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從未封神

  接下來的兩日,周元便在這歸墟之底暫歇下來。

  說是歇,其實也沒閒著。

  玄芝剛剛煉化入符龍,汞血銀髓初成,逆生三重第二重臻至大成,這一身突飛猛進的修為還需要時間細細打磨,方能圓融貫通。

  周元在少昊陵墓的石殿中尋了一處僻靜角落,盤膝打坐,吐納調息,將玄水之炁在經絡中一遍遍地運轉周天,鞏固根基。

  張楚嵐也沒被周元放過。

  「楚嵐,過來。」

  「啊?」

  「陽五雷的本質,乃是絳宮之中化生雷炁,心肺在上,屬陽,所以陽五雷剛猛霸道,但你用得太糙了。」

  「真正的雷法,收發由心,動靜自如,妖矯活潑,一如心猿雖然好動,但卻動靜有量。」

  「你這幾天在這裡也沒什麼事,正好靜下心來,把雷炁的掌控力再練一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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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楚嵐苦著臉,想反駁又找不出理由,只好老老實實盤腿坐下,開始按周元說的方法淬鍊雷炁。

  馮寶寶倒是最自在的那個。

  她在少昊陵墓里東轉轉西看看,一會兒戳戳石棺上的鳥形浮雕,一會兒蹲在鳳鳥氏的塑像前,歪著腦袋研究那枚玉簡上的鳥篆文字。

  申公豹對這個赤子心性的女娃頗感興趣,飄在她旁邊,時不時指點兩句。

  「女娃,你看這個字,像不像一隻鳥張著翅膀?」

  「像。」

  「這就是『飛』字。少昊部落的文字,大多取象於禽鳥之形,你再看這個……」

  馮寶寶學得認真,沒一會兒功夫,已經能認出十幾個鳥篆文字了。

  申公豹轉頭對周元道:「徒兒,你這同伴倒是個妙人,心如赤子,學什麼東西都快得很。」

  「我那位大師伯若是見了,定然喜歡。」

  周元睜開眼,看了一眼正蹲在地上用樹枝劃拉著鳥篆的馮寶寶,笑了笑:「她的確是個妙人。」

  兩天時間一晃而過。

  第三日清晨,周元從打坐中醒來,起身走到廣場中央,抬頭望向穹頂上那片瑩白色的光芒。

  他掐指算了算時辰,然後轉身看向正飄在巨碑頂端的申公豹。

  「師父。」

  申公豹低頭看他。

  「根據時間推算,海上的風暴已經過去了。」

  周元拱手道:「弟子此行來歸墟,本就是為了尋找玄芝,如今玄芝已得,又僥倖拜入師父門下,已是天大的機緣。」


  「但弟子在外界尚有要事在身,不能在此久留,今日便打算啟程離開了。」

  說完,他抬眼看向申公豹,問道:「不知師父可願與弟子一同離開?」

  申公豹環顧四周。

  這片海底空腔,他已經看了幾千年,這裡的每一處景物,他閉著眼睛都能數出來。

  少昊遺民還在的時候,這裡好歹還有些人煙,有人陪他說說話,有人聽他講那些沒人記得的舊事。

  後來少昊遺民走了,就只剩下他一個。

  一條殘魂,一縷陽神,守著這片空空蕩蕩的歸墟,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他以為自己會在這裡慢慢消散,直到最後一縷神念也歸於虛無。

  可現在。

  一個徒弟站在他面前,問他願不願意一起走。

  申公豹笑了一聲。

  「徒兒,為師在這海底待了這麼多年,骨頭都快生鏽了。」

  他從巨碑上飄下來,落在周元面前,語氣恢復了幾分往日的輕佻灑脫。

  「也是時候出去走走了。」

  周元聞言,臉上綻開笑容,道:「弟子陪師父重遊人間。」

  申公豹大袖一拂,化作一縷黑煙,鑽入周元腰間那面安魂幡中。

  他在幡中尋了個舒服的位置,聲音從幡面里傳出來,懶洋洋的:「走吧走吧,這鬼地方,貧道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張楚嵐湊過來,好奇地看著那面安魂幡,小聲問道:「老大,申前輩就這麼住進去了?」

  周元將安魂幡在腰間掛好,拍了拍,笑道:「安魂幡本就有蘊養魂體之效,師父陽神之體雖然能獨立存續,但在這幡中休養,對他也有好處。」

  馮寶寶也湊過來,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安魂幡。

  「你在裡面悶不悶?」

  幡中傳來申公豹的聲音:「女娃,貧道幾千年的孤寂都熬過來了,還怕悶?」

  馮寶寶想了想,認真道:「那不一樣,以前是沒辦法,現在是有了伴。」

  安魂幡里安靜了一瞬,然後傳來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

  「……歪理。」

  馮寶寶眨了眨眼,看向周元:「他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周元笑而不語,只是朝兩人招了招手。

  「走了,回家。」

  三人穿過石林,沿著來時的路回到那處水眼所在。


  周元抬手掐訣,中丹田中一道玄黃光芒亮起,百丈黃龍應召而出,盤旋在三人頭頂,發出一聲低沉的龍吟。

  八音椒圖障自行展開,一層又一層的金色光壁將三人籠罩其中。

  張楚嵐有了上回的經驗,這次不等周元催促,主動跳上龍背,雙手死死抓住龍鬃,還不忘回頭招呼馮寶寶。

  「寶兒姐,快上來!」

  馮寶寶輕盈地躍上龍背,在張楚嵐身後坐定。

  周元站在龍首之後,雙手負後,周身力場無聲展開。

  「走!」

  黃龍昂首,龐大的龍身猛然上沖,一頭扎進水眼之中,逆流而上。

  來時的路,黃龍已是駕輕就熟。

  穿過水眼甬道,進入海底裂隙,沿著那幽暗深邃的海溝一路向上,八音椒圖障外的海水從墨黑漸漸變為深藍,又從深藍漸漸透出亮光。

  海面上,風暴果然已經過去。

  碧空如洗,萬里無雲,陽光穿透澄澈的海水,在海面上灑下粼粼波光。

  黃龍破水而出!

  龍吟聲震長空,百丈龍身在半空中盤旋舒展,龍尾甩動間激起漫天水花,在陽光下折射出一道絢爛的彩虹。

  張楚嵐眯著眼,貪婪地深吸一口海面上微鹹的空氣,然後長長地吐出來。

  「還是海面上的空氣好啊!」

  他話音剛落,目光忽然一凝,指著遠處的海面喊道:「老大,有船!」

  周元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數海里之外,一艘長約幾十米的中型海船正朝他們的方向駛來。

  船身嶄新,甲板寬闊,船頭上漆著一個周字。

  周元拍了拍黃龍的龍角,黃龍會意,龍身一擺,朝那艘船的方向飛去。

  離得近了,黃龍一個低空掠過,周元三人穩穩落在甲板上。

  黃龍化作一道玄黃光芒,沒入周元中丹田之中。

  甲板上,一名身穿黑色制服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上來,朝周元躬身行禮。

  「小周總,按您的吩咐,船在坐標位置待命,隨時可以返航。」

  周元點了點頭:「辛苦了,老陳,開船吧。」

  「是。」

  老陳應了一聲,轉身走向駕駛艙。

  張楚嵐手扶船舷,看著老陳的背影,又扭頭看看周元,好奇道:

  「老大,你什麼時候安排的船?」


  周元走到船舷邊,雙手撐著欄杆,海風將他額前碎發吹起,他眯著眼看向遠方的海平線。

  「臨下去之前就安排好了。」

  他偏頭看了張楚嵐一眼,語氣隨意:「咱們下去的那艘小破船,真以為能撐到返航?」

  張楚嵐愣了愣,隨即一拍腦門。

  「我說你怎麼那麼淡定地讓寶兒姐把船開進漩渦呢!」

  船身微微一震,螺旋槳開始轉動,船頭調轉方向,朝西駛去。

  張楚嵐靠在船舷上,忽然又想起什麼似的,抬頭問道:「對了老大,接下來咱們去哪?」

  周元正將安魂幡從腰間解下來,聞言道:「先回去,辦護照。」

  「護照?」

  張楚嵐直起身子,疑惑道:「又要去哪?怎麼還要辦護照?」

  「霓虹。」

  周元將安魂幡掛在船艙的窗邊,讓幡面能照到陽光,然後轉過身來,靠在窗框上,雙臂抱胸。

  「還差最後一朵赤芝,火山地熱帶,地震帶的某處島嶼,根據內景推演的結果,這處島嶼不在東海,而在霓虹附近。」

  張楚嵐恍然大悟,隨即又皺起眉頭。

  「可是老大,霓虹那邊可不是咱們的地盤,人生地不熟的,萬一碰上什麼麻煩……」

  「所以得提前做些安排。」

  周元道:「護照要辦,那邊的路線要查,可能涉及的異人勢力也要摸一摸底,這些事急不來,得花幾天時間準備。」

  他頓了頓,看向張楚嵐,嘴角微微上揚。

  「正好,這幾天你跟我加練。」

  張楚嵐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然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垮了下去。

  「老大……」

  「怎麼,不願意?」

  張楚嵐看了一眼周元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又想起前兩天在歸墟之底被按著練雷炁掌控的慘痛經歷,整個人打了個哆嗦。

  他乾笑道:「願、願意,怎麼會不願意呢……」

  馮寶寶在旁邊補了一句:「張楚嵐,你腿在抖啥子?」

  「我冷!」

  甲板上響起馮寶寶不明所以的「哦」,還有張楚嵐惱羞成怒的辯解聲。

  周元看著他們鬧騰,笑了笑,轉身走進船艙。

  他來到窗邊,盤膝坐下,將安魂幡放在膝上,然後取出手機。

  衛星信號還算穩定,他撥通了徐三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便接通了。

  「小周總?」

  徐三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絲緊張。

  周元開門見山:「玄芝已經到手,還剩最後一味藥,我需要去一趟霓虹。」

  電話那頭,徐三明顯鬆了一口氣,隨即又問道:「霓虹?需要公司這邊幫忙嗎?我可以聯繫……」

  「不用。」

  周元打斷他:「公司的手伸不到霓虹去,你幫我把護照加急辦下來就行,其他的我自己安排。」

  「好,護照的事包在我身上。」

  徐三頓了頓,又補充道:「小周總,大恩不言謝,這份人情,我們兄弟記下了。」

  周元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嗯」了一聲,便掛斷了電話。

  他放下手機,低頭看向膝上的安魂幡。

  幡面微微一動,一縷黑煙從幡中飄出,申公豹的虛影在船艙中緩緩凝形。

  「這鐵盒子倒是精巧。」

  申公豹飄到周元手邊,探頭探腦地打量著他手裡的手機,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

  「隔著幾千里都能說話?」

  「這叫手機。」

  周元將屏幕亮給他看,笑著解釋道:「如今這個時代,通訊早已不是問題,別說幾千里,就是隔著重洋萬里,也能即時通話。」

  申公豹嘖嘖稱奇,隨後目光又轉向船艙里的電燈、空調、導航儀,一樣一樣地看過去。

  「徒兒,這個亮晶晶的是什麼?」

  「電燈。」

  「那個會轉的呢?」

  「空調風扇。」

  「那個閃著小綠點的?」

  「導航儀,給船指方向的。」

  申公豹問了一圈,最後飄回周元身邊,語氣感慨。

  「幾千年不出世,這人間倒是變了個模樣。」

  周元想了想,打開手機上的瀏覽器,給申公豹演示怎麼搜索、怎麼點開網頁、怎麼看視頻。

  「師父,您若是想了解這幾千年的變化,用這個最方便。」

  申公豹眼睛一亮,俯身湊近屏幕。

  周元從最簡單的操作開始教,怎麼滑動屏幕,怎麼點開連結,怎麼返回上一頁。

  申公豹很快就上了手,先天一炁化虛為實,短暫凝出小部分肉身,代替手指,在屏幕上劃拉得飛快。

  接下來幾日。

  申公豹便徹底沉入了知識的海洋。

  他看歷史,看地理,看科技,看時政,仿佛要把這幾千年錯過的知識全部補回來。

  周元則在甲板上繼續操練張楚嵐。

  可憐的張楚嵐,每天被周元用各種方式錘鍊陽五雷,從精準度到爆發力,從持續輸出到瞬間收放。

  練得他每天傍晚癱在甲板上,連手指頭都不想動。

  馮寶寶坐在船舷上,晃著腿,偶爾給張楚嵐遞瓶水,偶爾給周元遞條毛巾,日子過得悠閒自在。

  船上的第四天傍晚。

  周元正在甲板上打坐調息,忽然船艙里傳來一聲暴喝。

  「無恥小人!!!」

  張楚嵐正癱在甲板上喝水,被這一嗓子嚇得差點把水嗆進氣管里,連滾帶爬地坐起來。

  「怎、怎麼了?」

  馮寶寶放下手裡的菜刀,歪頭看向船艙方向。

  「是申前輩。」

  周元睜開眼,站起身來,快步走進船艙。

  只見申公豹的虛影懸浮在半空中,周身黑炁劇烈翻湧,整道陽神都因憤怒而在不住地顫抖。

  他面前懸浮著一部手機,屏幕亮著,上面赫然是一本電子書的頁面。

  「師父?」

  周元走上前去,目光掃過屏幕,隨即瞭然。

  《封神演義》。

  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麼,申公豹已經破口大罵起來。

  「無恥小人!無恥之尤!好一個姜子牙!好一個元始天尊!」

  「仗著自己贏了,便如此顛倒黑白、混淆是非,將貧道醜化成這般模樣!」

  「什麼叫道友請留步?什麼叫專門坑害同門去送死?貧道什麼時候做過這等下作之事!」

  申公豹越說越氣,虛影在船艙里來回亂飄,帶起一陣陣黑風。

  「還有什麼為了封神榜,申公豹以頭顱賭之,為白鶴童子銜去,胡編亂造!」

  「當日分明是元始那老……那元始天尊指使白鶴童子出手干涉,毀我賭約,如今倒寫成貧道自作自受、輸不起耍賴了?!」

  「還有!貧道何時曾與那姜子牙說什麼要引三十六路兵馬伐西岐?」

  「伐西岐的是商王,貧道不過是獻了幾條計策,到了這書里,倒成了貧道四處挑撥。」

  申公豹轉過頭,滿是憤懣與委屈。


  「徒兒,你說說,世人對貧道的誤解,竟至於此乎?!」

  周元等他罵完,走上前去,將手機輕輕從他面前移開,然後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師父,弟子所知道的封神舊事,大多也是從這部演義小說中得來。」

  他好奇道:「既然師父說演義所載並非實情,那敢問師父,當年的封神之戰,究竟有何內情?」

  申公豹周身黑炁慢慢平復下來,只見他飄到窗邊,久久不語。

  張楚嵐和馮寶寶不知什麼時候,也悄悄走進船艙,兩人靠在門框邊,大氣都不敢出一聲,想要聽上一聽。

  顯然也是對這段過往很感興趣。

  過了許久,申公豹終於開口。

  他語氣低沉,不再有往常那般玩世不恭,只剩下無盡的蒼涼之意。

  「根本沒有什麼所謂的封神。」

  「只有煉炁士之間的無盡廝殺。」

  申公豹喃喃道。

  「那場大戰,從頭到尾,都是教派之爭,理念之爭。」

  他猶豫了一下,又說道:

  「也是……犧牲之爭。」

  周元眉頭微動,問道:「犧牲?」

  轉瞬間,他像是明白了什麼。

  「師父所說的犧牲,可是供奉之意?」

  申公豹回過頭來,點了點頭。

  他飄回船艙中央,虛影懸在半空,緩緩開口。

  「犧者,毛色純一之祭牲也。牲者,完整之牛隻也。」

  「上古之時祭祀神明,需挑選毛色純淨,體貌完整的牲口,由祭司親手宰殺,將其鮮血灑於祭壇之上,以此作為與神明溝通的媒介。」

  「這便是犧牲之意。」

  「說到底,是普通人對於煉炁士的供奉,那個時候,煉炁士高高在上,如仙如神,上至諸侯,下至萬民,無一不悉心奉養。」

  「那時的商王,更是有倒曳九牛之力,托梁換柱之能的天生神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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