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暢快
「哎呀。」
陸瑾開口了,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歉意」。
「小元他怎麼下手沒輕沒重的。」
他一邊說一邊搖頭,臉上的表情仿佛真的在為這件事感到過意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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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陸瑾那雙眼睛出賣了他。
那雙眼睛裡閃爍著的光芒,像是在說:看到了嗎張之維?你看到了嗎?
「這孩子,平時挺穩重的,今天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可能是第一次上龍虎山,有些緊張,沒收住手。」
陸瑾繼續說,說得煞有介事。
給周元找補。
「再怎麼說,這也是龍虎山的場子啊。怎麼能一點都不給主人家留臉面呢?」
他把「主人家」三個字咬得特別清楚,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嘴角終究還是沒壓住,往上翹了一下。
之前張之維在陸家大院,也是他陸瑾的主場,張之維可沒給他留一點面子。
「回頭我好好教育教育他。一定好好教育。」
陸瑾說完,轉過身,用一種極其真誠的眼神看著張之維。
張之維沒有看他。
張之維的目光還落在演武場上,落在那個正緩緩收斂周身純白之炁的少年身上,落在那個依舊躺在地上沒有起來的白衣弟子身上。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陸瑾。
張之維的嘴角掛著一個笑。
那笑容和陸瑾臉上那個竭力壓制卻壓不住的笑容截然不同。
那個笑容很平,像是用一支極細的筆在臉上輕輕畫了一道弧線。
怎麼形容呢?
皮笑,肉不笑。
陸瑾被這個笑容看得心裡發毛。
但轉念一想,他挨了這麼多年的憋屈,今天終於還回去了,心裡那點發毛便被巨大的暢快給蓋了過去。
張之維緩緩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怒意,也聽不出慍色,只是平平淡淡的,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家常。
到底是老天師,養氣功夫夠足。
他笑眯眯道:「行啊,老陸。」
「這一巴掌,記了這麼多年,終於還了是吧?」
陸瑾聽他這麼一說,終於不再裝了。
他把袖口放下,將雙手背在身後,下巴微微抬起,看著張之維,眼角那道笑意便再也藏不住,徹底、毫無保留地綻開了。
「還了。」
他輕輕吐出兩個字,語氣裡帶著一股子酣暢淋漓的痛快。
張之維看著他那副模樣,眼角又跳了一下,轉過頭,又看向演武場。
趙煥金已經衝到場中,蹲在張靈玉身邊,一隻手搭在他的脈門上,片刻後抬起頭,朝看台上喊了一聲:「師父,靈玉只是昏過去了,沒有大礙。」
張之維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將目光從張靈玉身上收回來,重新落在陸瑾臉上。
「老陸,這周元,應該不止三一門的手段吧?」
陸瑾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得意的模樣。
「老天師慧眼如炬。不過這事兒說來話長,回頭再跟你細聊。」
張之維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只是看向演武場中正在拍打衣擺上灰塵的周元,那雙老眼裡多了一抹深沉的審視。
周元站在演武場中央,抬起頭,朝看台上看了一眼。正好和張之維的目光對上。
少年沒有迴避,坦然地對視了一瞬,然後微微躬腰,朝看台方向行了一禮。
那禮數規規矩矩,沒有半分失當。
張之維收回目光,轉過身,朝看台下走去。
「走吧,去看看我這個被人算計的傻徒弟。」
………
一個小時後。
天師殿的偏廳里。
張之維和陸瑾隔著一張檀木茶几對坐,茶几上擺著幾碟乾果和兩杯新沏的雲霧茶。
陸瑾端著茶杯,有一口沒一口地抿著,臉上那副得意的笑容已經收斂了大半,但眼角眉梢那股子藏不住的舒坦勁兒,還是時不時地往外冒。
張之維坐在他對面,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只是偶爾端起茶杯呷一口,然後用那雙白眉下的眼睛瞥陸瑾一眼。
周元坐在陸瑾下首,安安靜靜地剝著碟子裡的乾果吃。
偏廳里的氣氛說不上僵,但也絕對算不上融洽。
就在這時,偏廳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張靈玉站在門口。
他已經醒了,也換了身乾淨衣服。依舊是那副端端正正的模樣,但臉色卻比交手之前蒼白了幾分。
並非是因為穢風之炁導致心神受傷,顯現出的那種蒼白,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灰敗。
那雙清澈溫潤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他的眼眶微微泛紅,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張靈玉邁步走進偏廳,步伐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沼里。他走到張之維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然後,他撩起衣擺。
雙膝一彎,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青磚地面被張靈玉這一跪磕出一聲沉悶的響,是真實誠啊!
「師父!」
張靈玉的聲音沙啞,眼眶裡積蓄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順著那張清俊的臉頰往下淌。
他沒有抬手去擦,只是直挺挺地跪在那裡,雙手緊緊攥著膝頭的衣料,指節發白。
「弟子給您丟臉了。」
「給龍虎山丟臉了。」
張靈玉聲音發抖,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羞愧。
他在龍虎山上長大,從小到大都是師兄弟們眼中最出色的那一個,金光咒用得最好,雷法悟得最快,師父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對他是寄予厚望的。
可今天,他在自家演武場上,在師父面前,在師兄面前,在三一門的前輩面前,被人一巴掌打暈了過去。
他張靈玉,天師府張之維的關門弟子,連對方一招都沒接住。
「我有負師父栽培,是靈玉技不如人。」
張靈玉低下頭,額頭抵在冰冷的青磚地面上,肩膀微微顫抖。
「竟然……竟然讓周居士一巴掌給打暈了過去。」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聲音壓得極低,甚至有些羞於啟齒。
「實在是有辱龍虎門庭。」
張靈玉的聲音驟然拔高了幾分,又猛地落了下去,像是泄了氣的皮球。
「是靈玉平時疏於修煉,荒廢了師父的教誨。靈玉願意認罰。不管師父怎麼罰,靈玉都認。」
他說得很快,突突突地往外倒,一句接一句,根本沒有給任何人插話的餘地。
那架勢像是怕自己一旦停下來,就再也沒勇氣把剩下的話說完。
張之維幾次三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都被張靈玉下一句話給堵了回去。
張之維:靈玉,你先聽我說!
張靈玉:不,師父,你先聽我說!
「弟子知道師父從不輕易責罰弟子,是師父慈悲。但弟子今日之失,已經不只是弟子一個人的事了。」
「龍虎山千年祖庭,正一魁首,今日在自家演武場上,被三一門高足一招敗北……」
「夠了。」
張之維終於忍不住開口。
但張靈玉根本沒聽見,或者說他聽見了,但他的嘴已經停不下來了。
那些話在他心裡憋著,他醒過來的那一刻,腦子裡全是自己額頭被周元一掌印上去的畫面。
「此事若是傳出去,異人界會如何看我們龍虎山?如何看師父?」
「弟子一人的過失,卻要連累整個師門蒙羞。弟子萬死難辭其咎。」
「弟子已經在想,若是因為弟子今日之敗,影響了龍虎山在異人界的聲名,弟子願自請下山,不再以天師府弟子自居——」
「靈玉!」
張之維的聲音提高了半度。
但張靈玉依舊沒停。
他整個人沉浸在自己的愧疚和羞愧之中,像一輛失控的馬車,拽著滿車的自責和恥辱往懸崖邊上狂奔。
「弟子知道師父對弟子寄予厚望,弟子這些年來日日夜夜不敢懈怠,可到頭來卻連對方一招都接不住。」
「弟子實在不知道以後還有什麼臉面繼續留在山上。弟子方才在外面站了很久,弟子想了很多,弟子覺得——」
「周元是你師叔。」
六個字。
張之維一說出來。
張靈玉的聲音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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