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八章 桃梟獵柳

  就在周元找老天師商議的同時。

  另一邊，龍虎山後山的角落裡。

  胡杰縮在陰影中，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向前方不遠處的鄧有福。

  他呼吸粗重，額頭上青筋暴起。

  「夏禾，為了你，我什麼都願意做。」

  胡杰喃喃自語，眼神中閃過一絲迷戀之色後，悄無聲息地從陰影中摸了出來，慢慢從背後朝鄧有福靠近。

  鄧有福好似沒有察覺到一般。

  隨著胡杰走進，僅剩幾步距離後，他猛地暴起，右掌朝鄧有福的後心狠狠拍去。

  鄧有福反應不可謂不快。

  

  瞬間，他便已經轉過身來。

  只見鄧有福嘴角向兩側拉長，眼眸也變得狹長起來，眼眸化作豎瞳，冰冷，漠然。

  一股蠻橫的妖炁從體內噴涌而出。

  下一刻。

  胡杰的手腕便被鄧有福死死攥住。

  「就憑這點本事，還想偷襲你柳大爺？」

  鄧有福，或者說柳坤生，冷哼一聲，嗓音沙啞，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雙重音調，如同有兩個人在同時說話，一個遠在天邊，一個近在咫尺。

  他手掌驟然收緊。

  哢嚓！

  胡杰的手腕發出一聲清脆的骨裂聲。

  「啊啊啊！！！」

  胡杰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整張臉扭曲得不成人形，他拚命掙扎，但「鄧有福」的手卻根本紋絲不動。

  隨後，他另一隻手隨意一探，直接掐住了胡杰的脖子，將其整個人提離了地面。

  胡杰雙腿在空中胡亂踢蹬，臉色漲得青紫，眼球外凸，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但是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鄧有福」的手掌逐漸用力。

  「你……」

  胡杰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含糊不清的音節，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死。」

  胡杰渾身劇烈抽搐了一下，兩眼翻白，徹底失去了意識。

  「鄧有福」隨手一甩，將他丟在地上，然後拍了拍手，語氣里滿是不耐煩。

  「什麼阿貓阿狗都角色，也值得你柳大爺出手？」

  柳坤生嘟嘟囔囔地抱怨道：「有福，沒事的時候少叫我，一天天的，什麼狗屁倒灶的事都讓你柳大爺來擦屁股，我這把老骨頭還要不要了？」

  鄧有福的意識在身體深處苦笑了一聲，剛想點頭應下。

  柳坤生話語一頓。

  他停在原地，暗金色的豎瞳驟然眯起，變得愈發狹長，蛇類的本能告訴他，有什麼事情不對勁。

  「等等。」

  柳坤生往四周掃視一圈。

  他張開嘴，蛇信般的舌頭吐出，在空中飛速顫動了兩下，眾所周知，蛇類一般是靠舌頭來搜集信息素的。

  柳仙上身後，自然也可以賦予弟馬這種能力。

  「不好，有……」

  話音未落。

  轟！！！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

  狂暴的氣浪裹挾著碎石和硝煙，如海嘯般朝鄧有福席捲而來。

  「鄧有福」瞳孔一縮。

  他來不及多想，身形一弓，一股漆黑如墨的妖炁從他身上沖天而起。

  下一刻，柳坤生從鄧有福的身體中脫離而出，在半空中化作一條龐然大物。

  一條通體漆黑的巨蛇虛影。

  蛇身粗如水缸，鱗片足有巴掌大小，泛著幽暗光澤，巨蛇盤踞在空中，龐大的身軀將鄧有福嚴嚴實實地籠罩在內。

  爆炸的衝擊波狠狠撞擊在巨蛇的身軀上。

  轟隆！轟隆！轟隆！

  火光與黑煙在空中翻騰。

  饒是柳坤生以自身妖炁化作屏障，將絕大部分爆炸的威力擋了下來，但餘波依舊透過虛影滲透了進去。

  鄧有福的身體被震得連連後退，身上衣物寸寸碎裂，露出底下的皮膚上出現劃痕，鮮血從傷口中滲出，順著衣角滴落在地。

  他被震得七葷八素，眼前一陣陣發黑，終於支撐不住，兩眼一閉，仰面倒地，昏死過去。

  「有福？」

  巨蛇虛影緩緩垂下頭，豎瞳中閃過一絲擔憂，隨即被滔天的怒火所取代。

  猩紅的蛇信在空中吞吐不定，發出嘶嘶的聲響。

  它緩緩轉過身軀，豎瞳冰冷，掃過四周瀰漫的煙塵，聲音低沉。

  「是誰？」

  妖炁翻湧，蛇身盤繞，龐大的威壓肆意散發。

  「敢偷襲我的弟馬？！」

  一陣鼓掌聲從煙塵中傳來。

  不緊不慢，帶著幾分戲謔的味道。

  煙塵漸漸散去。

  五六道人影從廢墟中走了出來，個個身披黑色斗篷，黑布蒙面，只露出一雙雙眼睛。

  為首那人放下鼓掌的手，走到柳坤生面前，仰頭打量著這條盤踞在半空的巨蛇虛影。

  「真不愧是修煉千年的仙家啊。」

  那人語氣中帶著幾分讚嘆：「即便降下很少一部分的力量，也能在如此爆炸中，將人護住，柳坤生，你果然名不虛傳。」

  柳坤生的豎瞳死死盯著那人的臉。

  「嘶嘶，少他娘的廢話！」

  巨蛇虛影昂起蛇首。

  「你柳大爺在關外修行的時候，你們這些雜碎的祖宗都還在穿開襠褲呢，遮遮掩掩的算什麼本事？把臉上的裹腳布給你柳大爺扯下來，報上名來！」

  為首那人輕笑一聲，非但沒有動怒，反而攤了攤手，語氣愈發從容。

  「放心，柳坤生。」

  「我們對鄧有福可沒什麼興趣。」

  他伸出食指，在空中晃了晃，然後慢慢指向柳坤生。

  「我們的目標，可是你啊。」

  話音未落，只見他將手揚起，一聲令下。

  身後那五六名黑衣人應聲散開，動作整齊劃一，顯然訓練有素。

  「起陣！」

  隨著他這一聲落下，柳坤生周身的地面突然顫動起來。

  一處，兩處，三處……

  足足數十處地面同時炸開，泥土碎石飛濺之中，一顆顆拳頭大小的東西從地下浮了出來，懸浮在半空之中。

  那些東西呈灰褐色，形狀各異，有的圓潤如卵，有的凹凸不平，表面布滿了乾枯的紋理和細密的裂紋。

  看起來就像是某種乾癟的果實。

  但又隱隱透著一股危險的氣息。

  柳坤生蛇瞳猛地一縮。

  它認得這東西。

  這是桃梟。

  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說：桃子干懸如梟首磔木之狀，故名桃梟，形似梟鳥棲枝。

  而桃梟者，桃實經冬不落者，正月采之，以其得冬氣最全，蘊陰寒之精。

  在道門典籍中，桃梟又名桃奴、梟景、神桃，是桃樹上結出的異果，冬日百果凋零，唯桃梟懸掛枝頭，經霜雪而不墜，不懼嚴寒。

  故而，古人認為桃梟凝聚桃樹精華，歷經四季錘鍊，身有純陽之氣，是陽中之精。

  所以又有一桃壓百魅，一梟鎮千邪的說法。

  而這些桃梟顯然是被人煉製過，其中又蘊藏水雷，神雷之炁。

  《道法會元》中有明確的記載，桃梟乃五雷法之中，神雷與水雷載體的上佳之選。

  水雷主役雷致雨，拯濟旱災，斷除蛟龍、毒蛇、惡蜃、精怪，興風起雲，水府事理。

  神雷主殺伐，專誅不正祀典神祇，興妖作過及山魁五通，佛寺、塔殿、屋室、觀宇山川精靈。

  這兩種雷炁，對妖物一類，有著天然的克制之力。

  只見數十顆桃梟懸在半空，表面那些乾枯的紋理開始亮起微光。

  一道道電弧從桃梟內部迸射而出，灼目的雷光在桃梟之間閃爍。

  劈啪作響！

  桃梟本身成了一道道節點，彼此勾連，交織成網，呼吸之間，便化作一座方圓十幾丈的雷光大網，將柳坤生的退路盡數封鎖。

  柳坤生緩緩盤緊身軀，將鄧有福的身體護在最中央，豎瞳掃過頭頂和四周密布的雷網。

  為首那人抱著胳膊，饒有興致的看著陣中的柳坤生，道：「柳坤生，方才那些爆炸法器，只是開胃小菜。」

  「目的嘛，很簡單，就是為了把你從那小子的身體裡逼出來。」

  他伸手朝那些桃梟指了指。

  「這些，才是給你準備的正餐。」

  「你即便是仙家，說破了大天去，還是妖物，所謂的仙家，也不過是你們這些妖物自封的邪廟淫祀罷了。」

  他嗤笑一聲，繼續往下說。

  「你們借香火人念之炁，洗鍊陰神，妄圖從陰中超脫，誕生一點純陽，這條路你們走了上千年，有哪個真走通了？」

  「說到底，妖還是妖，香火之炁修得再多，根底里的陰寒本質也改不了。而這水雷之炁與神雷之炁，恰好就是你們這些妖物的克星。」

  柳坤生緩緩壓低蛇首，豎瞳之中的寒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你柳大爺活了上千年，什麼雷沒挨過？你們這些雜碎連臉都不敢露，也配在你柳大爺面前談克星二字？呸！」

  「別說這些勞什子桃梟，就算把天雷搬下來，你柳大爺也不放在眼裡！」

  柳坤生叫囂道。

  當然，這話它也只敢在別人面前這麼說說，在張之維面前，還是閉嘴的好，因為那是個真能引天雷的。

  話音未落，柳坤生突然暴起。

  巨蛇虛影在半空中划過一道漆黑的弧線，蛇尾裹挾著萬鈞之力，如一柄巨斧，朝為首那人當頭砸下。

  蛇尾未至，風壓先到。

  周圍的廢墟碎石被這股風壓捲起，朝四面八方飛射而去。

  為首那人卻紋絲未動，只是輕輕抬了抬手指。

  頭頂的雷網一亮。

  數十道水雷從桃梟節點上激射而出，藍白色的雷光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正面迎上了柳坤生的蛇尾。

  轟隆！！！

  雷光與妖炁劇烈碰撞，爆發出震天的巨響。

  水雷炸裂，化作無數細碎電弧，如附骨之蛆般攀附在蛇尾的妖炁之上，發出嗤嗤的侵蝕聲。

  柳坤生悶哼一聲，蛇尾上的妖炁被水雷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但它不退反進，蛇身在空中一擰，張開血盆大口，一股濃稠如墨的妖風從喉嚨深處噴涌而出。

  妖風漆黑如墨，帶著一股腥甜的氣味，所過之處連空氣都被腐蝕得滋滋作響。

  擋在妖風前方的幾顆桃梟被捲入其中，表面的雷光急速閃爍了幾下，隨即發出幾聲脆響，炸成齏粉。

  雷網頓時出現了一個缺口。

  柳坤生蛇瞳中精光一閃，蛇身如電，朝那個缺口猛撲過去。

  「想走？」

  為首那人冷笑一聲，雙手同時掐訣。

  周圍的桃梟應聲而動，如同一顆顆流星，朝柳坤生攢射而去。

  桃梟表面裹挾著耀眼的神雷，金色的電弧中，帶著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肅殺之意。

  水雷主困，神雷主殺。

  這便是殺招。

  柳坤生蛇身在空中急速蜿蜒閃避，可那些桃梟的速度卻越來越快，死死咬在它身後。

  幾顆桃梟擦著蛇身掠過，神雷炸開，金色的電弧狠狠抽在蛇鱗之上。

  柳坤生發出一聲吃痛的嘶吼，蛇身一顫。

  但它到底是修煉了上千年的老妖，挨了幾記神雷之後，非但沒有退縮，反而被徹底激起了凶性。

  只見它將蛇身在空中蜷縮，緊接著如彈簧般炸開，巨蛇虛影化作一道黑色閃電，主動朝桃梟最密集之處撞了過去。

  蛇口大張，漆黑的妖炁在口中瘋狂凝聚，化作一顆滴溜溜旋轉的黑色珠子。

  蛇丹虛影。

  蛟有蛟珠，蛇有蛇丹。

  是柳類精怪，平時採納百草之炁，吞煉天地精華，混雜香火之炁凝成，眼下所現雖只是虛影，但威力依舊不可小覷。

  飛射而來的桃梟速度驟減，表面的雷光在蛇丹的壓迫下變得明滅不定。

  柳坤生蛇頭一甩。

  蛇丹化作一道黑芒，轟然射出。

  所過之處，桃梟被碾成齏粉，神雷與水雷的雷光在黑芒面前連一息都支撐不住。

  為首那人眯起眼睛。

  「有點意思，真不愧是老仙兒。」

  他抬起右手，五指一握。

  剩餘的桃梟在空中急速匯聚，雷光相互勾連，凝成一道丈許方圓的雷符。

  水雷為基，神雷為鋒。

  雷符懸空，金光流轉，威壓如潮。

  妖丹與雷符在半空中轟然相撞。

  轟！！！！！

  天地失色。

  黑芒與金光激烈交鋒，碰撞中心爆發出刺目的光芒，一半漆黑如墨，一半金光萬道。

  狂暴的衝擊波向四周橫掃，碎石斷木被捲入其中，在半空中便被絞成齏粉，地面被硬生生刮去了一層。

  僵持只持續了片刻。

  蛇丹終究是柳坤生千年道行部分顯化，雷符雖強，卻受限於桃梟本身的承受力。

  金光開始崩裂。

  妖丹黑芒大盛，一舉貫穿雷符，將其炸成漫天金色光點。

  柳坤生蛇軀一展，蛇丹飛回口中。

  它居高臨下的俯瞰著那幾名黑衣人，豎瞳中滿是輕蔑之色。

  「不過如此！」

  整個戰鬥過程說來話長，實則不過十幾個呼吸的功夫。

  然而，就在柳坤生準備趁勢追擊，將這幾個敢偷襲它的雜碎碾成肉泥的時候。

  為首那人卻忽然輕笑了一聲。

  「差不多了。」

  「痕跡做得足夠重了。」

  柳坤生蛇瞳一縮，心中警鈴大作。

  它不是傻子，從對方這句沒頭沒尾的話里，柳坤生嗅到了一股陰謀的味道。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