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九章 算力

  「痛快,痛快!」

  黃仙尖聲大笑,隨後將頭一縮,沒入虛空之中。

  

  關玉玲恢復原狀,眸子也變回正常模樣,只是臉色有些發白。

  她朝風星潼的方向瞥了一眼,沒有多言,轉身離去。

  風星潼垂頭喪氣的走到風正豪身邊,低聲道:「爸,對不起,給您丟人了。」

  「不怪你。」

  風正豪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眼睛遠眺,看向關家席位。

  「你輸得,不冤。」

  演武場上,裁判已經開始宣布下一場名單,但所有人的心思,卻還停留在方才那兩場比試之中。

  一個召萬蟲,化王蛟。

  一個封星君,立神廟。

  這一屆羅天大醮的水,深得讓所有人都心生忌憚。

  但好在,並不是所有人都像這幾位那麼厲害,接下來的幾場戰鬥「平平無奇」,但也實在是因為珠玉在前。

  這些弟子並不差,也可以說得上是好手,但凡事就怕比較。

  就連觀眾們,都有些索然無味了。

  於是,一直到了晚上。

  第二天的羅天大醮算是結束。

  夜晚,用過晚飯後。

  陳朵選了一棵老樟樹,盤坐在橫生的枝幹上。

  她剛調息完,正閉目養神,便聽見樹下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馮寶寶扛著一箱白酒,另一手拎著個油紙包,仰頭朝她喊:「陳朵,下來撒,找你聊一哈。」

  陳朵翻身落地,看了一眼那箱白酒,又看了看馮寶寶:「這是?」

  馮寶寶盤腿坐下,先摸出一瓶白酒,插了根吸管進去,塞到陳朵手裡:「你嘗嘗看,味道巴適滴很。」

  陳朵低頭看著白酒,有些為難:「這是酒吧?廖叔說過,我不能喝酒。」

  「試試看嘛,就當喝果汁。」

  馮寶寶自己也開了一瓶,插上吸管,先吸了一大口,眼睛眯起來,顯然十分受用。

  陳朵猶豫了一下,學著馮寶寶的樣子,低頭含住吸管,輕輕吸了一口。

  酒液入喉,辛辣灼熱,但在咽下去之後,竟有一股奇異暖意從胃裡升起來,這種感覺倒是不討厭。

  她眼睛微亮:「有點辣,但好喝。」

  說完,又吸了一口。

  酒肉眼可見的往下降了一截。


  「對嘛對嘛。」

  馮寶寶滿意地點點頭,撕開油紙包,露出裡面的花生米,醬肉,燒雞,她抄起一根雞腿遞給陳朵。

  「吃這個墊墊肚子,光喝酒,胃遭不住。」

  陳朵接過,小口小口的咬著。

  馮寶寶也拿起一根雞腿,先啃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含含糊糊道:「求你個事情,要的不?」

  「什麼事?」

  「幫幫張楚嵐。」

  馮寶寶吸了一口酒,眼睛看著面前的油紙包:「羅天大醮,他得拿第一。」

  「為什麼?」

  「為了幫我。」

  馮寶寶低頭吸酒,吸管發出一陣咕嚕聲。

  「幫我搞清楚我的身世。」

  「身世?」

  「嗯。」

  馮寶寶點點頭:「狗娃子說,每個人都有自己滴家人,而家人,就是一個人滴根。」

  「我想找到我老漢兒,我想找到,我滴家人。」

  陳朵慢慢嚼著雞腿。

  馮寶寶也不急,就著酒,一顆一顆的捏花生米吃。

  過了好一會兒,馮寶寶突然問道:「你有家人嗎?」

  她問的是陳朵。

  陳朵仰頭看月,喃喃道:「家人嗎?或許有吧。」

  「小時候,我有挺多的同類,它們姑且算是我的家人,但是那些家人,一個接一個死去了,只剩下我一個。」

  「後來,我遇到了廖叔。」

  「廖叔是個很好的人,但有時候,他也不好。」

  「他只會告訴你,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他想讓我變成人,卻又一直束縛著我。」

  「再後來,我遇到了小師叔,還有師父。」

  說到這裡,陳朵輕輕一笑:「師父真正讓我變成了人,他告訴我正確與否的同時,還說,每個人都有自己選擇的權利,自己要成為哪種人,都由自己決定。」

  「只要根子上不歪,怎麼著都行。」

  「而小師叔,是將我真正救回來的人。」

  陳朵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雞腿。

  「我想,師父,小師叔,還有廖叔,應該算是我的家人吧。」

  她腦子裡莫名又閃過陸琳那張臉。

  呆頭呆腦的,每次她練功出汗,那人就紅著臉給她遞毛巾,話都說不利索。


  「他也算半個。」

  她小聲嘀咕了一句。

  馮寶寶卻聽清了,眨巴著眼睛問道:「他又是哪個?」

  陳朵微窘,別開臉:「沒什麼。」

  馮寶寶沒追問,只是很認真的說道:「那你滴家人好多哦。」

  陳朵點點頭,言道:「家人其實不僅僅限於血脈親情,有時候,能真心對你好的人,都是家人。」

  「一直在一起的,也一樣。」

  馮寶寶眼睛睜大了一些:「這樣嗎?那我曉得了。」

  「狗娃子算一個。」

  「張楚嵐,不知道算不算?」

  那是很多年前了。

  張楚嵐還在上小學。

  馮寶寶趴在牆頭上,用望遠鏡盯著那個瘦瘦小小的男孩。

  徐翔站在她身旁,嘆了口氣:「寶寶,你總不能因為張錫林一句話,就一直守著張楚嵐吧?他才上小學,你起碼得守十年。」

  馮寶寶眼睛始終沒離開過望遠鏡。

  「莫的事情。」

  「我這個人,就是能活。」

  除了徐翔,張楚嵐算是她守得最久的人嘍。

  馮寶寶回過神來,把手裡的雞腿三兩口啃乾淨,又把剩下的白酒一吸到底,瓶子往旁邊一放,身子往後一仰,直接躺在草地上。

  「陳朵。」

  「嗯。」

  「你說,家人,會一直在一起嗎?」

  陳朵輕聲道:「有些人會,有些人,走著走著就散了。」

  馮寶寶望著天,對著月亮手指張開。

  「我不想散。」

  陳朵安靜的看了她一會兒,隨後拿起自己那瓶還沒喝完的酒,沖馮寶寶晃了晃。

  「我幫你。」

  馮寶寶坐起來,眼睛亮晶晶的:「真滴?」

  「嗯。」

  陳朵點頭,又道:「不過,我只會做我該做的事,最後能不能拿第一,得看他自己。」

  馮寶寶從箱子裡摸出兩瓶酒,一瓶遞給陳朵,一瓶自己咬開瓶蓋。

  「要得!來,干!」

  兩瓶酒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響聲。

  月光下,龍虎山後山的某片草地上,兩個姑娘肩挨著肩,一邊小口小口地吸著白酒,一邊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


  ……………

  羅天大醮第三日。

  今日的對陣,早在昨晚便已張貼出來,頭一場便讓所有人都精神振奮。

  武當王也,對諸葛青。

  一個以一手詭異奇門手段,將無漏金剛硬生生按進地里的武當弟子,另一個則是諸葛家年輕一輩的魁首,武侯奇門的正統傳人。

  且兩人的手段,竟都與奇門遁甲脫不開干係。

  這場比試,註定不凡。

  看台之上,不少人早早便落了座。

  「昨兒個王也露那一手,回去後門中幾個老傢伙琢磨了半宿。」

  一個頭髮花白的術字門老人,低聲道:「都說像極了傳說中的那門手段。」

  「風后奇門。」

  「噓……噤聲,看看就得了,別亂說話。」

  類似議論在看台各處窸窣響起,又很快被壓下去。

  王也入場時,依舊是一副睡不醒的模樣。

  他穿著那身灰撲撲的道袍,頭髮隨意挽了個髻,幾縷亂發垂下,整個人看上去就跟剛從被窩裡被人拽出來一樣。

  諸葛青也到了。

  背帶褲,白襯衫,外套搭在臂彎,臉上掛著標誌性的眯眯眼笑容。

  兩人在演武場中央站定。

  裁判看了看雙方,正要宣布開始,卻見王也伸了個懶腰,然後直接在原地坐了下來。

  一屁股坐在地上,雙腿一盤,兩手搭在腿上,像是入定一般。

  「王道長,你這是什麼意思?」

  諸葛青腳步一頓,有些意外。

  王也打了個哈欠,抬手揉揉眼角,懶懶散散的開口道:「諸葛青,今天這場比試之前,我起了一卦。」

  「哦?」

  諸葛青眉頭微挑:「卦象如何?」

  「唯有兩字。」

  王也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晃了晃。

  「麻煩。」

  他說得輕巧,諸葛青卻聽出了弦外之音。

  能讓對方這種奇門高手覺得麻煩,看來這場比試若真刀真槍地打,即便能贏,也免不了一番苦戰。

  「所以呢?」

  諸葛青走到王也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一雙眯眯眼睜開一道縫隙,露出底下清亮的瞳仁。

  王也抬頭與他對視一眼,攤手道:「所以啊,咱們能不能換個打法?」


  「什麼打法?」

  「咱倆,猜丁殼。」

  王也抬起右手,比了個剪刀石頭布的手勢,神情認真,看起來不像是開玩笑:「誰贏誰晉級,怎麼樣?」

  此言一出,看台上安靜一瞬。

  隨後,便是譁然一片。

  「猜丁殼?」

  「開什麼玩笑,羅天大醮上猜丁殼?」

  「這武當的王也,腦子沒毛病吧?」

  「諸葛家的小子能答應才怪!」

  然而,諸葛青卻沒有立刻拒絕。

  他眯著眼睛看了王也片刻,笑道:「有意思。」

  諸葛青蹲下身子,與坐在地上的王也平視,聲音溫和:「王道長,你之前那一手,已經足夠證明,你是個術士。」

  「而且,造詣不淺。」

  他站直身子,雙手插兜。

  「尋常人聽了猜丁殼,只當兒戲,可你我心中都清楚,若真想分出勝負,這法子比拳腳更直接。」

  「我可以算你出什麼,你也算我會出什麼,我算到你的變化,便會調整我的出手,你算到我的調整,也會跟著再變。」

  「一息之間,算力交鋒,層層遞進,直到一方的推算徹底跟不上另一方的變化。」

  「這法子,比的是最純粹的術士本事。」

  「王道長,你好算計啊。」

  王也笑了笑:「那你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諸葛青退後幾步,整了整衣領。

  「來。」

  只一個字。

  看台上的議論聲更響了。

  張楚嵐詫異道:「我沒聽錯吧?這倆真打算在羅天大醮上用猜丁殼分勝負?」

  馮寶寶問道:「剪刀石頭布?」

  「對,就是那個。」

  十佬席上,張之維倒是來了興致。

  「有意思了。」

  他捋了捋鬍鬚,對身旁的周元低聲道:「這兩位年輕人,倒是把術士比試里最根本的東西給拎出來了。」

  周元點點頭,說道:「術士交鋒,勝負從來不在最後那一拳一腳上,而在動手之前,在局中變化之外。

  「卜算推演,誰先一步看穿對方,誰就贏了。」

  張之維側頭看他,意有所指,問道:「所以,你覺得誰會贏?」


  周元失笑:「師兄,這種事說不準的。」

  張之維哼了一聲:「你不願說便罷。」

  場中,兩人相對而立。

  諸葛青不再廢話。

  只見他眼神認真起來。

  雙腳分開,周身炁息流轉。

  隨著他心念一動,一座奇門局無聲無息的鋪展開來,四盤八門緩緩轉動,天地炁息在方寸之間流轉不息。

  他要用武侯奇門,推演王也接下來會出什麼。

  「王道長,我出了。」

  諸葛青話落,右手已經從背後抽出,握成拳頭,便往前一送。

  但就在出手之前,他的奇門局已經運轉到了極致。

  八卦流轉,四盤齊動。

  諸葛青精準地鎖定在王也身上,不但一心二用,一邊在內景卜算王也究竟會出什麼,而且還用奇門局籠罩王也,將其任何的細微動作都推算在內。

  但是,在諸葛青的眼中,卻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兒。

  王也分明盤坐在他面前,氣息,身形,衣衫褶皺,甚至頭頂那幾縷亂發被風吹動的幅度,全都清清楚楚,切切實實地存在於他的奇門局籠罩範圍之內。

  可當諸葛青試圖通過奇門局去推演他,去捕捉他,計算他下一步動作的時候。

  那裡什麼都沒有。

  空空蕩蕩。

  整座奇門局中,王也所在的位置,就跟沒這個人一樣。

  局中萬物皆可推演,唯他不在其中。

  諸葛青那總是眯著的眼睛,驀然睜大了。

  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難以抑制的震驚之色。

  怎麼可能?!!

  諸葛青心裡翻江倒海,但手上動作已經來不及改變。

  他出的拳。

  而王也出的布。

  布包拳。

  「看來是我贏了。」

  王也晃了晃手,笑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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