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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四章 觀棋者

  申公豹捋著鬍鬚,若有所思:「三十六賊聚義,然後呢?」

  「他們悟出了八奇技。」

  周元變得凝重起來。

  「炁體源流、通天籙、拘靈遣將、風后奇門、神機百鍊、六庫仙賊、大羅洞觀、雙全手。」

  「這八門手段,每一門都堪稱逆天,直指道果本源。」

  「更神奇的是,有一些奇技,還結合了他們自己的學識,見識,心中渴望,進行了一定程度上的演變,仿佛天生就是為了適配他們而存在的。」

  「但偏偏,這八個人所領悟的八奇技,能造就一個天人出來,師父,馮寶寶你應該是見過的,這一切太過巧合了。」

  「所以,我懷疑,這八個人,是不是一早就是天地意志所選定的。」

  申公豹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這八奇技,是天地意志借他們之手放出來的?」

  「準確地說,是天地意志將八枚殘缺道果的部分,以悟道的方式,分別灌注給了八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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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奇技的誕生,便是天地自救計劃的第一步,無根生的作用,在我看來,有點是在效仿我那位師祖。」

  「找到合適的人,在人世間傳下合適的道果,從而再度打造一個修行盛世,只可惜,天地意志貌似低估了人心的貪婪。」

  「之後的事情,天地意志因為甲申之亂的緣故,不得不時時變動。」

  「可以說,人們因為一時的目光短淺,自己葬送了本應有的希望。」

  「這些挑選出來的人,按照天地意志的打算,加上後續的步步引導,應該是成為至聖先師,再不濟也是一派祖師的存在。」

  「引導異人界重新變得強大。」

  「但執行的過程,出了很大的差錯。」

  「不止是這些領悟者,乃至於包括無根生,應該也出錯了。」

  「否則無根生也不會到現在無影無蹤。」

  申公豹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這個推測,很大膽。」

  「但只有這個推測,才能解釋所有的事。」

  「為什麼三十六賊的結義如此巧合?為什麼八奇技的誕生如此集中?為什麼無根生的神明靈可以梳理萬炁?為什麼甲申之亂之後,各派掌教都諱莫如深,不敢深究?」

  「因為這一切的幕後推手,是天地意志本身。」

  周元頓了頓,又道:「而曲彤,應該就是這個自救計劃在當代的延續。」


  申公豹聽到這裡,眉頭一動:「此話怎講?」

  「曲彤應該是在收集八奇技,試圖將八奇技的力量整合到一起,發揮出某種作用。」

  「天地意志說她的所作所為對天地有益,那麼答案只有一個:增強道果,增加世界底蘊,變相的增強異人。」

  根據這一點。

  周元不由得想到了修身爐。

  「但還有一個人的存在,是天地自救計劃中最關鍵的一環,也可以說是保險。」

  「那個在甲申之亂後就消失不見的谷畸亭。」

  申公豹眉梢微挑:「谷畸亭?八奇技中大羅洞觀的悟出者?」

  「沒錯。」

  周元重重點頭。

  「大羅洞觀,是一種能洞悉萬物本質,甚至能干涉命運走向的手段。這門手段和其他七門奇技都不同,乃是一種近乎於『窺天』的能力。」

  「能窺天,就能知天意,能知天意,就能順天而行,能順天而行,就能促成天意所願之事。」

  周元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明悟之色。

  「師父,您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偏偏是谷畸亭悟出了大羅洞觀?」

  申公豹沉默了一瞬,隨即緩緩點頭:「不是他悟出了大羅洞觀,是必須要有一個人悟出大羅洞觀。」

  「對。」

  周元沉聲道:「谷畸亭,是天地意志選定的執棋人,他的任務應該是在暗中觀察一切,引導一切,促成一切。」

  「甲申之亂後的局面,甚至包括無根生的失蹤,背後恐怕都有谷畸亭的影子,他就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推動天地自救計劃的每一環。」

  他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最終的結論。

  「從無根生降生開始,天元落子,谷畸亭執棋,八奇技為局,曲彤接力,這一局棋,天地意志下了將近百年。」

  「期間不乏有許多變數存在,例如哪都通,而目標只有一個,自救。」

  申公豹聽完,沉思了很久很久。

  他看向周元,複雜深沉。

  「徒兒,你把這個局看得很透。」

  他頗為欣慰,但更多的卻是擔憂。

  「可是,把局看透,和破局,是兩回事。」

  申公豹道:「你剛才說了這麼多,有沒有發現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天地意志自救的計劃,從甲申年開始,至今已經過去了七八十年,無根生失蹤,三十六賊死的死、藏的藏,八奇技的傳人東躲西藏,各派對這些奇技諱莫如深。」


  「曲彤雖然在推進計劃,但她的手段你也看到了,控制人心,挑撥是非。」

  「天地意志的初衷或許是好的,但落到人身上,就變了味。」

  「無根生也好,谷畸亭也好,曲彤也好,他們都是人,都有私心,天地意志只負責指一個大方向,具體怎麼走,全看個人的選擇。」

  「而人的選擇,往往會讓事情走向不可控的方向。」

  周元知道師父說的是對的。

  天地意志朦朧,只能施加影響,不能直接控制。

  這就像一個宏大的劇本,導演只給了一個大綱,演員們卻在即興發揮,有的人演著演著就退場了,有的人越演越瘋,有的人乾脆改了劇本。

  更不用說,無根生本人其實就是一個魔丸。

  天地意志給他規劃好了路線。

  但無根生就非要那麼走嗎?

  以那位的脾氣,恐怕根本不願。

  即便他一直以來所做的,都是幫全性之人「尋道」。

  天地意志想讓他幫天下異人「尋道」,沒準兒那位反而不願意了也說不定。

  畢竟,他本就是一個無拘無束,自在散漫的人。

  爺幫自己人是爺樂意,被你趕鴨子上架是怎麼回事?

  爺不伺候!

  但是,這裡又有一個很明顯的轉折點。

  金鳳婆婆在原漫中曾說過,無根生產生了變化,甚至精確到了時間,也就是四三年的秋天。

  距離44年的甲申之亂很近。

  無根生變得很頹喪。

  那究竟是什麼讓他變得頹喪起來了?

  原因很有可能便是馮寶寶,馮寶寶出了變故,重病或者去世,讓無根生受到了打擊。

  同樣,無根生再和金鳳聊天時,曾說過一句話:「更進一步,原地徘徊,還是自甘墮落……一念之間的事兒。」

  但說這句話時,無根生是在順著台階往下走的。

  這裡其實有一個隱喻。

  無根生本人,應該是最後做出了選擇。

  願意聽從天地意志的安排,去幫眾人,或者說三十六賊「尋道」,從此踏上了棋子的命運。

  或許對他命運權重來說,是更進一步,但對於無根生的個人意願來說,卻是在走下坡路。

  甲申之亂後,馮寶寶復活。

  那是不是可以判定,天地意志做出了某種意向引導,和無根生做出了某種交換,你幫我尋道,我幫你復活女兒。


  馮寶寶的誕生,算是又一變數。

  天地意志催生出一個長生不死的天人。

  而馮寶寶,現如今又做了個棋子。

  「但即便如此,天地意志的計劃依然在推進。」

  周元抬起頭,重新變得堅定起來。

  「這說明什麼?」

  「說明天地意志不是只在押一個寶,無根生不在了,還有曲彤,曲彤如果出了偏差,也許還會有下一個代行者。」

  「而弟子現在做的事,復興異人界,培養新一代,尋找道果回歸天地的方法,其實也是在幫天地自救。」

  申公豹笑了笑。

  「不錯。」

  他伸手拍了拍周元的肩膀,雖然那隻手只是虛幻的黑影,但那份重量卻實實在在的傳遞了過來。

  「你倒是不鑽牛角尖。」

  周元也笑了笑,隨即正色道:「師父,還有一件事,弟子有些想法。」

  「說。」

  「谷畸亭既然是大羅洞觀的悟出者,又是天地意志選定的執棋人,他為什麼在甲申之亂後選擇消失?」

  周元自顧自地往下說:「如果他是執棋人,他應該在甲申之亂後繼續引導一切,繼續推動八奇技的傳承和完善,可他卻消失了,一消失就是幾十年,沒有任何音訊,沒有任何痕跡。」

  「這不對。」

  「以大羅洞觀的能力,加上天地意志的支持,他如果想做什麼事,根本不需要藏,即便天下異人對其有所覬覦,他也已經跳出三界外,無須擔心,除非……」

  周元眸光變得有些深沉。

  「除非他看到了什麼,讓他不得不藏起來。」

  申公豹緩緩點頭:「繼續說。」

  「能讓一個執棋人放棄下棋的,只有兩種可能。」

  周元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棋盤出現了他無法控制的變數。第二,他發現了這局棋的某個真相,而這個真相讓他選擇了退出。」

  「哪個更有可能?」

  「第二種。」

  周元毫不猶豫的回答。

  「因為如果只是出現了無法控制的變數,以谷畸亭大羅洞觀的能力,他完全可以調整策略,換一種方式推進計劃,不需要徹底消失。」

  「只有當他發現了這局棋本身是個死局,也就是其他八奇技擁有者的結局,他覺得這個棋局不應該繼續下,或者根本不可能贏的時候,他才會選擇退出。」


  申公豹眼眸中閃過一絲讚許。

  周元猜測道:

  「天地意志的自救計劃,本身就有問題,天不了解人,太過理想化。」

  「所以,谷畸亭可能在放棄這個計劃後,和天地意志商定,規劃出了另一個計劃,而曲彤是執行者。」

  在原漫中,端木瑛被囚呂家時,其實曾有一瞬,注意到了谷崎亭的「注視」。

  也許從那時開始,新的計劃,開始了。

  也就有了曲彤的誕生。

  申公豹看著周元,良久,才輕輕嘆了口氣。

  「徒兒,你能想到這一層,為師很欣慰。」

  「天地意志之所以是『朦朧』的,就是因為它並不具備人的智慧和判斷力,它只知道什麼東西對自己有利,什麼東西對自己有害,然後本能地去推動有利的,阻止有害的。」

  「但『有利』和『有害』,是很複雜的事情。」

  「就像一個人餓了要吃飯,吃飯是有利的,但如果他暴飲暴食,反而會撐死自己。」

  「天地意志選定的自救計劃,方向或許是對的,但具體怎麼執行,執行到什麼程度,由誰來執行,這些細節,天地意志管不了,也不想管。」

  「它只管大方向。」

  周元接過話頭:「所以,這局棋的方向是天地定的,但每步棋怎麼走,全看棋手,無根生是棋局中心,谷畸亭是下棋的人,曲彤是棋盤中的活子。」

  「如果他們走錯了呢?」

  申公豹輕笑一聲:「那就由你來糾正。」

  周元:「……」

  周元:「我?」

  申公豹朝他走近兩步:

  「徒兒,你今天在內景中問了天地意志三個問題。這三個問題,讓你看清了棋局的全貌,也讓你知道了自己的位置。」

  「你並非這局棋的棋子,也不是執棋人,屬於意料之外的變數,是觀棋者。」

  周元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申公豹擺了擺手,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將目光轉向窗外,語氣變得悠遠起來。

  「谷畸亭為什麼消失,你現在不必深究,時候到了,答案自然會浮出水面。眼下羅天大醮還沒結束,全性那幫人還在山上,哪都通的秘密你也只是窺見了冰山一角。」

  「事情要一件一件做,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收回目光,看著周元,眼中帶著鼓勵之色。

  「先把眼前的仗打完,再去想後面的局。」


  周元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翻湧,朝申公豹鄭重行了一禮。

  「弟子明白了,多謝師父指點。」

  申公豹點了點頭,身形漸漸化作一縷黑煙,重新沒入人皇幡中。

  周元坐在蒲團上,直到東方泛白,才緩緩合上眼睛,將紛亂的思緒沉澱下來,進入調息入定的狀態。

  今夜所聞所見,無論是天地意志的震怒,還是那盤橫跨百年的自救棋局,都需要時間去消化。

  但在消化之前,他必須先應對明天的事。

  羅天大醮,還遠沒有結束。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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