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三章 自救

  龍虎山，夜涼如水。

  客房之中，一黑一白兩道光芒無聲無息的浮現，重新化作申公豹與周元的身影。

  申公豹收斂了法相，依舊是那副虛幻的黑影模樣，只是眉宇間多了一絲凝重。

  周元則盤膝坐回蒲團上，周身那層瑩瑩白光緩緩斂入體內，面色有些發白，方才在內景中被天地意志那股怒意衝擊，再加上最後第三個問題，饒是他已踏入返虛之境，性靈依舊震盪不輕。

  師徒二人相對而坐，誰也沒有先開口。

  半晌，申公豹才皺眉道：「為師從未見過天地意志如此憤怒過。」

  「為師活了數千年，從上古到闡截之戰，再到如今，聽過的天地意志評判，無非是利、害、善、惡、順、逆這寥寥數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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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地意志朦朧，不會輕易對某個事物下極端判斷。」

  他抬眼看向周元，眸光深邃：「能讓天地意志說出『不可饒恕』這四個字，哪都通這個組織，恐怕碰了天地最根本的東西。」

  周元點了點頭，沉吟道：「弟子也在想，哪都通到底做了什麼。」

  他將哪都通的來歷，職責，還有架構在心中快速過了一遍。

  「哪都通的成立初衷，是為應對異人界與普通人社會日益頻繁的摩擦，而在哪都通成立之前，其實已經有了前身。」

  「我也是查了很多資料，才有所了解。」

  「這個前身，從六十年代中期便有了，當時的情況很複雜，百廢待興，異人散落民間，有的隱姓埋名，有的仗著手段作奸犯科，更有外邦異人勢力滲透進來渾水摸魚。」

  「若放任不管，異人與普通人之間的矛盾遲早會釀成大禍。」

  「所以，哪都通成立的宗旨，是維護平衡，約束異人在普通人面前暴露身份，制止異人以手段危害社會秩序。」

  「單從制度設計來看，它最大的爭議，不過是把異人和普通人隔開了。」

  申公豹插嘴道：

  「分隔而已，算不上大罪，天地萬物本就有清濁之分，陰陽之判，將異人與普通人分開管理，並未斷絕異人的傳承根脈，也並未對異人趕盡殺絕。」

  「若只憑這一點，天地意志的反應絕不至於如此激烈。」

  「弟子也是這麼想的。」

  周元頷首：「更何況，類似的管理模式並非神州獨有。海外的異人組織，無論是魔法結社，翡翠議會，還是聖殿騎士團，都是將異人從普通人社會中剝離出來單獨管理。」

  「若分隔便是大罪，天地意志的怒火早就該燒遍全球了，不會單獨針對哪都通。」

  申公豹捋了捋鬍鬚，也認同這一點。

  周元繼續往下推演：「所以，問題不在制度框架上，而在具體的執行過程中，哪都通一定做過某件或某幾件事，觸及了天地意志最核心的底線。」

  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天地意志的逆鱗，師父，您覺得是什麼？」

  申公豹沉吟片刻，緩緩吐出一個詞來：「道果。」

  「對。」

  周元一拍手，道：

  「天地意志的逆鱗，唯有道果。」

  「道果是天地根本道則的凝聚，是維繫天地平衡運轉的根基所在。」

  「弟子之前和您探討過，當年老子立下飛升之路，竊取道果，對天地造成的損傷幾乎是不可逆的，天地對此深惡痛絕，卻又無力阻止。」

  「哪都通能讓天地意志恨到這個地步，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們也觸碰了道果。」

  申公豹眉頭不由得皺得更緊了。

  「一個哪都通，如何觸碰道果？難不成他們也有人飛升？」

  「飛升倒不至於。」

  周元搖了搖頭，快速思考著自己所知的關於哪都通的情報。

  「但公司有一個常設機構，叫暗堡。」

  「暗堡？」

  「對，暗堡是哪都通專門設立的秘密機構，用來處理一些不便對外公開的特殊事件。」

  「一旦有影響社會平衡，危害和諧穩定的事情發生，暗堡就會出手把事態壓下來，把涉事的人或物收容管控。」

  周元的語速越來越快，顯然思路正在逐漸清晰。

  「師父，您想想，從哪都通前身成立到現在，幾十年的時間，以上面的力量來排查神州大地上所有異常事件，效率會有多高？」

  「那些江湖門派、散修世家，藏了幾百上千年的秘密，在神州的力量面前，能藏得住幾個？」

  申公豹聞言，眼神微動：「你的意思是，哪都通在這幾十年的排查收容中，收繳了某些不該收繳的東西？」

  「很有可能。」

  周元沉聲道：「天師度是半枚道果，八奇技是殘缺道果，從古至今，得證道果的修士雖少，但加起來也有百位。」

  「這些前輩會不會有什麼遺澤，或者說有什麼關於道果的遺留？」

  「還有就是，那些祖師，至聖先師們。」

  「他們之中，有的真的飛升了，但必然還有一部分，留在了人間。」

  「而這也可能會誕生一種可能性，因為某些原因，他們的屍身並沒有炁化歸虛，而是作為封存道果的遺蛻，金身等事物，遺留了下來。」

  「或藏在某座古墓深處，或封存在某個世家祠堂，或埋沒在某個遺蹟廢墟，又或者不止仙蛻，而是以法寶，法器，傳承，或者別的什麼形態蟄伏著，等待有緣人。」

  「過去，這些道果碎片藏在深山老林里，藏在世家門派的禁地中，普通人找不到，異人也未必找得到。」

  「可幾十年前，一切都變了。」

  申公豹緩緩點頭，明白了周元的思路：「神州機器一旦運轉起來，山川地理，古墓遺蹟，世家門派，全都不是秘密。」

  「沒錯。」

  周元點頭道：「這麼多年，足夠哪都通把神州大地翻個底朝天，那些藏在各地的道果碎片，恐怕有不少已經落入了哪都通手中，被封存在暗堡里。」

  「師父，這也許就是天地意志憤怒的原因。」

  「老子飛升，是竊走道果，是將道果帶離這方天地。」

  「而哪都通的做法，是把道果封禁，不許它流轉，不許它出世，更不許它尋找新的傳承者。」

  「一個是從天地身上剜肉帶走，一個是從天地身上剜肉鎖進箱子裡。」

  「對於天地而言，結果是一樣的，道果失去了作用，天地的平衡被打破，而且永無修復之日。」

  老子的所作所為，是真的看不見一點追回的希望了，但公司不一樣，對於天地意志來說，你明知道在那裡，可你就是沒有辦法拿到。

  最後，只能是越看越氣。

  這就好比某個人，答應給你買禮物。

  那人和你鬧掰了，你知道禮物飛了，自然也就不會再牽掛它。

  可現在，這個人依舊和你勾肩帶背，就拿禮物饞著你，吊著你，純粹的噁心人。

  申公豹沉默良久，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如此說來，哪都通這幾十年的所作所為，在天地意志看來，竟比老子飛升還要可恨。」

  「老子終究只是竊走了幾枚道果，哪都通卻是在源源不斷地封禁道果，斷了天地修復自身的希望。」

  天地：我本來還指望有人能得到那些機緣，成個返虛高手，或是解開禁制，一起反哺天地呢，好嘛，你直接把機緣給掘根了。

  一線生機也沒留啊！

  他看向周元，眼神中多了幾分複雜的意味：「徒兒，這件事，比你之前說的那些都要棘手。」

  周元默然點頭。

  何止是棘手。

  若只是全性這種邪門歪道，殺了便是，若只是曲彤這種暗中搞事的，防著便是。

  可哪都通呢？

  它是相關部門，是異人界名義上的管理者，是維護社會穩定的支柱。

  它做這些事的初衷，甚至不能說是惡的，封禁道果，在公司的邏輯里，多半是為了防止這些危險的東西落入別有用心之人手中，造成更大的社會危害。

  這就像是為了不讓蘑菇彈爆炸，就把全世界的蘑菇彈收繳起來，全部沉入海底，目的不能說不對，手段也不能說沒用。

  但從蘑菇彈本身的角度來看，它該爆炸的時候不讓它爆炸，它就是一堆廢鐵。

  道果該流轉的時候不讓它流轉，同樣也就變成了一塊死物。

  天地不會管哪都通的初衷是什麼，它只知道自己的根基正在被人一塊一塊地鎖死。

  哪都通的所作所為，和那些掌教是一樣的。

  只不過，掌教身上只藏了一個。

  你倒好，直接藏一堆。

  而且近代以來，也沒有至聖先師竊取道果了。

  仇恨轉移。

  這其中的矛盾，幾乎無解。

  「先不想那麼遠。」

  周元搖了搖頭，將思緒拉回來。

  「哪都通的事情太過複雜，也不是眼下能解決的，但我更為他關心的，是八奇技真正出世的原因。」

  周元對申公豹道：

  「弟子問天地意志的第三個問題，是關於當年三十六賊之事。」

  「我問，當初三十六賊之事，可是天地意志有意促成？」

  申公豹神色一凝：「哦？天地意志如何回應？」

  周元抬起頭，眼中閃動著洞徹的光芒。

  「……是……」

  「……自救……」

  申公豹倒是沒有奇怪的意思。

  畢竟天地都到了這個份上，再不自救，真就全完了。

  周元將後兩個問題的關聯串起來，只覺得眼前豁然開朗，仿佛一盤下了數十年的殘局，終於被他窺見了全貌。

  「師父，把時間線拉長來看。」

  他伸出手指，在面前虛畫出一條橫線。

  「從老子飛升開始，天地便在持續衰弱，道果被竊走，道則殘缺，天地之炁下滑，異人數量日漸減少。」

  「到了幾百年前，異人界已經開始出現末法的徵兆，再到近現代，科技大興，人類對自然的破壞變本加厲，天地愈發虛弱，虛弱到了連先天異人的誕生都變得有些困難的地步。」

  「天地意志雖然朦朧，但它不想死。」

  申公豹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但天地本身，也在求存。」

  「對。」

  周元加重了語氣：「天地自救，不可能事事兼顧，必須要有代行者，這個代行者，必須具備幾個條件。」

  「其一，此人必須天資卓絕，能承載天地賦予的使命，普通的異人不行，必須得有一定的修行天賦。」

  「其二，此人必須在異人界有足夠的號召力，能將那些身懷絕技，各懷心思的異人聚集到一起。」

  「其三，此人必須處在異人界某種特殊的位置，他的行動能引發足夠大的連鎖反應。」

  申公豹聽到這裡，已經猜出了答案：「你之前所說的無根生？」

  「沒錯。」

  周元如今已經縱覽全局。

  「無根生，全性前掌門，號稱天生靈根，他的先天異能『神明靈』，可以將一切造作的炁息打回原形，溯本歸源，幾乎是所有異人的天敵。」

  「這種能力，說是不講道理都是輕的，師父，您也是修道之人，應該明白，一種能讓所有功法失效的先天異能，意味著什麼。」

  申公豹眸光一閃，多了些許鄭重之意：「萬道歸一，乃終結之意，也意味著：天道親授。」

  「正是。」

  周元沉聲道：「神明靈不可能偶然誕生的先天異能，它是天地意志刻意賦予無根生的，天地給了他這種能力，就是要讓他能在異人界橫著走，讓他有資格成為那個『天元』。」

  「並且，這種能力可以破解禁制，將道果從祖師遺蛻中解放出來。」

  「以無根生為核心，天地意志開始推動後續的一切。」

  「接下來，三十六賊結義。」

  「甲申之亂前夕，三十六位來自各門各派的年輕俊傑，在無根生的召集下聚義結拜。」

  「這三十六人，身份背景天差地別，恩仇恩怨錯綜複雜，有些人的師門之間甚至有一定的仇怨，按理說，他們絕不可能坐到一起。」

  申公豹接話道：「可他們偏偏坐到了一起，還結成了生死兄弟。」

  「這就是天地意志的推動。」

  周元肯定道：「神通不敵天數，天意要讓這三十六人聚到一起，他們就是隔著千山萬水也會相遇，就是有殺父之仇也會暫時放下。」

  「異人本來就有點擰巴。」

  「天地的朦朧意志或許不能直接控制每個人的行為，但它可以影響氣運機緣，影響冥冥中的選擇。」

  「三十六賊聚義這件事本身，就是天地意志自救的第一步。」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