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不類父

  「咱們先說說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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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苑陶躺在地上,聽到這話,忽然笑了起來。

  「我?」

  苑陶笑夠了,那雙老眼直直地望著周元,目光里沒有半分懼色,反倒帶著幾分坦然。

  「我自當做全性的那天起,就沒想著能落個什麼好下場。」

  然後,苑陶的目光從周元臉上移開,落在身旁那個縮成一團的傻大個身上。

  憨蛋兒趴在草叢裡,腳後跟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那張憨厚的臉上滿是痛苦之色,但看到師父在看自己,他還是咧開嘴,露出一個傻乎乎的笑。

  苑陶看著那張笑臉,嘴唇動了動。

  他咬了咬牙。

  然後,在周元詫異的目光中,這老東西竟然用雙手撐著地面,拖著兩條已經使不上力氣的腿,一點一點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每動一下,腳後跟的傷口就在碎磚和荒草上刮過,疼得他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但他硬是咬著牙,一聲沒吭。

  他爬到周元面前,將其中一條傷腿往旁邊一別,另一條腿膝蓋著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老頭——」

  憨蛋兒看到這一幕,那雙渾濁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張著嘴想喊,但話哽在嗓子裡,不知應該說些什麼,只發出了一聲含混的嗚咽。

  苑陶沒有回頭看他。

  這老東西跪在周元面前,雙手撐在膝蓋上,將那顆腦袋深深地低了下去。

  月光照在他的後背上,將那件沾滿了灰土和血跡的衣服照得清清楚楚。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不知是疼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我這一輩子,沒求過什麼人。」

  苑陶開口道:

  「年輕的時候沒求過,入了全性之後也沒求過。就算是惹了仇家,被追殺了上千里地,躲在山溝溝里啃樹皮吃野菜,也沒跟誰低過頭。」

  他將頭垂得更低了些。

  「今天我豁出這張老臉來,求你一次。」

  他抬起一隻手指向身後那個傻大個,聲音裡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這條命,你盡可以拿去。要殺要剮,要抽筋要剝皮,隨你的便。」

  「可憨蛋兒不一樣。」

  「他是個傻的。他從生下來就是這樣,腦子不靈光,別人說什麼他就信什麼,別人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


  「憨蛋兒跟著我,是因為我給他飯吃,對他好。」

  苑陶抬起頭,像是生怕周元不耐煩聽下去,連忙急切道:

  「他不會記得今天的事,也不會記得你。他更不會報復你,憨蛋兒這孩子根本不懂什麼叫報復。」

  「你放他走,他只會找個沒人的地方躲起來,然後……然後……」

  苑陶說不下去了。

  下一刻,這老東西將雙手從膝蓋上移開,撐在滿是碎磚和沙礫的地面上,然後彎下腰,將那顆花白的腦袋朝地上重重地磕了下去。

  額頭撞在碎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一個響頭。

  這一下磕得實實在在,毫不摻假。

  苑陶的額頭上當即被碎磚的稜角割開了一道口子,血順著眉骨往下淌,將他那張老臉染得更加狼狽。

  憨蛋兒看到這一幕,他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擊中了一樣,整個人從草叢裡彈了起來,也顧不上腳後跟的劇痛。

  連滾帶爬地撲到苑陶身邊。

  他那雙粗壯的手臂將苑陶緊緊摟在懷裡,用自己那具寬厚的身板,將師父牢牢護住。

  「保護,老頭。」

  憨蛋兒喃喃道。

  他說得很慢,吐字也不清楚,但這兩個詞從他嘴裡蹦出來的時候,卻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堅定。

  苑陶被他摟在懷裡,掙扎著想要把他推開。

  「憨蛋兒,鬆手!」

  老東西的聲音拔高了,帶著幾分心疼,還有幾分氣急敗壞。

  「你聽師父的話,鬆手!聽話!活下去!」

  他的手抵在憨蛋兒的胸口上,拚命往外推。但憨蛋兒那兩條手臂就像是兩道鐵箍一樣,死死地箍在他身上,紋絲不動。

  憨蛋兒抱得更緊了。

  他將下巴擱在師父的頭頂上,那雙渾濁的眼睛抬起來,直直地對上周元的目光。

  「不要老頭死。」

  他說。

  然後,只聽憨蛋兒又道:

  「殺我。」

  這兩個字從他那張憨厚的嘴裡吐出來,不帶半分猶豫。

  苑陶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抬起頭,看著憨蛋兒那張傻乎乎的臉。月光照在那張臉上,憨蛋兒的眼睛裡只有一種最純粹執拗。

  苑陶忽然笑出聲。

  那笑容里沒有陰鷙,也沒有狡詐的算計,只是一個老人在看著自己的孩子時,才會露出的笑容。


  他抬起那隻手,輕輕摸了摸憨蛋兒的臉。

  「憨蛋兒啊憨蛋兒。」

  他的聲音變得輕柔,像是在哄一個三歲的孩子入睡。

  「你還真是個憨的。」

  憨蛋兒低下頭,看著師父。他咧開嘴,露出了一個傻乎乎的笑,然後張了張嘴,喊出了兩個字。

  「師父!」

  苑陶愣了一下。

  然後,他哈哈大笑。

  那笑聲從他的胸腔深處湧出來,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痛快。

  他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得連腳後跟的傷口都顧不上疼了。

  「好好好!」

  苑陶用力拍了拍憨蛋兒的臉,笑得聲音都劈了。

  「老天爺待我苑陶還真是不薄!臨了臨了,這聲師父終於是叫出來了!」

  「既然如此,咱爺倆就一條命!」

  隨後,苑陶轉過頭,看著周元。

  「來,給我們爺倆一個痛快的。」

  周元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手中的三穢珠依舊在緩緩轉動。

  周元看了苑陶良久,又看了看憨蛋兒。

  然後,他忽然「切」了一聲。

  帶著一股子索然無味的勁兒。

  此時此刻,周元所遇到的這景象,還真是像極了當年,陸瑾殺苑陶他爹苑金貴時候的情景。

  那時,陸瑾因為有底線,堅持禍不及家人,放過了苑陶。

  少年將三穢珠收回,只留下了純粹的穢水之炁。

  「沒意思。」

  他的語氣里滿是意興闌珊。

  苑陶那雙老眼裡閃過一絲愕然。

  周元低下頭,看著他。

  月光灑下,照在周元那張清朗如玉的臉上。

  「你和你爹,骨子裡還真不一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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