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九章 皆為道賊
「可現在呢?」
申公豹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
「這些後輩,這些所謂的至聖先師,他們做了什麼?」
「他們不願死後反哺天地!」
「參悟了道果之後,不但不走自己的路,反倒將這部分道果據為己有,剝離出天地,煉化成傳承之物,代代私藏。」
「這根本就是在掘天地之根吶!」
申公豹越說越激動,怒斥道:
「天地道果被一代代剝離,一代代私藏,底蘊自然越來越弱,底蘊變弱,修行之人感悟天地便愈發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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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時期,返虛境界雖說不上多如牛毛,卻也不在少數。」
「可是你看看現在呢?」
申公豹伸手指向窗外。
「徒兒,為師來到這世間也有些時日了,我觀遍這天下異人,真正達至返虛境界的,唯有你一人罷了。」
「千百年來,多少驚才絕艷之輩,多少人中龍鳳,最終都被困在返虛門檻之外,終其一生不得其門而入。不是他們天資不夠,是這天地……」
「已經被挖空了!」
周元聽得心頭巨震,卻又不得不承認,申公豹說得並非沒有道理。
他想起了這個時代的異人界。
一絕頂張之維,戰力通天,卻終究只是凡夫俗子,被天師度所束縛。
兩豪傑那如虎、丁嶋安,皆是天資卓絕之輩,卻始終觸摸不到返虛的門檻。
十佬之中,陸瑾、呂慈、王藹,哪一個不是修行了一輩子的老傢伙?
可他們連返虛的影子都看不到。
整個異人界,自張三丰之後,數百年來,可曾出過一個真正的返虛修士?
若天地道則完整,若一百零八道果皆在天地之間流轉不息,以神州大地億兆生靈的基數,以數千年文明的積澱,又怎會凋敝至此?
申公豹抬頭仰望月空,不盡悲涼。
「聖人不死,大道不止。」
「這本是天道循環,生生不息之意,上古煉炁士奉身獻道,身歸天地,以身融入道果,為後世之道昌盛奠基。」
「可如今……」
「聖人不死,大盜不止。」
「這些所謂的後輩聖人,不死是不死了,卻成了天地間最大的盜賊,他們盜取了天地的根本,斷絕了後人的道途,只為求得自身的超脫與逍遙。」
「皆天地之賊也!!!」
申公豹說出這句話時,整個虛影竟恍惚了一瞬,語氣中透露出一種深入骨髓的悲哀。
周元默然了許久。
他在想,當初的三十六賊,是不是其實是在效仿至聖先師們,妄圖竊道?
周元想,大概率是的。
數百年光陰,未曾再有飛升之人,這本就是不正常的。
但天地虧損到了何等地步?
未達返虛,難有天地鍾愛,更不會降下道果臨身。
或許,左若童算一個,但天地還未來得及反應,左若童便死了。
好不容易才出了一個苗苗,自己想不通,不知天地得慪成啥樣?
只不過,三十六賊和至聖先師們的區別在於,至聖先師們本身就有橫壓當世的實力,且在正道之中,根本無人敢覬覦。
也無人敢指摘他們是竊道之人。
三十六賊,德不配位,必有災殃,人不配財,必有所失。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罷了。
周元輕輕嘆了口氣。
他走到申公豹身旁,與他並肩而立,望著窗外那輪明月。
「師父,你們那個時代,是怎麼看待以身融入道果這件事的?」
申公豹轉過頭,看了周元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追憶之色。
「以身融入道果……」
他喃喃重複了一句,隨即輕輕一笑,灑脫釋然,還有幾分後世人難以理解的豁達。
「吾輩修行之人,對生死並沒有那麼看重,你還記得後世之人所寫的封神嗎?」
周元點了點頭。
申公豹接著說道:「雖是演義,但道理卻有點相似,誅仙陣中,萬仙陣中,多少截教煉炁士明知必死,卻依舊慷慨赴陣,為何?」
「因為在他們看來,死不過是另一種生罷了。」
「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
「所謂的神,不一定非得是具體存在的某個生靈,身在道中,天地自然與我攜作,且待後世,其道大昌,自有我功。」
「無悔矣。」
周元怔在原地。
周元低下頭,喃喃道:「奉道而死,澤被萬世,自然也就是所謂的神了。」
他想起了殿宇中那些受世人香火的神像。
還有自己幼時所拜的三霄娘娘!
那些神像,面目或威嚴或慈悲,姿態或端坐或佇立,在大殿之中,承受著千百年來無數信徒的頂禮膜拜。
不因崇拜而成神,應因奉獻而成尊。
周元啞然失笑,搖了搖頭。
「這心境,還真是灑脫啊……」
周元感慨道,心中頗為敬佩。
申公豹站在他身旁,看著他那副神色,隨後,他轉過身來,正對著周元,神色變得無比鄭重。
「徒兒。」
「你想走哪條路?」
周元聞言一怔。
申公豹的目光緊緊盯著他,眼中神色複雜難明。
「是像那些至聖先師一般,借道修真,剝離天地根本,走出自己的路,求得真飛升,逍遙自在?」
「還是像上古煉炁士那般,領悟天地之道,臻至合道之境,最終依舊留在此方天地之中?」
申公豹頓了頓,肅然道:「無論哪條路,為師都支持你。」
周元站在原地,久久沒有開口。
窗外月華如水,灑在他素淨的白衣上,灑在他年輕卻已不再稚嫩的面容上。
兩條路,兩種選擇。
兩種截然不同的道途與歸宿。
一條是超脫自由,破開天地囚籠,從此逍遙物外,不受任何約束。
一條是合道開闢,自成天地道主,但可像師父這般,逍遙也過幾千年,依舊逃不過生死。
他該如何選?
申公豹站在一旁,沒有催促。
他知道,這個選擇,只能由周元自己來做。
良久。
周元終於抬起頭來。
他看向申公豹,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笑容。
「師父。」
「您有沒有想過?」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明亮的光芒。
「這兩條路,未必就是非此即彼。」
「借道修真,走出自己的路,這是超脫自我;領悟新的道果,增強底蘊,這是回饋天地。」
「自我超脫與回饋天地,為何不能兼得?」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那輪明月,聲音平靜,卻格外堅定。
「弟子不願做天地之賊。」
「也不願做天地一道之主。」
「若有路,弟子便走出一條既超脫自我,又回饋天地的路,道路本就是人走出來的,我為何不能?」
申公豹怔怔地看著他。
良久,忽然仰頭大笑起來。
「好!好!好!」
「既超脫自我,又回饋天地。」
「徒兒,你這心氣,比為師當年還高!」
他笑了許久,才漸漸收住笑聲,伸手在周元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那就去闖吧。」
「走你自己的路。」
「為師等著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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