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七章 真假飛升
周元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動,拱手道:
「還請師父指教。」
楊守中捋著頜下那幾縷鬍鬚,目光悠遠,緩緩開口。
「飛升之言,起源甚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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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逍遙遊》有言: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雲氣,御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
「《列子;湯問》亦載,渤海之東有五座仙山,岱輿、員嶠、方壺、瀛洲、蓬萊,山上台觀皆金玉,禽獸皆純白,所居之人皆仙聖之種,能飛相往來者,不可勝數。」
「此皆為上古飛升之說,乃我神州先民對於超脫生死、逍遙天地的最初嚮往。」
周元默默點頭,這些典籍他自幼便誦讀過,只是從前只當是寓言神話,但在接觸了申公豹之後,恐怕所言非虛。
楊守中接著道:「然而,真正的飛升之路,卻並非世人所想那般簡單。」
「先說假飛升。」
他豎起一根手指,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無論是佛家還是道家,修行到返虛這一境界後,天地會降下冥冥感應,助爾領悟天地大道,尤其在內景之中,更是進步飛速。」
「這便是為何古時候那些修行之人,還有至聖先師們,往往閉關潛修,經年累月不出關的緣故。」
「朝聞道,夕死可矣。」
「對於我等修行之人,一如蜜糖。」
周元聞言,眉頭微皺,問道:「聽起來像是好事,但師父您既然如此說,肯定有其他緣故吧?」
楊守中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
「不錯。」
「大道浩渺,深陷其中而不自知。」
「一切的饋贈,早已在暗中標定了價碼。」
他語氣稍顯低沉,感嘆道:
「即便是修行到返虛境界,依舊逃不過生死之數,返虛修士壽元雖長,卻終有盡時,在其臨死之前,身體會炁化為虛,融入內景之中,化作天地間最精純的本源之炁。」
「在外人看來,這便是飛升了。」
「佛家將其稱之為坐化,道門則叫羽化。肉身消散,神魂歸天,看似超脫凡塵,登臨仙境,實則……」
楊守中頓了頓,一字一頓道:「實則是被天地吞噬,化作了滋養這天地的資糧。」
周元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直衝天靈蓋。
「陶祖師有言。」
楊守中站起身來,負手而立,仰頭望向法域上空那層層疊疊的禁制脈絡,聲音中透著一股蒼涼。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天地譬如一囚牢,降下道則,實為大道誘餌也,如人培育莊稼禾苗一般,不斷收割,牧養群生。」
「故而稱之為假飛升。」
「看似羽化成仙,逍遙極樂,實則化為天地之傀儡,一身修為,性命,感悟,盡數為天地所奪,成為這方天地運轉的又一絲養分。」
「我輩中人修行一輩子,所羨慕的終點,所追求的極致,最終不過是……」
他轉過身,看著周元,眼中滿是悲愴與不甘。
「不過是被天地強取,化為資糧罷了。」
周元喉嚨發乾,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細思極恐。
若真是如此,那自古以來那些傳說中的飛升成仙者,那些被後世頂禮膜拜的仙真高道,他們究竟是真的超脫了,還是……
只是這天地牧養的一茬又一茬莊稼?
在最璀璨奪目的時候,被無情收割?
同時,他又隱隱覺得,楊守中所說的這番道理,與申公豹之前所言的合道之秘,有著某種微妙的相通之處。
申公豹說過,返虛修士若不能合道,死時亦會炁化為虛,充入天地之間。
而合道,便是要在這天地之中,爭得一線生機,成為與天地共生共強的道主。
看來,這假飛升與返虛之人不能達至合道之境,兩者炁化為虛,根本就是一回事。
楊守中見他神色變幻,知道他心中所想,也不催促,只是靜靜等著。
良久,周元才抬起頭來,問道:「那真飛升呢?」
楊守中眼中精光一閃。
「真飛升,便是破開這天地囚籠,打破天地,真正的逍遙自在,不受天地約束,不為道則所困。」
「其中關隘,陶祖師記述甚詳,傳於後人,你且聽我細細分說。」
周元當即正襟危坐,拱手道:「弟子洗耳恭聽。」
楊守中重新盤膝坐下,緩緩說道:「之前便說過,修成返虛境界後,天地會降下冥冥感應,助你領悟天地之道。」
「於是,至聖先師們便想到了一種辦法。」
「借道修真。」
周元一怔,不解其意,問道:「借道修真?借何人之道?修何人之真?」
楊守中捋須一笑,解釋道:「所謂借道修真,就是假借天地之道,修行自己的道路。」
「至聖先師們發現,在天地降臨下的這些道則中,冥冥中有一源頭,是為根本所在,這些根本,乃是天地大道最核心,最本源的內容,蘊含著天地運轉的終極玄妙。」
「若是悟性超然,福緣深厚,天地便會降下更多的道則,甚至將這些根源性的東西,也一併賜予,助你修行。」
「但是。」
楊守中話鋒一轉,語氣陡然嚴厲起來。
「對於這些根本所在,絕不能照本宣科,全盤接納。」
「而是要參照它,印證它,最終走出自己的道路來。」
「天地所降下的道則根本,是天地自身的道,不是你的道。」
「你若全盤接納,便是將自己的道途與天地綁定,成為天地的一部分,看似強大了,實則永遠失去了超脫的機會。」
「到頭來,還是假飛升,還是被收割的命。」
周元聽得入神,心中不免一動。
參照天地之道,卻要走出自己的路。
這不就是申公豹所說的,在道源性海中尋道,卻不能為道所迷,被道海同化,要守住自身的道理嗎?
兩位師父,一個從上古煉炁士的角度,一個從茅山千年傳承的角度,竟說出了殊途同歸的道理。
楊守中繼續往下說:
「在走出自己的道路之後,至聖先師們還需要做一件事。」
「那便是將天地所降下的根本,與自身切割。」
「切割?」
周元下意識地重複了一句。
「不錯,切割。」
楊守中點了點頭,伸出右手,五指虛握,像是在抽出什麼東西一般。
「這根本所在,是天地賜予的,你參照它走出了自己的路,但它的根源依然屬於天地。」
「若不將其剝離,它便會如同一個烙印,將你牢牢拴在這方天地之中,讓你永遠無法真正超脫。」
「通常而言,至聖先師們會用禁制之法,將這根本道則從自身剝離,再加上自己一生的心得成果,最後煉化成一種傳承事物。」
「然後,交給門下弟子進行繼承下去,在後輩弟子中代代傳承。」
楊守中放下手,感嘆道:
「這也是一舉兩得之法。」
「於先師自身而言,剝離了天地烙印,從此自由自在,不受天地約束,可以真正踏入真飛升之路。」
「於門派而言,這傳承事物中蘊含著天地根本道則與先師畢生心得,後人若能參悟繼承,便能讓門派經久不衰,代代皆有絕頂高手坐鎮。」
周元聽到此處,腦海中靈光乍現,脫口而出:「那不就是天師度?」
楊守中微笑著點了點頭。
「不錯,正是天師度。」
「張之維身上的天師度,便是當年張道陵所領悟的根本所在之一,歷代天師繼承天師度,便是繼承了這根本,也繼承了歷代天師的心得體悟。」
「所以天師府代代皆有絕頂,千年不倒,這便是根源所在。」
「但同樣的,歷代天師也因為這天師度,被牢牢拴在了這方天地之中,除非有人能參照其再度走出自己的道路,並在臨終前將其剝離傳承下去,否則永遠無法真正飛升。」
「但身懷這種事物的,其實已經被天地所惡,又豈會再度降下其他根本,讓其領悟?」
周元恍然大悟。
原來這就是天師度的真相。
既是一份天大的造化,也是一道無解的枷鎖。
張之維說他終究只是一介凡夫俗子,能用天師度發揮出毀天滅地的威能,卻無法擺脫它的束縛。
但同時,周元也對這些祖師們頗感……額,這麼說呢!
這不完全就相當於耍賴皮嗎?
從申公豹所言出發,天地降下道則,助長修行,其實更像是一種投資,我借給你本金,你死後身歸天地,連本帶息一塊還我。
大家互利互存。
天地也能因此底蘊不斷增加。
天地底蘊增加之後,自然而然也能孕育出更多的人才來。
但是呢,祖師們直接把本金和利息一起吞了,根本不還給天地不說,還帶著自己的感悟飛升,相當於離開了這個世界。
最終只有天地受傷的情況達成了。
楊守中沒有注意到周元面色怪異,而是接著說道:「不光是天師府,我茅山,武當等等大派掌教之中,其實都有這類事物流傳。」
「譬如武當的太極法門。」
「張三丰祖師是近幾百年來,最後真正飛升之人。」
「世人都知道武當太極拳,剛柔並濟,以柔克剛,乃是一等一的拳腳功夫,殊不知,那不過是太極法門的外相皮毛罷了。」
「真正的太極法門,與太極拳已經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東西了。」
周元精神一振,恭敬道:「請師父詳說。」
楊守中沉吟片刻,想了想。
「太極法門,乃是武當三豐真人參照天地陰陽根本,所創下的修行根本大道,其核心,在於運用陰陽二炁,顛倒陰陽。」
他看向周元,問道:「三豐真人所著《無根樹》,你應當不陌生吧?」
周元點頭應道:「弟子讀過。《無根樹》丹詞,共二十四首,以無根樹為喻,闡述內丹修煉之理。」
「不錯。」
楊守中說著,便隨口吟道:
「無根樹,花正偏,離了陰陽道不全。」
「順為凡,逆為仙,只在中間顛倒顛。」
他吟罷,解釋道:「這四句,便是太極法門的根本大義。」
「陰陽者,天地之根本也。」
「天地萬物,莫不有陰陽,莫不依陰陽而運轉,人活世間,順應陰陽之變,生老病死,這便是順為凡。」
「而太極法門,卻要逆天而行。」
「以自身為鼎爐,以陰陽二炁為藥物,在體內逆轉陰陽,使得陰中生陽,陽中生陰,陰陽交感,於那交感之中,覓得一線生機。」
「中乃陰陽交感之中,無形無象,號為天地根,陰陽竅,生殺舍,元牝門。」
楊守中的聲音越來越凝重。
「三豐真人以『無根樹』為喻,指人身如無根之木,若不修煉,便易衰易朽,唯有通過煉精化氣,鍊氣化神,煉神還虛的修煉程序,逆轉生命規律,方能將這無根之木,栽種於大道之上,枝繁葉茂,萬古長青。」
「這便是順則凡,逆為仙的真意。」
他看向周元,語重心長的說道:「徒兒,這太極法門,說到底,便是借天地陰陽之道,修自身超脫之路。」
「三豐真人當年,便是參照了天地陰陽根本,走出了自己的太極之道,並在飛升之前,將這道根本與自身心得剝離,煉化為太極經,留在了武當山上。」
「所以武當山歷代,皆有人能修成太極拳,但真正能參透太極經,修成太極法門的人,卻寥寥無幾。」
周元聽得心潮起伏。
無根樹,顛倒顛。
原來武當的傳承,竟然也是這般來歷。
他又想起呂良的雙全手,想起那疑似與女媧相關的胎化易形道果,想起八奇技的種種神異之處,心中隱隱有了一個大膽的推測。
八奇技,會不會還有一種可能,就是當年某些驚才絕艷之輩,各自參悟了道果的皮毛之後,所創出的功法雛形?
只是他們沒有走出自己的路,沒能將那道果的部分剝離,所以八奇技雖然神奇,卻終究帶著某種不完整的味道。
這個念頭在心中一閃而過。
周元暫且將其壓下,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對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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