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道中理

  夜半時分,申公豹的虛影從安魂幡中飄出,在周元面前停下。

  他見周元眉頭微蹙,氣息沉凝,知其正在參悟的關口,也不打擾。

  只是嘴角微微一撇。

  轉身飄回幡中。

  在申公豹這個活了數千年的老怪物看來,周元此刻的狀態,無非是剛剛得了一門上乘法門,心中新奇難耐,恨不得一口氣把它吃透。

  這種衝動每個修行之人都有過。

  他自己當年初學五行真妙訣時也是如此,一連數日茶飯不思,恨不得把經文裡的每一個字都掰開來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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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這股熱乎勁兒過去了,發現再怎麼用功也寸步難進,自然就會慢下來。

  而慢,才是真正領悟功法的姿態。

  修道,修道,哪一個不是靠時間來磨?

  所以申公豹並不在意,甚至覺得讓這小子碰碰壁也好,省得仗著天賦高就以為天下功法皆可一蹴而就。

  然而,申公豹沒有注意到的是,周元的眉頭並沒有越皺越緊。

  相反,隨著時間的推移,周元眉宇緩緩舒展,呼吸也在逐漸變得綿長。

  周元的識海之中,五行真妙訣的經文正在被逐段的拆解開來。

  那些上古文字,在他的意識中化作一幅幅流動的畫面,和一組組動態的結構。

  世界永遠是朝前發展的。

  尤其是人們對於世界的認知。

  從蒙昧過度到博學。

  周元有申公豹無所比擬的一點,那就是他站在前人的肩膀上。

  木曰曲直,在周元看來,更像是生命破土而出的頑強。

  種子在黑暗中沉默了一個冬天,感知到春氣的召喚,便不管頭頂壓著多少泥土石塊,也要彎曲扭動,找到那條通往陽光的縫隙。

  周元知曉植物的力量,豆芽甚至可以將石像頂起。

  這就是「曲直」,為了向上,可以承受一切彎曲,但方向永不更改。

  發芽、抽枝、展葉、開花,生命在地面上舒展成一片蔥蘢的綠意,將陽光轉化為自身的血肉。

  這便是木德的「敷和」。

  火曰炎上。

  當陽氣積聚到了一定的程度,便再也按捺不住,要向上噴薄而出。

  火苗總是朝上竄的,熱氣上升,沒有什麼力量能壓得住這股升騰之勢,就像是蒸汽機。


  此炁熾烈、迅疾、無所顧忌,燃燒自己,也要點燃周圍的一切。

  這便是火德的「彰顯」。

  土曰稼穡。

  也是包容萬物、化育萬物的那種承載之力。

  一粒種子落進土裡,土不嫌棄它小;一棵大樹紮根土中,土不抱怨它重。

  它只是沉默地托舉著,將腐朽轉化為新生,將死亡轉化為養分。

  這便是土德的「備化」。

  一切歸於土,一切又從土中重生。

  金曰從革。

  秋天來臨時,萬木凋零,收斂肅殺。

  春天生發,夏天繁茂,到了秋天,便該收斂,葉子枯了要落,果實熟了要摘,多餘的東西要剪除,過盛的生機要遏制。

  這是一種冷卻沉澱,也是為來年積蓄力量。

  其中涉及植物的澱粉儲備等等。

  這便是金德的「審平」。

  不審不平,去蕪存菁。

  水曰潤下。

  向下滲透、無孔不入。

  水從不往高處爭,它只往低處流,遇到縫隙就鑽,遇到坑窪就填,它看似柔順無爭,卻能滴穿頑石,能蝕盡堅岩,例如高壓水槍。

  這便是水德的「靜順」,靜水流深,順勢而為,利其萬物,可至精深細微之處。

  它們都是天地之道中,所包含的至理。

  這些領悟,就像拚圖一樣,一片一片地自動嵌入周元已有的認知框架之中。

  他學過醫,知道五臟五行生剋的道理;修過三穢法,懂得炁有清濁升降之分;煉過逆生三重,明白後天返先天的路徑。

  同樣,他也鑽研過神機百鍊,精通炁息運轉的精微法度。

  所有這些知識,在五行真妙訣的經文面前,仿佛被一根無形的線串了起來。

  那根線,便是「炁之五態」!

  天地間萬事萬物的變化,無非是發散、升騰、中和、收斂、沉降這五種動態的排列組合。

  任何事物,都可以在這五種動態中找到根源。

  而修行之人要做的,是讓自己的先天一炁,能夠與這五種動態融為一體。

  讓其具備這些性質。

  或者說,這些性質本就在人體潛藏著,精密的統協著人之周身四肢百骸,五臟六腑,但卻並不外顯。

  此時,周元體內的炁息,在五行真妙訣的引導下,開始了微妙的轉變。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夜盡了,東方的海平線上泛起一抹魚肚白,薄霧在海面上緩緩散開,第一縷晨光穿透舷窗,落在周元的臉上。

  他依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甲板上傳來腳步聲,張楚嵐走到周元的船艙門口,抬手敲了敲門。

  「老大,吃早飯了。今天有豆沙包,寶兒姐說再不來她就全吃了。」

  艙門內毫無回應。

  張楚嵐又敲了兩下,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聽,裡面安安靜靜,連呼吸聲都聽不到。

  他撓了撓頭,抬手想再敲,身後忽然飄來一道聲音。

  「別敲了。」

  張楚嵐嚇得一激靈,猛地回頭,就見申公豹的虛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穿過了艙門,正飄在他身後三尺處,負手而立。

  「申、申前輩,您怎麼……」

  張楚嵐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艙門,又看了看申公豹,最後還是放棄了追問。

  算了,這位前輩是陽神,穿牆過門跟喝水似的,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申公豹朝艙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他還在修煉,一時半會兒醒不了。咱們先吃就成。」

  「咱們?」

  張楚嵐愣了一下。

  申公豹已經飄進了船艙餐廳。

  幾分鐘後,張楚嵐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一盤熱氣騰騰的豆沙包和一碗豆漿。

  馮寶寶坐在他對面,手裡已經抓了一個豆沙包,正小口小口地啃著。

  而在他倆中間,申公豹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餐桌的另一側,就好像實打實地凝聚了身形,屁股落在一把木椅上。

  一隻手擱在桌面上,另一隻手正在拿筷子。

  張楚嵐看了馮寶寶一眼,馮寶寶也看了張楚嵐一眼,兩個人大眼瞪小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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