹精光:「你們安插在道學館中的細作是誰。」

  顏時序感覺楊判官眼角餘光瞥了自己一下。

  男人搖著頭:「我只知道是一名學子,姓甚名誰,只有陰差知道。」

  他在說謊!顏時序當場識破對方的謊言。

  楊判官又問:「他可有向你們尋求過幫助?仔細想想,不要有隱瞞,不然,察事廳的刑具會讓你說實話。」

  老登!顏時序挑了挑眉。

  楊判官既不問陰差的身份,也不問星槎渡其餘成員的藏身之所,反而先問這個,擺明了是要驗證他和星槎渡是否存在聯繫。

  如果星槎渡的細作向組織求助的內容里,有顏時序曾向察事廳求助的問題、情報和東西,就能斷定兩人曾合作共事。


  中年男子聲音虛弱,說話斷斷續續:「我們曾以香客的身份陸續進入崇真觀,幫他繪製輿圖。」

  楊判官追問道:「還有嗎。」

  中年男子說道:「我只知道這些。」

  顏時序無聲地吐出一口氣,顧含章的這個下屬,還是有點智慧的。這些虛假情報,既誤導察事廳,又無從驗證。

  見問不出東西,楊判官詢問道:「陰差是何方神聖?」

  中年男子搖頭道:「沒有人見過他的真容,我甚至懷疑陰差不是一個人。他每次與我們接頭,都戴著帷帽,披著大氅,聲音有時是男性,有時是女性,身高時高時低。我懷疑陰差是他們共用的代號。」

  聽到這裡,顏時序扭頭看了看楊判官。

  只見他臉色平靜,沒有反駁,沒有驚訝,似乎掌控著部分信息。

  楊判官問道:「你說的這些陰差,修行的是什麼路子。」

  中年男子想了想,不太確定的語氣說道:「武道和道法,尤其是道術,駁雜又高深,我看不出派系。」

  機智啊!顏時序暗贊。

  察事廳必有陰差相關情報,若撒謊避開道門,必定會拆穿,前面那些假情報的誤導作用也會功虧一簣,但這種含糊不清的描述,既讓楊判官挑不出毛病,同時也沒暴露陰差底細。

  天下道門雖以崇真、上清、丹鼎三教為主脈,但其實流派眾多,素有「一觀一派」的說法。

  楊判官皺起眉頭,只覺星槎渡的陰差,始終蒙著一層模糊的面紗,讓人看不透徹,無從分析。

  「把你知道的,星槎渡成員的藏身之所交代清楚。」

  終於,楊判官圖窮匕見。

  中年男子沒有說話,顏時序看見他嘴唇微動,露出一小截舌尖,下一秒,殷紅的鮮血從他嘴裡流出,瞬間染紅下巴。

  咬舌自盡?

  顏時序心裡一驚。

  楊判官猛地伸出手,掐住男人的下頜,五指發力。

  中年男子嘴巴不受控制地張開,口腔里全是鮮血,舌尖被咬斷了半截。

  見狀,楊判官手腕往下一拉,哢嗒一聲輕響,男人下頜應聲脫臼。

  「進了察事廳的大獄,是死是活由不得你。」楊判官看向獄卒,冷冷道:「傳喚醫者過來。」

  獄卒大步奔向審訊室。

  察事廳有配醫者,專為那些不能死的犯人治傷。

  很快,醫者帶著兩個背藥箱的學徒趕來,簡單查看傷情後,便在學徒的協助下處理起傷口。


  先以陳石灰敷在斷舌處止痛,再以米醋刷洗傷口止血,後用潔淨的細麻布壓住斷舌,進一步止血。

  最後用烈酒清洗傷口,敷上金創藥。

  處理完傷勢,已經過了半個時辰。

  醫者匯報導:「並無性命之憂,只是……傷好之前,恐怕難以說話。」

  楊判官點點頭,吩咐獄卒:「帶上鐐銬,送去牢房,擇日再審。」

  獄卒利索地解綁,給男人帶上沉重鐐銬,與另一名獄卒架起男人離開審訊室。

  顏時序故作不解:「此人心存死志,留之無用,為何要救?」

  楊判官冷笑道:「想死還不簡單,牙一咬心一橫,也就去了。本官在察事廳任職二十餘年,見過太多心存死志的,到最後都屈服在酷刑之下,什麼情義,什麼氣節,通通不重要,只求一死。」

  ……顏時序笑道:「有楊判官坐鎮大獄,我等也能放心偷個懶。本官還要向左丞復命,告辭。」

  這次,楊判官沒再阻攔。

  走出壓抑陰暗的大獄,顏時序前往內廨,向左丞匯報戰果,得到一番讚許後,他回到值房,將佩刀、皮甲交給吏員。

  顏時序坐在案前,凝眉不語。

  楊判官是個難纏的敵人。

  從利己的角度出發,他是希望這個細作能死在獄中,免得顧含章被牽扯出來。

  顧含章是道學館直學士,她的細作身份暴露,察事廳也不敢上門拿人,因為崇真觀必會保她。

  崇真觀的處理方法,大概率是傳信給南宗來領人。

  這樣一來,南宗地境大修士是星槎渡陰差的馬甲,就會被扒下來。

  顧含章這時候應該急得焦頭爛額了……顏時序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麼。

  哎,人還是我抓的,造孽啊。

  顏時序離開衙門,騎上踏雪烏騅,朝修真坊疾馳。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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