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斷尾求生
楊守中將茶杯擱在石桌上,發出一聲極輕微的脆響。
老道士的雙眉擰在一起,那張鶴髮童顏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你可知其中難度?」
楊守中的聲音沉了幾分。
「這道法門,是你徐守真師伯耗費十年光陰,才將第六道符籙補全。你徐師伯是何等人物?」
「論符籙推演,整個茅山近兩百年無人能出其右。連他都用了整整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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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守中看著周元,那雙老眼裡滿是認真。
「你才接觸這部法門多久?」
周元則是笑道:「師父,您忘記我手裡還有通天籙了嗎?」
楊守中愣了一下。
通天籙。
是了,這等手段若是用在推演符籙上,效果截然不同。
尋常符師推演一道新符,需要反覆試驗、反覆修改、反覆驗證,每一步都要耗費大量時間。
但通天籙不一樣,想到什麼,立刻就能畫出來,畫出來就能試,試了不行當場就能改。
推演一道符籙的效率,比尋常符師快了十倍不止。
「如今我已經有些想法。」
周元的聲音將楊守中從思緒中拉了回來。
「有通天籙在手,不過是按圖索驥,用答案來驗證猜想而已。徐師伯當年是在黑暗中摸索,弟子如今是拿著地圖走路,難度不可同日而語。」
楊守中看著自家徒弟那張篤定的臉,沉默了片刻。
「你有多少把握?」
「六七分。」
周元坦然道:「剩下那三四分,得看天意,究竟能不能和守丹這類蜈蚣精怪適配。」
「一旦成功,我有信心為茅山添上一尊真正的鎮山護法大妖。」
這句話,楊守中不是第一次聽到。
上一次聽到類似的話,還是幾十年前,在茅山的另一座大殿裡,有一個人拍著胸脯說要養一條異種蜈蚣,給茅山再添一道底蘊。
此刻,楊守中仿佛從周元臉上看到了徐師兄的影子,一樣的篤定,一樣的野心。
他將目光從周元臉上移開,落在守丹身上。
守丹正捧著那串烤蟲子,小心翼翼地把蟲子從竹籤上叼下來,含在嘴裡慢慢嚼著。
那張半透明的稚嫩小臉上滿是滿足,赤紅色的眼瞳眯成了兩條縫。
「小蜈蚣。」
楊守中忽然開口。
守丹連忙把嘴裡的蟲子咽下去,抬起頭,規規矩矩地在地面上跪好。
「你家小老爺為了你,可謂是煞費苦心。」
楊守中叮囑道:
「一定不要辜負他的厚望。」
守丹跪在石板上,那雙赤紅色的眼瞳先看了看楊守中,又轉過頭看了看周元。
然後它額頭貼地,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頭。
「大老爺放心,小老爺放心。」
它的聲音尖細稚嫩,但語氣里的那股子認真勁兒,任誰都聽得出來。
「守丹一定好好修煉,不讓小老爺的心血白費。」
周元伸手在守丹腦門上輕輕拍了兩下,沒有多說什麼。
楊守中看著這一人一蜈蚣,捋著鬍鬚,微微點了點頭。
「既如此,你就放手去做吧。」
老道士端起茶杯,將杯中殘茶一飲而盡。
「成了,是我茅山之幸。」
「不成,也是我茅山之幸。」
周元看著師父,等他說完。
「成了,自然皆大歡喜。不成,你在這過程中學到的東西,也足夠你受用。」
楊守中放下茶杯,看著周元,嘴角浮起一個淡淡的笑。
周元站起身,面朝楊守中,端正地行了一禮。
「弟子明白。」
守丹也學著周元的樣子,趴在石板上,兩條前足往前一伸,兩條後足往後一蹬,整個蜈蚣身子拉得筆直,算是行了個大禮。
周元笑著在守丹腦門上彈了一下,隨後轉過身,朝使車洞外走去。
………
與此同時,東北。
哪都通東北大區分部。
高廉推開辦公室的門,手裡捏著一遝厚厚的報告,大步走了進來。
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積雪在路燈下泛著冷白色的光。
畢游龍坐在辦公桌後面,依舊是那身筆挺的黑色制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
桌上堆著小山似的文件,他正一份一份地翻著,眼睛裡滿是細細的血絲。
他已經連續熬了好幾個大夜,顴骨比剛到東北時又高了幾分,整個人瘦了一圈,但那雙眼睛卻愈發銳利。
「畢董。」
高廉將手裡那遝報告擱在畢游龍面前,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口。
茶是涼的,他也顧不上了。
「自開展拉網排查行動以來,效果不是很理想。」
高廉揉了揉太陽穴,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
「除了清出來一些潛在的全性中人,還有一些不入流的手段之外,到現在為止,並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報告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畢游龍沒有說話,拿起那遝報告,一頁一頁地翻。
第一份報告記錄的是一個偏遠縣城裡的神棍。那人借著幾分薩滿手段在村里裝神弄鬼,給人驅邪治病,斂了不少錢財。
哪都通的人去查的時候,他還拿出一張不知道從哪弄來的出馬仙執照,信誓旦旦地說自己是正經仙家。
第二份報告記錄的是一戶養鼠的人家,養了上百隻老鼠,說是能通靈。
結果查下來發現就是個養寵物走火入魔的,老鼠滿屋跑,鄰居投訴了好幾年。
第三份報告讓畢游龍的目光多停了幾息。
記錄的是山里一隻自行開了靈智的狐狸,為了掙些供奉嚼穀,跟一個普通人合作開了個養雞場。
那狐狸專門挑老弱病殘的雞吃,留下來的全是精壯的好雞。
那養雞場出的雞肉質緊實,燉出來的雞湯金黃透亮,在十里八鄉都打出了名氣,回頭客不斷。
哪都通的人去查的時候,那狐狸還振振有詞地說這是品質經營,比人還會做生意。
畢游龍翻完最後一頁,將報告合上,擱在桌面上,然後扶額。
「畢董。」
高廉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問道:「會不會……那封信只是空穴來風?是不是有人故意放假消息,想擾亂我們的視線?」
畢游龍搖了搖頭。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在報告封面上。
「高總,無風不起浪。如果真如那封信上所說,他們已經潛伏了幾十年,那麼現在這情況——」
畢游龍抬起眼,看著高廉,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亮著一簇極冷的光。
「反而是最大的不正常。」
高廉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意識到了什麼,身體微微前傾:「畢董,您的意思是?」
「太乾淨了。」
畢游龍吐出四個字,將報告翻開,手指在上面幾頁上逐一點過。
「你看,整治行動開展之後,除了那些全性,查出來的都是些什麼?」
「神棍,養耗子的,開養雞場的狐狸。最大的案子,也不過是個用迷魂術騙老太太錢的。連一樁像樣的惡性事件都沒有。」
他將報告啪的一聲合上。
「你說說,這正常嗎?」
高廉沉默了一息,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他不是不知道這個道理,只是這兩個月的拉網排查下來,幾乎毫無收穫,讓他難免對自己的判斷產生了懷疑。
此刻被畢游龍這麼一點,那股子不對勁的感覺又涌了上來。
畢游龍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窗外,路上積雪被鏟到了一邊,結了層黑灰色的冰殼。幾個下班的工人縮著脖子從樓下走過,呼出的白氣。
而畢游龍卻看向更遠處的東方。
「對於那邊的風格,我多少還是了解一些的。」
畢游龍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給高廉分析。
「再加上一些遺留問題,怎麼可能這麼幹淨?當年的殘兵敗將不少,不可能全部撤出去,當年光是記錄在案的,就有很多,那些沒有記錄的呢?」
他轉過身,看著高廉。
「冰山一角!」
「如果當年那些殘餘,在這幾十年裡都死絕了,倒也罷了。那現在的情況,就是最自然的情況。我們確實也在撲空。」
高廉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但如果那封信說的是真的,如果他們真的還在——」
畢游龍的聲音驟然冷了幾分。
「那現在這情況,就是最大的不正常,乾淨得像是有人專門打掃過一樣。」
高廉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抬起頭,看著畢游龍。
「畢董,您的意思是,背後有人?」
「不只是有人。」
畢游龍重新坐回辦公桌後,雙手交叉擱在桌上,那雙布滿了紅血絲的眼睛裡掠過一抹極冷的寒光。
「背後絕對有人藏得很深。而且這個人,或者說這些人,能管住所有潛伏者,讓其令行禁止,不露半點馬腳。」
他抬起眼皮,看著高廉。
「有組織,有調度。不是散兵游勇,而是一支藏在暗處的毒蛇。」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高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那遝報告上,腦中飛快地轉著。
如果畢游龍的判斷是對的,那麼這些天來,他們所做的一切拉網排查,在對方眼裡恐怕早就是預料之中的事了。
對方不但沒有慌亂,反而把所有可能暴露的痕跡全部抹得乾乾淨淨,乾淨到連哪都通這樣的龐然大物都找不到任何破綻。
這種程度的組織能力和紀律性,絕非尋常勢力所能擁有。
「那畢董,」高廉開口問道,聲音比方才又沉了幾分,「接下來咱們怎麼辦?」
「接著查。」
畢游龍的回答乾脆利落,沒有半分猶豫。
「就算是老虎,也有打盹的時候。他們能藏一天兩天,藏一個月兩個月,我不信他們能永遠不犯錯。」
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個極小的間距。
「我們只需要一個破綻。一個就夠了。」
高廉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這是一場耐心戰。」
畢游龍站起身來,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東北地圖前,抬手在整片地圖上緩緩標註。
「狼行千里吃肉,靠的就是耐心。」
他轉過身,看著高廉,笑道:
「我已經聞見他們的味兒了。」
………
當夜。
青山洋平推開自家房門,嘴裡還哼著一支不知名的小調。
他剛從小區門口的廣場上回來。
今晚跳廣場舞的人格外多,幾個老太太為了搶前排的位置拌了幾句嘴,他在旁邊笑著打圓場,最後被拉去跳了一整晚。
他那身棉襖上還沾著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兒,是跳舞時旁邊那個燙著捲髮的老太太蹭上去的。
他換了拖鞋,走到桌前倒了杯水,一邊喝一邊從隱秘處拿出一個相框。
相框裡是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穿著和服的年輕女人,眉眼溫柔,嘴角微微上揚。
他把相框放回原處,用手指在相框邊緣輕輕抹了一下,抹掉那層並不存在的灰塵。
隨後,他轉過身,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褪了下去。
不知何時,屋角的藤椅上已經坐著一個人。
老婦人依舊是那身靛藍色的棉襖,但她臉上的表情卻很冷,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不耐煩。
「蝶。」
青山洋平語氣里透出來的東西,和老婦人眼中的不耐碰在一起,讓整間屋子裡的空氣都沉了幾分。
「不是說了嗎,不要有任何聯繫。」
蝶撚抬起眼皮,看著青山洋平,嘴角微微一撇。
「我沒有你那麼好的閒心。」
蝶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諷刺。
「跳舞跳得挺開心的?跟那些老太太們打成一片了?」
青山洋平沒有說話。
他走到桌前,將杯子放下,拉上窗簾,又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哪都通那幫傢伙,查得太嚴了。」
蝶指節微微發白,她抬起頭,那雙和年紀完全不符的銳利眼睛裡,掠過一抹焦躁。
「再這樣下去,早晚會出事。」
她頓了頓,語氣里的焦躁又濃了幾分。
「畢游龍一直親自盯著。那個姓畢的是什麼人,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那就是一頭餓狼。他不走,就永遠不會鬆口。」
「那能怎麼辦?」
青山洋平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著幾分平日的溫和。他給自己倒了杯水,端起來抿了一口。
「現在比拚的就是耐心。誰先沉不住氣,誰就輸了。」
「耐心?」
蝶冷笑一聲,將手掌啪地拍在椅子扶手上。
「現在全部停止活動,我們的損失有多大,你算過嗎?所有產業全部停擺,所有渠道全部凍結,幾百張嘴等著吃飯,坐吃山空能撐多久?」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說到最後幾乎是在質問了。
青山洋平端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隨後將杯子慢慢放回桌面。杯子碰在桌上發出一聲極輕微的脆響,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蝶。
「或許——」
青山洋平的聲音很輕,輕到蝶要往前傾了傾身子才能聽清。
「還有一個辦法。」
蝶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什麼辦法?」
青山洋平沒有急著回答。
他從桌下拎出一瓶酒,擰開瓶蓋,往杯子裡倒了大半杯。酒液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他端起杯子,仰頭,一飲而盡。
「就讓他咬我們一口。」
他把空杯子擱在桌上,抬起眼。
那雙一貫溫和、甚至帶著幾分市井小民式的謹小慎微的眼睛裡,此刻卻多了一種蝶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
「斷尾求生。」
蝶的身體猛地繃直了。
她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青山洋平,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你說什麼?」
蝶的聲音尖了幾分,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怒。
「斷尾求生?什麼叫斷尾求生?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青山洋平拿起酒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你的意思是——」
蝶的聲音發抖,極為憤怒:「你是要把那些孩子送出去?」
「只有把這頭狼餵飽了。」
青山洋平端起第二杯酒,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在燈光下微微晃動。
「讓他真的以為把我們一網打盡了,他也就不叫了。」
他抬起眼,看著蝶。
那雙眼睛裡只剩下一種東西,冷。
冷得像東北臘月的雪。
蝶認識青山洋平幾十年了。
這個人從來都是那副模樣,笑眯眯的,對誰都和和氣氣,動不動就說要想盡辦法在這片土地上活下去。
他珍惜每一個活下來的同伴,把每一個潛伏下來的年輕人都當成自己的孩子看待。他說過無數次,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
可現在,青山洋平用那雙冷冰冰的眼睛看著自己,說出的話卻讓她覺得這個人和自己記憶中的那個青山洋平完全對不上號。
「你一直說苟且偷生,你一直說存活下來,你一直說每一個孩子都很珍貴。」
蝶一字一頓地說著,聲音沙啞,語調越來越重。
青山洋平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來,走到蝶面前,彎下腰,將手輕輕按在蝶的肩膀上。
「蝶。」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柔和,柔和得像是在哄一個發脾氣的小孩子。
「再忍一忍吧。」
他拍了拍蝶的肩膀,直起身來,轉過身去,將那杯酒緩緩倒在地上。
蝶看著他的背影,止不住的心顫。
方才那個眼神里滿是冷厲的青山洋平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他還是那個和和氣氣的老頭子。
最後,她緩緩點了點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