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九章 嫁禍
柳坤生蛇瞳一縮,盯住為首那人。
「什麼意思?」
為首那人笑了一聲,並不搭話。
他伸出一隻手掌,對準了半空中的柳坤生。
下一刻,一股濃郁如墨的黑炁從他周身湧出,在掌心處匯聚成一個黑色漩渦。
「來!」
那人一聲低喝,帶著某種不容抗拒的威壓。
柳坤生渾身劇震。
它只覺得自己龐大的虛影身軀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攥住了七寸,那股力量直接從它元神的深處湧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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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一道無法違抗的命令,逼迫它朝那人掌心飛去。
「該死!」
柳坤生發出一聲怒吼,拚命掙扎,漆黑的妖炁如狂潮般向外翻湧,試圖掙脫那股詭異的吸力。
「這是什麼手段?!」
柳坤生蛇尾狂甩,將周圍幾塊巨石抽得粉碎,但它的身軀卻在一點一點地縮小,被慢慢的拖向那攤開的手掌。
「還不速來!」
那人再喝一聲,掌中黑色漩渦驟然加速。
這一聲落下。
柳坤生的掙扎終於戛然而止。
暗金色的豎瞳中,凶厲不再,而是變得非常空洞。
巨蛇虛影在空中劇烈震顫了幾下,隨即轟然崩散,化作一團濃郁的黑炁,在半空中收縮凝聚,最終變成一顆拳頭大小的黑色小球,輕飄飄的落在那人掌中。
那人五指一合,將黑色小球握在掌心,低頭看了一眼,滿意道:
「嘿嘿,八奇技,拘靈遣將,還真是名不虛傳。」
他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隨即抬起頭,朝四周掃視。
周圍那些黑衣人早已將殘留的桃梟碎片和爆炸痕跡簡單清理了一遍,但並未徹底清理乾淨。
如果真的一點都沒清理,反而惹人疑心。
讓對方自己猜出來的,才是他們願意相信的。
「此地不宜久留。」
那人將黑色小球收入袖中,然後道:「到底是龍虎山的地方,那些道爺聽到聲響,肯定會過來查看,快走。」
話音落下,他轉身便走,身形在廢墟間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山林深處。
身後那五六名黑衣人緊隨其後,轉眼間便沒了蹤影。
窪地中,只剩下倒在碎石堆里,且昏迷不醒的鄧有福。
………………
短短几分鐘後。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山道方向傳來。
榮山領著七八個天師府弟子趕到現場,他跑在最前面,一眼便看到窪地中的狼藉景象。
地面上炸開了一個又一個大坑,小的如臉盆,大的足有磨盤粗細,坑底還冒著縷縷青煙。
周圍的樹木被衝擊波攔腰折斷,碎石和泥土飛濺得到處都是,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硝煙味和焦糊氣息。
「該死的全性!」
榮山罵了一聲,快步沖入廢墟中,目光急急掃過四周,隨即看到了鄧有福。
他三步並作兩步趕過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鄧有福的鼻息。
還好,還有氣。
榮山鬆了口氣,右手按在鄧有福胸口,以天師府嫡傳的推宮過穴手法,在他膻中、氣海、關元三處大穴上各按了幾下,渡入一縷柔和的炁息,幫助氣血運化。
鄧有福悶哼一聲,眼皮顫動了幾下,幽幽轉醒。
「鄧施主,發生了什麼事?」
榮山扶著他坐起身來,沉聲問道。
鄧有福捂著腦袋,額頭上青筋直跳,爆炸殘留的耳鳴還在腦海中嗡嗡作響。他使勁晃了晃頭,虛弱道:「我……我被人偷襲了。」
他掙扎著想要站起來,目光下意識地朝四周掃去。
然後,他看到了不遠處那具支離破碎的屍體。
胡杰的屍身已經被炸得不成人形,四肢扭曲成詭異的角度,半邊身子焦黑如炭,早已沒了生機。
鄧有福瞳孔一縮,隨即猛地想起了什麼。
「等等!」
他渾身一個激靈,連忙閉上眼睛,運起出馬仙的感應之法,想要溝通體內的柳坤生。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往日裡只要他心念一動便能清晰感應到的那個存在,此刻空空如也。
他不死心,再次催動炁息,試圖二次召請柳坤生上身。
這一次。
他終於感應到了柳坤生的本體。
但那扇門卻被關上了。
柳坤生的本體主動拒絕了他的召請。
鄧有福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臉色刷的一下變得慘白。
榮山站在一旁,將鄧有福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詫異,他雖不是出馬弟子,但也知道仙家上身被強行中斷意味著什麼。
對方很有可能,不再認同你是它的弟馬。
而這樣的人,即便改投他門,其他仙家也不會認可你。
對於修行出馬仙手段的人來說,算是徹底廢了。
「鄧施主,你先別急。」
榮山嘴上安撫著,心裡卻已經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他轉過頭,對身旁一個年輕道士沉聲吩咐道:「快去請師父過來,越快越好。」
那年輕道士應了一聲,轉身便朝山道方向飛奔而去。
可還沒走出幾步遠呢。
就撞見了匆匆趕到的張之維。
陸瑾,呂慈,王藹,風正豪,關石花等一眾十佬緊隨其後,周元也跟在張之維身側,一行人踏入窪地時,看到眼前的景象,無不面色凝重。
「師父。」
榮山快步迎上前,將方才發現的情況簡要匯報了一遍。
「弟子趕到時,鄧施主已經昏迷,周圍被炸成這副模樣,從殘留的炁息來看,應該是某種特殊的爆炸法器。」
呂慈沒有理會榮山的匯報,徑直走到胡杰的屍身前,蹲下身子,翻看了一番。
屍身焦黑,四肢折斷,胸腹處被炸開一個可怖的傷口,內臟早已被衝擊波震碎。
呂慈翻來覆去看了半晌,搖了搖頭,站起身來說道:「是被炸死的,不過即便沒被炸死,他這副身板也撐不了多久了。」
「怎麼說?」
陸瑾皺眉問道。
呂慈用腳尖踢了踢胡杰焦黑的手腕,冷哼一聲:「腎水枯竭,精關不固,骨髓空虛,這小子死之前,身體早就被掏空了,就算今天不死,也活不過三個月。」
幾人面面相覷。
這個診斷,懂得都懂。
便不再多言。
周元卻走上前來,在胡杰的屍身旁蹲下,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搭在胡杰焦黑的手腕上,指尖溢出一縷細微的先天一炁,順著經絡探入屍身內部。
片刻之後,他收回手指,眉頭微皺。
「不止是腎水枯竭。」
周元說道:
「腎者主水,受五臟六腑之精而藏之,故五臟盛乃能瀉,此人腎水已然枯涸,是為根本已壞。」
「但除此之外,他的肝木亦呈亢旺之象,肝氣橫逆,木火相煽,上擾心神。」
「肝藏血,血舍魂,肝氣虛則恐,實則怒,他體內肝氣壅滯不疏,炁機逆亂,故而有煩躁易怒、心神不寧之症。」
「也就是心火亢盛,虛火上炎。心主身之血脈,心氣熱則下脈厥而上,上則下脈虛,虛則生脈痿。」
周元收回手起身,判定道:
「死者生前一直處於一種特殊的亢奮狀態,這種亢奮應該是被人以外力強行激發,如同給一盞油燈不停地挑燈芯,火是旺了,油卻燒得飛快。」
「他的五臟之炁皆處於一種病態的亢進之中,其中腎水衰竭得最為嚴重,顯現出一種縱慾過度的症狀。」
他環顧眾人,淡淡道:「說簡單些,一身性命當柴燒了。」
如果非要舉例的話,就像是紅樓夢中,正面照看「風月寶鑑」的賈瑞。
陸瑾與張之維對視一眼,面色都是一沉。
「看來是全性的手筆沒錯了。」
陸瑾冷哼一聲,拳頭握得哢哢作響:「四張狂中刮骨刀夏禾以色慾迷人,胡杰應該就是被她操控,才落得這般下場。」
眾人在胡杰屍身前議論之時,關石花走到了鄧有福面前。
這位東北出馬仙的當家人蹲下身來,看著眼前這個失魂落魄的年輕人。
鄧有福癱坐在地上,雙眼空洞的望著前方,翻來覆去只有那一句話:「完了……我把柳大爺給弄丟了……完了……」
關石花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鄧有福的肩膀,寬慰道:
「有福,抬起頭來。」
鄧有福茫然的抬起頭,眼眶通紅,出馬弟子丟了仙家,這種打擊比殺了他還難受。
「不怪你。」
關石花的聲音難得地放緩了幾分。
「剛才那些爆炸的痕跡,我都看過了,能把柳大爺從你身上逼出來,再在那麼短的時間內把柳大爺的元神搶走,對方的手段,不是你能應付的。
「就算是柳大爺自己都應付不來,更何況是你?」
鄧有福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點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關石花又道:「剛剛我和胡三太奶溝通了一下,柳家大爺的本體沒事,只不過因為元神被強行斷開連接,折損了一部分,現在元神受損,陷入了沉眠之中。」
「它之所以拒了你的二次召請,是需要修養元神,並沒有怪你的意思。」
這番話說完,鄧有福的臉色總算好了一些,但眼中依舊滿是自責。
周元在一旁靜靜聽著關石花的話,聽到這裡,他抬起頭,朝關石花拱了拱手,語氣誠懇地問道:
「關大姐,聽您這意思,這位柳仙的元神並沒有全部被人收走?」
關石花點了點頭。
「這是自然。」
她看了一眼周元好奇的目光,索性多解釋了幾句。
「我們出馬仙作為弟馬,首先是需要被仙家們認可的,眼緣,性格,資質,還有彼此之間的契合,這些東西,缺一不可。」
「不是說你燒幾炷香磕幾個頭,仙家就願意上你的身,沒那麼簡單,仙家選弟馬,有時候比人選徒弟還挑剔。」
她伸手朝鄧有福指了指:「像有福這樣的,是柳大爺自己瞧上的,他打小就在柳家祠堂邊上長大,柳大爺看中他骨子裡的那股傲氣,這才收了他當弟馬。」
「然後是供奉香火,香火裡頭藏著人的念頭,供奉仙家的心越誠,念頭就越純淨,裡面的雜念少,才會被仙家認可吸收。」
「久而久之,便在仙家和弟馬之間形成一條聯繫通道。」
「每次出馬,仙家會通過這個通道降下力量,但弟馬的身軀如何比得上仙家,就算是體魄再強的弟馬,也不可能承受仙家全部的千年修為。」
「所以每次降下的,只是一部分元神,還有一部分力量罷了。」
「這部分元神附在弟馬身上,與弟馬自身的魂魄暫時共存,等事情辦完了,再通過通道回到本體。」
「這次柳大爺出事,就是它降下的那部分元神被人強行奪走了。」
「這部分元神和本體之間的聯繫被生生斬斷,柳大爺的本體自然受到反噬,所以才陷入沉眠。」
「而它拒了有福這小子的二次召請,其實也有自保的意思,再強行降下元神,萬一又被人奪了去,可就不是折損一部分的事了。」
關石花說完,嘆了口氣:「說來說去,有福小子算是有福的,柳大爺修行千年,元神渾厚,折損一小部分,休養個一年半載還能緩過來。」
「換成那些修行淺的仙家,這一下子怕是要直接倒退上百年。」
周元聽完,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原來如此。多謝關大姐解惑。」
隨即,他又提出了一個疑問。
「不過,僅憑全性,可以制服仙家嗎?」
周元道:「即便只是降下部分力量的仙家,也不是那麼好對付的,龍虎山弟子從聽到爆炸聲響到趕到現場,前後不過幾分鐘。」
「對方要在這點時間之內,先用爆炸法器將柳坤生的元神從鄧有福體內逼出來,再以壓制它的反抗,最後用某種手段將它徹底搶走,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辦成這些事,絕非尋常角色。」
聽到這話,關石花不由得瞥向風正豪。
風正豪被這一眼看得渾身汗毛倒豎,連忙擺手,額角冷汗涔涔:「關大奶奶,您明鑑啊!」
「我風家雖有拘靈遣將的傳承,但家父在世時便有嚴訓,千萬不能用在五大家的仙家身上,況且我與全性素無往來,此事絕非風家所為,我風正豪敢對天發誓!」
不怪風正豪緊張,實在是這事太敏感了。
天下能做到強行拘走仙家元神的,只有拘靈遣將這一門手段,而拘靈遣將的傳承,現在明面上也只有他風家。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