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問道天師
張靈玉就那麼跪在地上,嘴唇還保持著張開的狀態,眼眶裡的淚水還在往下淌,但整個人已經僵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看著張之維,那雙通紅的眼睛裡滿是一種來不及反應過來的茫然。
「……什麼?」
張之維沒有立刻回答張靈玉。
老天師轉過頭,用一種責備的眼神看向陸瑾。
陸瑾正端著一杯茶,若無其事地將目光轉向旁邊那面牆,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牆上掛著的一幅山水畫,嘴裡發出嘖嘖的讚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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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椅子可真好啊椅子。哦不對,這畫可真好啊畫。」
「老天師,您這畫是哪個朝代的?看著像是明代的筆法,這皴法用得妙,這留白留得也恰到好處……」
他一邊說一邊點頭,仿佛那幅畫是這世上最值得研究的東西,至於偏廳中央跪著的那個人,跟他陸瑾沒有半點關係。
張之維看著他那副模樣,嘴角抽了一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張靈玉。
張靈玉還跪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了困惑,從困惑變成了一種難以置信的茫然困惑。
周元坐在椅子上,手裡捏著一顆剝了一半的桂圓。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張靈玉,又看了看面不改色的陸瑾,又看了看一臉無奈的張之維。
他將桂圓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然後把核吐在手心裡。
張之維指了指周元,將方才那句話又重複了一遍,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清楚。
「來,見過你周元周師叔。」
張靈玉跪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
他的目光從張之維臉上移到周元臉上,又從周元臉上移回張之維臉上。他的嘴唇翕動了兩下,終於擠出幾個字來。
「周……師叔?」
張靈玉的目光轉向陸瑾,又轉回周元,腦子裡開始瘋狂地轉。
自己師父是龍虎山天師,正一祖庭的掌教,而周元,這個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少年,竟是和師父他平輩?
所以,他今天交手的人,不是三一門的年輕弟子,而是一個輩分上比他高一輩的師叔。
他被一巴掌打暈這件事,不是技不如人,是……是一個師叔在指點師侄?
周元把桂圓核放在碟子邊上,擦了擦手,站起身來,走到張靈玉面前,彎下腰,伸出手去,將張靈玉從地上扶了起來。
「靈玉師侄,不必多禮。」
他笑道:「你金光咒練得很好。」
張靈玉被周元扶著站起來,整個人還是懵的。
張之維看著自己這個徒弟那副丟了魂似的模樣,又看了一眼旁邊那個終於肯把目光從畫上移開的陸瑾,嘆了口氣。
「老陸,你這招,夠陰的。」
陸瑾放下茶杯,終於不再研究那幅畫了。他整了整衣襟,語氣裡帶著一股子理直氣壯的坦然。
「老天師此言差矣。我帶師弟上山,讓他跟貴派高徒切磋交流,這是玄門同道之間的正當往來。至於輩分嘛——」
陸瑾頓了頓,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笑容。
「我師弟論輩分確實是靈玉的師叔,這一點我沒有提前說明,是我的疏忽。」
「但老天師您剛才也看見了,我這師弟和你家張靈玉年齡差不多嘛。再說了,從頭到尾,我師弟只出了一掌,絕沒有施加辣手,欺負人的意思。」
「長輩指點晚輩,這怎麼能叫陰呢?」
張之維看著他那張一本正經的臉,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
「你呀,還是記仇。」
陸瑾笑著端起了茶杯。
「彼此彼此。」
張之維站起身來,走到張靈玉面前。
「靈玉,你周師叔也是自幼修行,由長輩指點於你,不必掛懷。」
張之維的聲音難得地溫和了幾分,手掌在張靈玉肩頭輕輕拍了兩下。
張靈玉先是長舒了一口氣,眼眶裡那層淚水總算沒有再往外涌。但他臉上的愧色非但沒有褪去,反而更濃了幾分。
「師父。」
張靈玉抬起袖子,將臉上的淚痕擦乾淨,又重新站得筆直。
「以陸老所說,周師叔與我年齡相仿,但弟子仍舊輸了。這說明弟子平日裡確實有所懈怠,仗著師父的威名,便自以為在同輩之中已無敵手。」
他說到這裡,轉過身,面朝周元,又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
「周師叔今日這一掌,打醒了靈玉。日後靈玉一定嚴於律己,以周師叔為目標,勤修不輟。」
他說得極認真,那雙泛紅的眼睛裡沒有半分怨懟,只有一種被挫敗之後重新燃起來的執拗。
張之維看著他這副模樣,嘆了口氣。
「靈玉啊。」
老天師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還有幾分感慨。
「你就是太把我張之維徒弟這個名號當回事了。」
張靈玉聞言,想要說什麼,卻被一旁的聲音打斷了。
「靈玉師侄。」
周元笑著開口,語氣隨意。
「其實在同輩當中,你已經是頂尖的那一批人了。金光咒練到這個地步,心神沉凝,根基紮實,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但我不太一樣。」
他一邊指著自己,一邊笑著說道:
「我自幼便修習家傳功法,打從三歲起,便藥浴不斷。給我調藥的,是當今大國手王老先生。」
「王老先生後來收我為徒,將畢生醫術傾囊相授,又親自為我施針調理經脈,藥材都是挑最上等的用。」
緊接著,周元又指向一旁的陸瑾。
「再後來,我拜入茅山隱脈楊老門下,學得玄妙法門。之後陸師兄代師收徒,將逆生三重的完整傳承盡數交到我手上。」
周元放下手,看著張靈玉。
「濟世堂的醫道傳承,茅山的符籙法門,三一門的逆生三重,一人身擔三家,每一家都用最好的資源往上堆,方才有今日這點微末道行。」
「這不是靈玉師侄你不如我,是我的際遇比你多了幾分。若換了你我際遇對調,今日躺在地上的,說不定就是我了。」
張靈玉聽完這番話,沉默了良久。
他站在那裡,面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眼睛裡的灰敗卻漸漸褪去了,顯然心中有所觸動。
原來如此。
不是他不夠努力,不是他荒廢了師父的教誨,而是對面這個人,從一開始走的就是一條常人根本無法想像的路。
一個人身上,匯聚了三家傳承。
每一個傳他本事的,都是異人界頂尖的人物。每一種法門,都是多少異人夢寐以求的絕學。
「師叔。」
張靈玉開口了,聲音比方才沉穩了許多。
「是靈玉坐井觀天了。」
他朝周元深深一揖,直起身時,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半分羞愧和頹喪,只有一種被拓寬了眼界之後的清明。
而張之維站在旁邊,將周元這番話從頭聽到了尾。
他那雙白眉下的眼睛在周元身上停了好幾息。
這三重身份,隨便哪一個拿出來,放在異人界都是響噹噹的名號。
可眼前這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一人身兼三家。
難怪!
難怪陸瑾敢把人帶上龍虎山,難怪這少年能用一掌破開張靈玉的金光咒。
張之維轉過頭,看向陸瑾,投去一個詢問的眼色。那眼色里的意思很明白:這小子說的,都是真的?
陸瑾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張之維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周元身上。他那張一貫古井無波的臉上,忽然浮起一個笑容。
「周師弟。」
老天師這一聲「師弟」叫得自然而然,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欣賞,還有幾分被勾起來的好奇。
「不知你是否願意,陪師兄我過過手?」
這話一出口,偏廳里安靜了一瞬。
陸瑾當即就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什麼?不行!」
陸瑾一個箭步衝到張之維面前,將周元擋在身後,那雙老眼裡滿是護犢子的警惕。
「張之維你多大個人了?欺負我師弟這麼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像話嗎?」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拔高了好幾度。
「你要是心裡對我師弟一巴掌打暈你家靈玉的事有怨氣,那就沖著我來!」
「實話告訴你,這件事兒,全是我陸瑾一個人的主意,是我攛掇他上的山,是我讓他別留手,也是我故意沒提輩分的事兒!」
陸瑾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來,你不是要過手嗎?我陪你稱量稱量!」
周元在旁邊咳嗽了一聲,壓低聲音提醒道:「師兄,露餡了。」
陸瑾的老臉騰地紅了一下,但他依舊梗著脖子,半步不退。
「露就露吧!反正話我說清楚了,張之維,你別想以大欺小!」
張之維的臉黑了幾分。
「老陸,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周元見氣氛有些尷尬,連忙上前一步,先拉了拉陸瑾的袖子,將自家師兄往旁邊引了半步。
「師兄,你先坐下,消消氣。」
陸瑾被他按回椅子上,嘴裡還在嘟囔著什麼「老雜毛」「面厚心黑」之類的話,但聲音已經小了下去。
周元轉過身,面朝張之維,拱手一禮。
「師兄,張師兄堂堂一代天師,自然不會做出徒弟挨了打、自己親自下場找場子這種事。張師兄剛才那話,想來只是好奇我的手段,願意指點我一二罷了。」
張之維聞言,臉上那層黑氣消散了幾分,捋著銀白的鬍鬚,笑了一聲。
「老陸啊,你還沒周師弟看得明白。貧道想要為徒弟報仇,還用得著找這種藉口?直接把你拎到演武場上打一頓,你又能奈我何?」
陸瑾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卻沒有反駁。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哼了一聲。
他自然了解張之維,這老道士雖然有時候不干人事,但在大是大非上從不含糊。
剛才那一嗓子,不過是一時著急,話趕話禿嚕出來了。
周元轉過身,看向張之維。
少年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忽然亮起了一抹戰意。
「張師兄,周元願意和您一戰。」
「我也想看看,自己究竟和您差得有多遠。即使知道不敵,亦願往矣。」
張之維看著他眼睛裡的那道光,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點頭。
「好。」
……
演武場比方才那個大了數倍,在一處殿宇之前,地面是夯實的黃土,上面覆著一層將融未融的薄雪。
周元站在演武場西側。
他的對面,三十步開外。
張之維負手而立。
老天師依舊是那身黑色道袍,銀髮銀須在風中微微飄動。
他就那麼隨意地站著,渾身上下沒有半分炁息外泄,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尋常的老人家。
張之維身上的炁息沒有絲毫外漏。
就像一座被封住了口子的火山,從外面看只是一座山,只有走進去的人才知道裡面有多深的熔岩。
周元深吸一口氣,雙手抱拳,腰杆微躬。
「濟世堂,上清茅山,三一門,周元,請老天師指教!」
三個師承,一字排開,鄭重其事,毫不遮掩。
張之維微微頷首,右手從背後抽出,隨意地垂在身側。
「我也不以大欺小。」
老天師開口道,聲音不急不緩,卻清清楚楚地穿過三十步的距離,落在周元耳中。
「今日只用金光咒。」
話音未落,一道金光從張之維體內湧出。
同樣是金光咒,同樣的功法。但從張之維手裡使出來,和周元之前見過的任何一種金光咒都截然不同。
那金光濃稠如汞,如髓如漿,璀璨若金,看上去便給人一種金性不朽,圓融如意之感。
而且,沉重非常!
金光凝鍊到極致,便是這般氣象。
只見張之維將金光擬炁化形,化作一道金圈,緩緩落到自己周圍,劃定一定範圍,他道:
「只要逼貧道出這個圈子,就算周師弟你贏!」
周元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面對張之維,不需要什麼試探,也不需要什麼策略,因為任何試探和策略,在面對絕對的實力差距時都是浪費時間。
體內逆生三重的功法驟然運轉到極致。純白之炁從他周身四萬八千個毛孔中湧出,將他整個人籠罩在內。
炁化筋骨,炁化皮肉。
純白之炁翻湧如焰,在薄雪的映襯下更顯得純粹奪目。
周元的皮膚變得近乎半透明,眼眸泛起純白之色,整個人像是一尊被點燃的白玉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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