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六章 一人成道
說完,楊守中站起身來。
他走到使車洞歷代祖師的牌位前,伸出手,先將師祖石盤上那枚虹光寶珠輕輕托起。
然後,再下一枚。
赤色火龍,碧色木龍,玄色水龍,金色金龍……
楊守中一枚一枚的將寶珠從石盤上取下,動作輕緩虔誠。
總共三十四枚。
加上楊守中之前贈予周元的李道真的雷龍,便是三十五枚。
三十五條符龍。
三十五道歷代使車洞洞主畢生修為的精華。
楊守中將這些寶珠悉數放在一個大盤之中,雙手托著,轉身走到周元面前。
大盤之中,各色寶光交相輝映,龍吟隱隱,炁息磅礴如海。
三十四枚符龍寶珠。
大小不一,色澤各異。
有的赤如朱玉,珠身表面時而閃過一縷金紅龍影;有的碧綠如翠,若水之波,乃是吞煉雁盪山大龍湫中奇物而成。
有的寒氣森森,其中自有天地寒霜降臨之象,取自節氣生發之機;有的金光耀耀,金龍盤繞於珠中,威儀凜然。
還有的如土般厚重,龍形蟄伏,沉穩如岳。
每一條龍,都代表著一代洞主畢生的心血與修為。
楊守中捧著這大盤寶珠,遞到周元面前。
「徒兒。」
「陶祖師訓言,使車洞一脈,斬斷烙印,留待後來人,數十代底蘊,托舉一人成道。」
「往後道途,只管放心去闖。」
周元看著這小山般的寶珠,目瞪口呆,不由得傻了眼。
他僵在原地,目光從上面拔出來,緩緩轉過頭,看向楊守中。
「師父,您沒開玩笑?」
他的聲音有些發乾,指著那三十四枚寶珠,又指了指自己。
「這可是茅山幾十代人的底蘊啊,就這麼水靈靈的給我了?」
周元又轉向一旁的茅山掌教,眼中帶著求助的神色。
「掌教師兄,你勸勸我師父。」
茅山掌教站在一旁,雙手攏在袖中,聞言卻是輕輕搖了搖頭。
他面色肅穆,目光在那些寶珠上掃過,最後落在周元身上,回答道:「師弟,這本來就是你該得的。」
「或者說,茅山使車洞一脈,從立脈之日起,就一直在等你這麼一個人。」
周元怔住。
茅山掌教退後一步,朝楊守中拱手一禮,神色恭敬:「具體的因果,還是請楊師叔來講吧。」
楊守中點了點頭,將那大盤寶珠小心翼翼的又放在供案之上,轉過身來,看著周元。
「徒兒,你可知我們使車洞一脈,真正的使命是什麼?」
周元搖了搖頭。
他拜入使車洞以來,師父教他大開剝法,傳他符龍之術,卻從未提過什麼使命。
他本以為,使車洞就是茅山眾多支脈中的一支,傳承功法,收徒授業,僅此而已。
楊守中抬起手。
指向供案上那三十四枚寶珠。
「就是為了此刻。」
「使車洞一脈傳承大開剝法門,養就符龍,貫穿歷代洞主一生修行,為師當年傳你大開剝時,可還記得那句話?」
周元不假思索的答道:「剝卻三寶精氣神,養就一條真符龍。」
「不錯。」
楊守中點了點頭,目光灼灼的盯著周元。
「徒兒,如今你已踏入返虛之境,現在回首再看,這符龍之術和你返虛之境,可有異曲同工之處?」
周元聞言,渾身一震。
他低下頭,腦海中無數念頭翻湧碰撞。
返虛是什麼?
是將自身性命合一,將精、氣、神三寶煉化歸一,炁化為虛,使得自身生命本質超脫到另一種境界。
返虛之後,他不再是單純的肉身凡胎,而是將自身化作了一團可以任意聚散的先天之炁。
肉身即炁,炁即肉身。
這是一種本質上的升華,是從後天重返先天的蛻變。
而大開剝呢?
同樣是將精氣神三寶與炁合煉,化作一條符龍。
符龍是洞主的半身,與洞主性命交修,同生共長。
周元越想越覺得心驚。
大開剝的路數,細究起來,竟與返虛之境的原理如出一轍。
只不過返虛是修士自身完成了這一步升華,而大開剝是將這一步的成果寄托在了符龍之上。
「這……這分明就是未成形的返虛之路!」
周元抬起頭,難以置信的看向楊守中。
「師父,難道說,這大開剝法門,從一開始,就和返虛之境有關?」
楊守中見他終於悟到了這一層,欣慰地點了點頭。
「天地之道,在萬物生靈之中。」
「那些天生地養的奇物,更是蘊含天地造化,各有獨特氣象,使車洞歷代祖師將這種氣象命名為:道根。」
他伸手輕輕撫過一枚寶珠,指尖觸碰珠面的瞬間,珠中龍影微微顫動,發出一聲低沉悠遠的龍吟。
「符龍吞煉奇物,便是將天地之道根植於己身,有了道根,修行之人便可以更好地體味其中蘊含的天地之理,借奇物之造化,窺天地之玄機。」
「我使車洞一脈,歷代洞主一生修行,以符龍為伴,吞煉奇物,感悟道根。」
「到了臨終之前,便以剝龍術將畢生修行所化的符龍剝離,將道根留存下來。」
楊守中掃過那一排排祖師牌位,聲音沉重,透出些許肅穆之情。
「這些寶珠之中,不僅僅只是作為護道之用,其中更是蘊藏著歷代祖師關於天地之道的不同感悟。」
「佛家有舍利子,我上清有符龍。」
「每一位祖師所吞煉的奇物不同,所領悟的道根也各不相同,這些感悟,這些道根,便是他們留在這世上的最後痕跡。」
「而這一切,只為了等一個人。」
楊守中轉過身,看向周元,一字一頓道:「等一個茅山弟子中的超凡脫俗之輩,踏入返虛之境。」
「屆時,便將這數十代積累的寶珠,盡數作為他的晉道資糧,讓他能夠參悟其中所有道根,融會貫通。」
「最後,連帶數十位祖師的半身之力,一起飛升成道。」
周元聽完這番話,愣在原地,久久無言。
他心中感嘆道:「老祖宗的布置,從一開始就這麼深遠嗎?」
他看向法域中那一排排靈位。
茅山立派多少年了?
使車洞一脈傳承多少代了?
四十一代。
四十一代洞主,除了他周元之外,整整四十代人,前赴後繼,養符龍,吞奇物,悟道根,然後在壽盡之時將畢生修為剝離開來,封存於一枚小小的寶珠之中。
他們知道自己修不到返虛嗎?
他們自然知道。
修煉大開剝的那一刻起就明白,這門功法雖然能讓自身性命修為遠超同儕,但返虛之境單憑一道大開剝,是遠遠達不到資格的。
大開剝,終究是由符籙之術而生的法門。
通天太難。
一如異人界中,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以上的異人,終其一生,甚至都不知道還有個所謂的返虛之境。
而歷代祖師,不過是承載符龍的容器,是為符龍提供養分的土壤。
可他們還是修了。
一代又一代,前赴後繼,無怨無悔。
只為等一個後來人。
等一個能將這數十代積累盡數吸納,藉以踏破返虛,走到合道之前,乃至飛升成道的人。
「數十代人,前赴後繼……」
周元的嗓音沙啞,喃喃道:「只為一人成道飛升。」
這哪裡是什麼功法傳承?
這分明是四十代人用性命鋪就的一條通天之路。
而這條路,從陶祖師立下規矩的那一刻起,便一直在等他。
等他周元走到這裡,然後毫不猶豫地將整條路鋪在他腳下。
楊守中看著周元那副神色,知道他在想什麼。
老道士走上前,抬手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巴掌。
「別哭喪著臉。」
「歷代祖師這麼做,是他們心甘情願的,沒人逼他們,也沒人能逼他們。」
「為師也一樣。」
楊守中收回手,背在身後。
「我原本想著,你小子就算是踏出這一步,也得十幾年後了,我把符龍養好,臨死前往法域裡一送,到時候托掌教師侄連同這些寶珠一併交給你。」
「也算是沒辜負師父的囑託,沒辜負這一脈的傳承。」
「可誰想到呢?」
他回過頭,似笑非笑的看著周元。
「你小子不聲不響地,直接給我修到了返虛,為師沒給成不說,心裡頭那點念想,一下子讓你給勾起來了。」
「在看到那視頻的時候,我連夜便找了掌門,把事情給敲定了下來,就等著你小子回來呢。」
楊守中把這些寶珠從供桌上端起,放到周元面前。
「這些東西,你的了!」
周元低頭看著那一大盤寶珠,等著他收入囊中。
「師父。」
周元抬起頭,眼眶發酸,聲音悶悶的,卻帶著笑意。
「您這算不算壓榨徒弟?剛當上洞主就給這麼大的擔子,換別家當掌門好歹還有個交接期,到您這兒,直接砸過來幾十代人的家當。」
楊守中大笑一聲。
「怎麼?嫌多?」
「嫌多也得接著,這是師命!」
周元深吸一口氣,朝楊守中躬身一禮。
「弟子,謹遵師命。」
楊守中伸手將他扶起來,老眼裡閃著光。
旁邊的茅山掌教一直靜靜看著這一幕,待到此時才走上前來,朝周元拱手道:「師弟,恭喜。」
「多謝掌教師兄。」
周元還禮。
茅山掌教看了一眼寶珠,又看向周元,叮囑道:「這些寶珠之中蘊含的道根龐雜無比,歷代祖師所悟之道各不相同,有的甚至互相衝突。」
「師弟若要參悟,切不可急於求成,需得循序漸進,否則不同的道根一齊湧入,恐怕你的元神承受不住。」
「我曉得。」
周元點了點頭,這個道理他自然明白。
三十五枚寶珠,就是三十五條截然不同的道路,即便他已經踏入返虛之境,想要全部消化吸收也絕非一朝一夕之功。
楊守中拍了拍周元的肩膀,語氣輕快了幾分。
「行了,東西交給你了,剩下的你自己看著辦。」
周元點點頭,隨後用空間法器將這些寶珠收起。
就在周元滿以為事情結束的時候,只見掌教師兄一禮,竟先行離去。
只剩下楊守中和周元兩人留在原地。
周元朝楊守中問道:
「師父,掌教師兄他這是……」
楊守中搖搖頭,示意周元無需多問,目送茅山掌教消失在法域入口處後,整個法域之中,只剩下師徒二人。
楊守中對周元道:「接下來,我要交代給你一些隱秘之事。」
「此處法域隔絕內外,不懼內景卜算,天機探查,這些事情,出得我口,入得你耳,不能再被第三人知道。」
周元當即點頭道:「弟子明白。」
楊守中在雲炁之上盤膝坐下,拍了拍面前的位置。
周元也在他對面盤膝坐下,兩人面對面,中間只隔著三尺雲炁。
楊守中看向層層疊疊的牌位。
良久,他長嘆一聲。
「從哪裡講起呢……」
老道士低下頭,看著周元,道:「還是從陶祖師講起吧。」
周元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
「你可知陶祖師是何許人也?」
楊守中問道。
周元答道:「弟子聽聞,陶祖師乃是我茅山歷代祖師之中,聲名最盛的一位,乃至聖先師。」
「不錯。」
楊守中點了點頭,眼中露出幾分追慕之色。
「他是我上清茅山宗第九代宗師,我茅山一脈的根基,大半是陶祖師傳下來的。」
「他老人家學究天人,儒釋道三家貫通,便是當時的帝王將相,也要尊他一聲山中宰相。」
「使車洞,也是陶祖師親手所立。」
「而這些……」
楊守中伸手指了指周元腰間掛著的那枚空間法器,裡面正裝著三十五枚符龍寶珠。
「這些規矩,這條通天之路,都是陶祖師當年定下來的。」
「可以說,沒有陶祖師,就沒有使車洞一脈,也沒有你如今看到的這一切。」
周元默默點頭。
但楊守中此刻特意提起,顯然不只是為了給祖師歌功頌德。
果然,楊守中語氣陡然一轉:
「但是,世人所知的陶祖師,道家宗師,山中宰相,著書立說,開宗立派,這些都對。」
「但有一件事,外面的人不知道,茅山普通弟子也不知道,只有歷代掌教和使車洞洞主在這茅山法域之中,口耳相傳。」
楊守中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道:「陶祖師,留下了關於飛升的記載。」
周元瞳孔驟然一縮。
飛升!
這倆字如同一道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
飛升從來只存在於典籍記載和古老傳說之中,對任何異人而言,擁有著無與倫比的吸引力。
異人界中,甚至有許多人根本不相信飛升的存在,認為那不過是古人編造的幻想。
但周元卻知道,其並不是鏡中花水中月。
如今,楊守中告訴他,茅山陶祖師,竟然也留下了關於飛升的詳細記載。
這就是千年大派的底蘊啊!
周元壓下心頭的震動,迫不及待的問道:「師父,陶祖師他老人家,真的飛升了?」
「飛升?」
楊守中聞言,眼中露出一抹複雜難明的神色。
「徒兒,這便是為師要告訴你的隱秘。」
「飛升之說,自古有之,但世人不知,便是這飛升,也有真假之別。」
「什麼?」
周元滿臉愕然,驚詫不已。
「師父,你沒開玩笑吧?」
楊守中看著周元那副震驚的神色,點了點頭。
「真飛升,與假飛升。」
「這是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