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廢人
有句話說得好,叫做虎父無犬子。
但還有個詞,叫做:子不類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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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陶和他父親苑金貴就是這樣一對子不類父的父子。
雖然表面上看,倆人都是全性,都是惡人,但骨子裡卻有所不同。
先說苑金貴,其外號長鳴野干。
所謂「野干」,其實是一種形狀像狐狸又像狗的野獸,禪宗用語裡比喻沒悟道的人胡言亂語。
大意就是:亂叫的野狗。
而苑金貴這人,平生最喜歡的就是挑起事端、拱火看戲。
幾十年前。
無根生和李慕玄闖三一門事件後,左若童離世,苑金貴散布謠言,醜化左若童,將左門長的死因歪曲為「被無根生氣死」,並在異人圈內廣為流傳。
間接造成的結果就是,三一門和全性全面開戰。
最終,三一門人找上了苑金貴,逼問無根生和李慕玄的下落。
而苑金貴在臨死前,仍試圖激化三一門門人的仇恨,亂其心性,讓三一門這些「自詡」正派的之人,變得和全性一般,濫殺無辜。
以家人為棋子,讓三一門人拋棄底線去殺他的家人,也就是年紀尚小的苑陶和他母親。
可謂是壞到了極點。
但陸瑾堅守底線,只殺苑金貴而放過其家人。
事後,雖然其子苑陶與陸瑾有著殺父之仇,但苑陶並不怎麼放在心上,並稱自己的父親那是「咎由自取」。
事實也的確如此。
苑陶則有意思許多,他把憨蛋兒真正視為衣缽傳人,如果在他的命和憨蛋兒的命之間選一條的話,可以相信,苑陶更願意憨蛋兒活下去。
所以周元說,苑陶和他父親不一樣。
苑陶聽到周元的這句話後,身子微微一震。他沉默了好一陣子,良久,才開口道:
「……沒想到你還聽過我爹的名諱。」
苑陶自嘲一笑。
「長鳴野幹嘛。」
周元道:「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全性那幫人,惡到極點的人不少,但也沒想像中的那麼多。你爹,算一個。」
苑陶嘴角扯了一下,也不知是在笑還是在抽搐。
「那還真是有幸。」
他的聲音恢復了幾分平日裡那股油滑勁兒,但底氣明顯不足,像是漏了氣的皮球,怎麼撐都撐不起來。
「不知這位高功,要如何處置我們爺倆?」
周元低下頭,看著苑陶。
少年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沒有殺意,但也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審慎的打量。
「殺了你,不太現實。」
周元說出了一個經過了反覆推敲的結論。
「以你徒弟這腦子,你死後,要麼被全性其他人利用,當了炮灰,要麼流落街頭,落得個餓死的下場。這點,想必你比我清楚。」
苑陶別過頭,看向憨蛋兒。
傻大個依舊張開雙臂擋在他面前,那張憨厚的臉上滿是決絕。
這傻徒弟,連自己在做什麼都不一定真的明白,但他就是這麼擋在前面,寸步不退。
苑陶看著憨蛋兒的背影,那雙一貫陰鷙的老眼裡,忽然掠過一抹極柔軟的神色。
他知道周元說得對。
全性是什麼地方?
那是一幫吃人不吐骨頭的混蛋。他苑陶在全性混了大半輩子,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幫人的德行。
自己若死了,憨蛋兒落到他們手裡,最好的下場是被當做工具,被拿捏揉搓,煉一輩子器。
最差的下場……他不敢想。
周元將手中那縷穢水之炁緩緩凝鍊,金黃色的炁息不斷壓縮、拉長、收束,最終化作一根細如髮絲、長約寸許的金色針芒。
那針芒懸在周元指尖,通體流轉著令人心悸的金黃陰濁之光。
「我會留你一命。」
周元走上前一步,那根金色針芒在他的指尖微微震顫。
「不過,你的修為,得廢。」
苑陶跪在地上,看著周元手中那根金黃色的針芒,瞳孔一縮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求饒,或者放幾句狠話,或者只是單純地罵一聲老天爺。但最後,他只是閉上了眼睛。
「動手吧。」
周元屈指一彈。那根穢水針芒化作一道幾乎看不見的金色流光,無聲地沒入了苑陶的丹田。
苑陶渾身猛地一顫。
穢水針入體之後,並沒有直接刺向丹田,而是悄然散開,化作無數縷極細極微的金黃色炁絲,順著經脈朝四面八方蔓延開去。
那些炁絲如同活物一般,在經脈中蜿蜒遊走,所過之處,先天一炁便開始發出嗤嗤的輕響。
像是在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啃噬、消磨。
苑陶的臉色刷地白了。
「嗯!」
他咬緊了牙關,將那聲慘叫硬生生吞回了嗓子眼,只在喉嚨深處擠出一道悶沉的哼聲。
疼。太疼了。
像是有人用極鈍的銼刀在磨他的骨頭,又像是有一條燒紅的鐵鏈在經脈中緩緩拖行。
苑陶的周身經脈開始痙攣抽搐,背上冷汗涔涔,瞬間浸透了那件早已破爛不堪的衣服。
苑陶將雙手死死扣進地面的碎磚里,十根手指被碎石割得鮮血淋漓。
他額頭上青筋暴起,那張老臉漲得通紅,隨即又褪成慘白。
「師……師父!」
憨蛋兒慌了。
他撲到苑陶身邊,想要伸手去扶,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幫,兩隻粗壯的手臂在師父身邊胡亂比劃著名。
「老頭……老頭你怎麼了?你說話啊!」
苑陶根本回答不了他。
穢水之炁已經順著經脈流遍了他的全身,那些金黃色的炁絲在他體內編織成了一張密密麻麻的大網。
更可怕的是,那些炁絲竟然開始自行運轉,裹挾著他體內已經被削磨得七零八落的先天一炁,沿著某條特定的路徑開始遊走。
周元站在旁邊,目光緊緊盯著苑陶體內穢水之炁的走向,說道:「別緊張,深呼吸,一會兒就好。」
穢水之炁裹挾著苑陶的先天一炁,順著督脈一路向上。尾閭、夾脊、玉枕,三關一關接一關地被突破。
每突破一關,苑陶的身體便劇烈抽搐一次。
憨蛋兒跪在苑陶身邊,急得眼淚都快掉出來了。他一雙大手在師父身上來回摸索,卻根本不知道該碰哪裡。
穢水之炁過了三關,直入泥丸,然後又從泥丸宮下行,過上中下三丹田,將丹田中殘存的先天一炁盡數削磨殆盡。
最後,那些金黃色的炁絲裹挾著最後一縷先天一炁,從苑陶周身的幾處大穴中逸散而出,在月光下化作幾縷淡金色的輕煙,裊裊升起。
周元抬手一招。
那些殘留的穢水之炁便從苑陶體內盡數飛出,重新回到他的指尖,化作一滴金黃色的水珠,被他收回掌中。
苑陶當即噴出一口血來。
他整個人趴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周身經脈中那股灼蝕般的劇痛終於漸漸消退,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空虛感。
丹田裡空蕩蕩的。
經絡也一樣。
那些陪伴了他大半輩子的先天一炁,此刻消失得乾乾淨淨,連一絲殘炁都沒有留下。
苑陶艱難地抬起自己那隻手,將心神沉入體內,拚盡全力去感知,調動。
閉元針只是封了他的修為,但只是不能行炁,感知依舊是可以感知到的。
但是現在,丹田中根本毫無反應。
先天一炁沉寂四肢百骸中,像是死了一樣,只維持基本的生命體徵。
他的修行根基,徹底廢了。
苑陶那張慘白的老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懼之色。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周元,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從嗓子眼裡擠出幾個字來。
「你……你這是什麼功夫?」
「我雖削了你的修為,將原本有練炁資質的你,後天污濁,再難有修煉的可能。」
周元語氣平靜道:「但三寶之中,精神二者還算完整,於你壽數雖有影響,但並不致命。」
「往後的日子,你就守著憨蛋兒,安度晚年便是。若是再讓我知道你惹是生非——」
少年抬起眼皮,看了苑陶一眼。
那一眼沒有殺意,卻讓苑陶覺得從頭涼到了腳底板。
「我不饒你。」
苑陶跪在地上,看著周元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他這輩子,見過太多人。
有正派的,有邪派的,有殺伐果斷的,有優柔寡斷的,有表面一套背後一套的偽君子,也有坦坦蕩蕩的真小人。
但像周元這樣的人,他是頭一回見。這個少年明明有能力將自己和憨蛋兒一起殺了,明明有理由將自己這個全性妖人碎屍萬段。
但他沒有。
不是因為他心慈手軟,也不是因為他顧忌什么正派的面子,這少年砍掉那個中間人雙手雙腳的時候,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只是覺得沒意思。
或者說,對方不想在憨蛋兒面前殺自己。
苑陶想到這裡,忽然覺得有些荒唐,又有些感慨。他將雙手撐在地上,朝周元緩緩磕了一個頭。
「玉景真人,大恩大德,苑某記下了。」
他直起身,轉頭對身旁的憨蛋兒說道:「憨蛋兒,跪下,給真人磕頭。」
憨蛋兒跪下來,學著師父的樣子,用額頭重重地磕了三下。
磕完頭之後,憨蛋兒才抬起頭,用那雙依舊茫然的眼睛看著周元,瓮聲瓮氣地說道:「謝謝……不殺老頭。」
周元看著憨蛋兒那張傻乎乎的臉,搖了搖頭。
「不必了。」
他抬手一招,那兩根封住苑陶和憨蛋兒督脈的銀針便從兩人脖頸處飛出,悄無聲息地回到他掌中,被他收入腰間。
閉元針一拔,苑陶只覺得脖頸處一松,但那沉寂在四肢百骸中的先天一炁依舊毫無反應。
廢掉的修為是徹底回不來了。
苑陶掙扎著站起身,兩條腿還在打顫,腳後跟的傷口在站立時又崩開了,疼得他倒吸了好幾口涼氣。
憨蛋兒連忙上前,用自己那副寬厚的身板撐住師父。
爺倆相互扶持著,一步一步地朝廢棄廠房的鐵大門走去。
苑陶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走,走得越遠越好,找個沒人的地方躲起來,守著憨蛋兒,把這輩子剩下的日子安安靜靜地過完。
他剛走了七八步。
「等等。」
周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苑陶的身形猛地一頓,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樣僵在了原地。
他艱難地轉過頭,那張慘白的老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清。
「玉景真人,你……你可不能反悔啊!」
周元走上前來,在苑陶面前一步遠的地方停住,搖了搖頭。
「不是為這個。」
他看著苑陶那雙滿是驚疑不定的老眼,面無表情地說道:「地基錢還沒算。」
苑陶愣了一下。
片刻之後,他臉上那副驚駭之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哭笑不得的表情,還有幾分如釋重負。
「對,對……是得算,是得算。」
他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去扯憨蛋兒胸前那個鼓鼓囊囊的卡通書包。
憨蛋兒下意識地捂住書包,連連搖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滿是不舍。
「我的……老頭你給我的……」
「憨蛋兒!」
苑陶的聲音拔高了幾分,但語氣依舊帶著幾分哄孩子的味道。
「乖,鬆手。回頭師父就給你買更好的。」
憨蛋兒撇著嘴,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那個印著卡通兔子的書包,又抬起頭看了看師父。
掙扎了片刻,還是依依不捨地鬆開了手。
苑陶將卡通書包從憨蛋兒脖子上摘下來,彎腰放在地上。
「裡面,有幾件法器,全是我和憨蛋兒的練手之作,不成敬意,權當給真人賠罪。」
周元面無表情的看著他,皺了皺眉。
只見苑陶咬了咬牙,又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本泛黃的筆記,放了進去。
「還有這個,是我這些年煉器的一些心得手劄。雖然粗淺簡陋,但畢竟是老頭子我大半輩子的經驗積累,一併送給真人,算是那地基的修繕費用。」
苑陶將書包朝周元的方向推了推,見周元沒有多說什麼,隨後站起身,重新攙扶住憨蛋兒。
「告辭。」
他朝周元微微躬了躬身,然後轉過身,和憨蛋兒相互攙扶著,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廢棄廠房的鐵大門外。
周元低頭看著地上那個卡通書包,沉默了片刻,他本來只是對那個所謂的掘土一號感興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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