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真相
「也正因為當時的大商,風氣如此,我和姜尚,才選擇慕名拜入闡教。」
「我本以為,闡教居於西方崑崙,其教義為闡述天道、代天行道。崑崙高絕,遠離塵世,不沾凡俗煙火,也不需要祭祀供奉。」
「卻我忘了,修行是需要資糧的。」
「闡教不是不貪,而是巨貪!」
申公豹說到這裡,語氣變得複雜起來。
「彼時,東方有一大教,名為截教,截者,截取一線生機也。」
「截教的教義,是認為天下萬物,人人都有資格修行,無論出身貴賤,無論根骨高低,只要有一顆向道之心,便都有那一線成道之機。」
「截教立於東海,教中弟子遍布大商上下,無論是朝堂之上的公卿大夫,還是市井之間的販夫走卒,都有人信奉截教,尊崇截教。」
他抬起手,朝東方遙遙一指。
「大商子民尊截教為神聖,祭祀之,奉養之,四時八節,犧牲玉帛,源源不斷地送入截教門庭,不少截教弟子更是在大商為官,執掌權柄,治理一方。」
「而截教中人,也經常收取高官顯貴之家的子弟為徒。」
「或是為了錢帛,或是為了修行資糧,或是為了傳承道統。總之,憑藉著大商優厚的資源,截教在那時興盛至極。」
申公豹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懷念,幾分感慨。
「那時節,碧游宮前,萬仙來朝,該是何等氣象。」
他沉默了片刻,聲音驟然轉冷。
「這些差異之下,闡教終於按捺不住了。」
「闡教居於荒蠻崑崙,沒有祭祀,沒有供奉,修行資糧全靠自給自足,而截教據有東方,坐享大商富庶,香火鼎盛,弟子如雲。」
「同為修行大教,憑什麼截教可以坐擁天下資糧,闡教卻只能偏安一隅?」
「於是,闡教發動了對截教的征伐。」
申公豹轉過身來,雙眸中黑炁幽幽跳動。
「闡教中人結交了不甘居於大商之下的西岐,以『天命歸周』為旗號,意欲與大商一戰。」
「所謂封神,不過是後來粉飾太平的說法罷了。」
「把戰死的截教弟子封作天神,把戰死的闡教弟子也封作天神,再用一個『天命封神』的名頭蓋上去。」
「好像這一切都是天意使然,好像那些死去的人不是被同門所殺,而是被天意選中去當神仙了。」
他冷笑一聲,笑聲里滿是諷刺。
「天意?哪來的天意?都是人命堆出來的。」
「那時,我和姜尚,曾是最親密的師兄弟。」
「我們一同拜入闡教,一同學道修行,一同在崑崙山上度過了許多歲月,姜尚這個人,性情溫厚,待人誠懇,沒什麼壞心眼,但也沒什麼主見。」
他語氣裡帶著一絲懷念之意。
但隨即,就被更複雜的情緒覆蓋。
「當闡教決定聯合西岐伐商時,我二人雖拜入闡教門下,但我與姜尚終究是大商子民,我等的父母葬在大商的土地上,族人生活在大商的城邑之中。」
「我不可能眼睜睜看著闡教幫西岐去打大商。」
「於是我去找姜尚,勸他與我一同下山,不要對大商動手,不要捲入這場教派之爭。」
申公豹搖了搖頭,頗有些無奈。
「可姜尚是個優柔寡斷之人。」
「一方面,他確實被我說動了,他也不想看到生靈塗炭,但另一方面,他又不願違逆師長的意思。」
「他既不想負我,也不想負師門,可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兩全其美的事?」
周元聽到這裡,心中已有了猜測。
「所以,便有了那場賭鬥?」
申公豹點了點頭。
「我見他左右為難,便想了個法子,逼他做一個選擇。」
「我對他說,我有一術,可將頭顱摘下,飛在空中,身體依舊行動如常。待頭顱飛回安上,不損分毫,你若不信,我便與你賭上一賭。」
「若我做到了,你便聽我之言,與我一同回大商去。」
「若我做不到,我便不再勸你。」
申公豹苦澀一笑:
「那時我剛剛領悟支離之術,尚不為外人所知,姜尚自然不信有人能摘去頭顱還能不死,於是他便答應了。」
「我依約摘去頭顱,飛在半空之中。就在這時,白鶴童子忽然現身,將我的頭顱銜去,拋在深山大澤之中。」
「那一瞬間,我便什麼都明白了。」
申公豹語氣驀然低沉。
「白鶴童子是元始天尊座下靈獸,若無元始默許,它怎敢在那種時候出手?」
「我從一開始,就不在闡教的計劃之內。」
「在元始天尊眼中,我不過是個需要清除的變數,姜尚優柔寡斷,容易被人說動,而我,恰恰是那個會說動他的人。」
「所以,我必須消失。」
張楚嵐靠在門框邊,連連皺眉,喃喃道:「這也太……」
申公豹沒有理會他,繼續說了下去。
「賭鬥落敗之後,我在闡教便再無立足之地。」
「我找回了頭顱,差點死去。」
「自始至終,在闡教我那些所謂的師兄弟,沒有一個人過問,唯有冷眼旁觀。」
「他們看著我的身體,翻山過澤,瘋了一般尋找,看著我的頭顱,被野獸肆意玩弄,叼來叼去,甚至處於便溺之中。」
「仿佛在說:看,這就是違逆師父的下場。」
「我憤然下山,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你們不仁,便休怪我不義。」
「我返回大商,毅然叛出闡教,拜入截教通天教主門下。」
「自此,我便站在了闡教的對立面,闡教要幫西岐滅商,我便幫大商抗周,闡教要覆滅截教,我便為截教而戰。」
「那場戰爭,從頭到尾,便是如此。」
申公豹說完,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許久之後,周元才說道:「當年師父和那位姜尚,一個選擇了家國,一個選擇了師門。」
「道不同,不相為謀,亦各從其志也。」
申公豹聞言,身形微微一震。
「道不同,不相為謀……」
申公豹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然後搖了搖頭。
「徒兒,你這句話,比為師幾千年來說過的所有話,都更懂為師。」
他飄到周元面前,伸出手,虛虛地拍了拍周元的肩膀。
「為師這半輩子,最恨的不是姜尚,也不是元始,而是這世間沒人肯說一句:你的選擇,也不算錯。」
「他們都說是貧道叛教,罵貧道朝三暮四、首鼠兩端。」
「可從來沒有人問一句,貧道為什麼叛教,從來沒有人說一句,你為了家國而叛教,是對的。」
「徒兒,你替他們把這句話補上了。」
「為師等這句話,等了幾千年。」
周元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雙手抱拳,朝申公豹深深一躬。
「弟子不過說了句公道話罷了。」
申公豹擺了擺手。
他背對著周元,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了一句。
「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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