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八章 寅吃卯糧
「那陶祖師呢?」
周元看向楊守中,問道:
「師父,陶祖師所領悟的根本之道,又是什麼?」
楊守中聽到這個問題,自豪道:
「當初陶祖師何等天資,何等悟性?」
楊守中帶著幾分喟嘆,道:
「他竟以一己之力,接觸到了天地間的兩種根本所在。」
周元聞言,瞳孔驟然一縮。
一種根本,便足以開宗立派,傳承千年,天師府的半枚掌握五雷道果,便造就了代代絕頂的天師府。
武當的太極法門,如果沒猜錯的話,應該源於天罡三十六道果中的顛倒陰陽。
而陶祖師,竟然接觸到了兩種?
楊守中看著周元震驚的神色,笑道:「這兩種根本所在,任一一種,都足以讓尋常修士窮盡一生去參悟。」
「但陶祖師卻並未滿足於此。」
「他將這兩種根本結合起來,融會貫通,按照自己所悟,創出了一門震古爍今的法門。」
「這便是……」
楊守中一字一頓的說道:「真靈位業圖。」
「此圖乃陶祖師畢生心血所系,他將天地氣象定為真靈,授予位業,化作一行行道籙稱謂。」
「用時隨手召請,天地間的靈機,道韻,諸般氣象,萬千演變,皆可為其所用。」
「如今你掌教師兄所修,便是這門手段。」
說到這裡,楊守中卻是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中多了幾分遺憾:「只可惜,真正將真靈位業圖修行到最後的,亦是寥寥無幾。」
「召請高上仙真之名籙,更是千難萬難,自陶祖師之後,我茅山歷代掌教雖皆修此法門,卻無一人能達到陶祖師當年的境界。」
他看向周元,眼中滿是期許,卻又帶著幾分複雜的審慎。
「徒兒,以你的天資。」
「天生道心,與陶祖師一般無二。」
「我相信,若是你來修行這真靈位業圖,必定能走到最後,甚至比歷代掌教走得更遠,重現陶祖師當年的風采。」
周元聽到這話,心中微微一動,卻沒有急著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楊守中,等待那尚未出口的:但是。
果然,楊守中話鋒一轉。
「但是。」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目光如炬,緊緊盯著周元的眼睛。
「陶祖師的路,終究是陶祖師的路。」
「不是你的路。」
「學他者生,似他者死。」
這八個字,如同一記重錘,敲在周元心口。
楊守中道:「你若是照搬陶祖師的路徑,即便走到極致,也不過是第二個陶祖師,永遠無法超越他,更無法走出屬於自己的那一步。」
「徒兒,你可明白?」
周元沉默片刻,隨即點了點頭。
「弟子明白。」
他拱手道:「多謝師父教誨。」
楊守中見他神色沉穩,不驕不躁,眼中露出幾分欣慰之色。
他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周元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徒兒,你要是想真飛升,便要像祖師那般借道修真。」
「參照天地之道,走出自己的路,不能為道所惑,不能為法所困。」
「陶祖師的路,你可以參,可以鑒,可以悟,但唯獨不能照搬,你的道,須得你自己去尋,自己去走。」
周元深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抱拳,朝楊守中一禮。
「徒兒記下了。」
「借道修真,不惑於道,不困於法,走出自己的路。」
楊守中捋著鬍鬚,眼中滿是欣慰,老臉上綻開一個暢快的笑容。
「好,好!」
「不愧是我楊守中的徒弟!」
他伸手將周元扶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即轉身朝法域入口走去,腳步輕快了幾分。
「走吧,該說的都說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周元跟在他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茅山法域。
身後的流光門扉緩緩合攏,將那些歷代祖師的牌位,數十代人的執念與期盼,盡數封存在法域深處。
……………
夜色已深。
茅山客房內,一燈如豆。
周元盤膝坐在榻上,卻並未入定修煉。他的目光落在那盞搖曳的油燈上,腦海中翻來覆去的,儘是白日裡楊守中所說的那些話。
假飛升,真飛升。
天地囚籠,大道誘餌。
借道修真,走出自己的路。
還有陶祖師的兩種根本所在,以及那捲震古爍今的真靈位業圖。
這些信息太過龐雜,需要時間來消化。
就在這時,他腰間的人皇幡微微一震。
一縷黑煙從中飄出,在他面前緩緩凝聚成形。
申公豹顯出身形,卻與往日不同,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從容不迫,而是背著手在房間中來回踱步,步伐急促。
那張臉上,此刻竟摻雜著幾絲肉眼可見的火氣。
「哼!」
申公豹冷哼一聲,腳步不停,聲音里滿是壓抑不住的怒意。
「我道天地為何凋敝至此,原來都是這些人做下的債。」
「寅吃卯糧,前吃後空!」
周元見他這副模樣,知道他是動了真怒,連忙站起身來,走到申公豹身旁,溫聲勸道:「師父息怒。」
「眼界不同,所思所見自然不同。」
「在您那個時代,煉炁士與天地共生共強,那是你們的氣度與格局。」
「可在後世這些祖師看來,天地真如囚籠一般,限制了他們的發展,他們想要超脫,想要自由,想要破開這天地的枷鎖,自然會選擇另一條路。」
周元苦笑一聲,道:
「更何況,前人領悟道果,足有一百零八道。天地間的根本道則,早已被上古煉炁士們瓜分殆盡。」
「後人想要再領悟出一枚新的道果出來,何其艱難?他們只能另闢蹊徑,這也不能全怪他們。」
申公豹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周元,臉上的怒意消退了幾分,卻多了一抹深沉的悲哀。
他嘆了口氣,緩緩吟道:
「穀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
吟罷。
他看向周元,眼中滿是複雜之色。
「這幾句,你當不陌生吧?」
周元點頭道:「《道德經》第六章,弟子自幼便誦讀過。」
申公豹搖了搖頭,嘆道:
「現在我可以斷定,這是大師伯所著,因為只有上古之人,才能從其中看出不一樣的意思。」
「你們後世之人解這幾句,應該多半解得太玄太虛,什麼穀神即是道,玄牝即是道的生育之門,綿綿若存即是道永存不滅,用之不勤即是道的作用無窮無盡。」
「這些都對,卻也不全對。」
他負手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輪皎潔明月。
「在上古煉炁士看來,這幾句話,說的便是道果與天地的關係。」
「玄牝者,天地之根也。」
「道果便是這天地的根本所在,是天地運轉的樞機,是萬物生化的源頭。」
「它綿綿若存,看似虛無縹緲,實則無處不在,用之不勤,取之不竭,因其與天地共生,與萬物同長。」
「上古時期,煉炁士修行悟道,即便不能臻至合道之境,那也是自己天資不夠,怪不得他人。」
「他們死後炁化為虛,融入天地,反哺道果,這便是天道循環,生生不息之理。」
申公豹轉過身來,看著周元。
頗為痛心疾首。
「他們都懂得此間道理,道生萬物,萬物由是而出,死後復歸天地,滋養道果,反哺後人。」
「如此循環往復,方得天地上行,道果壯大,修行之道日益昌盛,幾千年後,本應是一方修行盛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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