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背劍下山救蒼生
周元站在師父身側,沒有出聲。
他見過楊守中很多種樣子,吹鬍子瞪眼的,捋須大笑的,殺伐果斷的,老神在在的,卻從未見過師父露出這樣的神情。
楊守中將手稿翻到最後一頁,看著那道「原始返終金身篆」的符圖,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極輕,帶著幾分懷念,還有幾分周元讀不太懂的複雜滋味。
「你這位徐師伯啊。」
楊守中搖了搖頭,嘴角掛著一抹半是無奈半是驕傲的笑。
「當年他跟我們幾個師兄弟說,要找一條異種蜈蚣來養,那種活了千百年、通了靈性的異種最好。」
「他說,只要讓他找到,他就能給茅山再添一道底蘊。」
老道士說到這裡,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你猜他怎麼說?」
周元搖了搖頭。
「他說——」
楊守中清了清嗓子,學著另一個人的腔調,把聲音拔高了幾分。
「『到時候,我茅山必定是三山符籙中最氣派的!龍虎山代代有張天師,咱們茅山有什麼?」
「咱們得自己掙臉面呢,等我養出這條蜈蚣,弄個護山神獸出來,威風著呢,看張靜清那老東西還敢不敢在我面前擺譜!』」
楊守中學完,自己先笑了起來。笑過之後,又沉默了片刻。
「那時候我們都當他在開玩笑。你徐師伯那個人,推演符籙的本事天下無雙,可說話沒個正形。」
「動不動就嚷嚷著要壓龍虎山一頭,師兄弟們聽慣了,也沒人當真。」
「但正是因為他帶著我們那一代人,才有個奔頭呢!」
「最出名的事情,就是他寫了封信寄去龍虎山,信上就一句話:張靜清懂什麼符籙,一天到晚只會玩那勞什子五雷正法,吾三山符籙羞與之為伍。」
周元愕然。
「張天師回信了嗎?」
「回了。」
楊守中嘴角抽了抽。
「張靜清那暴脾氣,連夜上了茅山,兩人在九霄萬福宮頂上打了一架。打完又坐在一起喝茶,跟沒事人似的。」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
「後來……神州陸沉。」
這四個字從楊守中嘴裡說出來,每個字都像是灌了鉛。
「你徐師伯召集了所有能召集的師兄弟,背劍下山。走的那天,他站在山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神像,說了一句『祖師爺莫怪,弟子此去,怕是不能回來給您老人家上香了。』」
「然後,他就真的沒有回來。」
楊守中說到這裡,停了下來。
道藏殿裡安靜極了,只有長明燈的火苗在燈盞中偶爾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劈啪。
眾所周知,神州人有兩句最狠的話。
一句話是:列祖列宗在上。
一句話是:爹娘,請恕孩兒不孝!
而道士,是出家人,平時是燒香火供奉祖師。
國將不復,何以家為?
教派也是一樣!
楊守中不盡唏噓道:「我們這些師兄弟里,回來的也沒幾個。」
他將手稿合上,雙手捧著,遞還給周元。
那雙老眼裡那層薄霧已經散了,重新變得清亮銳利,他抬起手,在周元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
「你徐師伯沒能找到的那條異種蜈蚣,你找到了。」
「你徐師伯補全的符籙,你也找到了。」
楊守中看著周元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好好琢磨,別辜負了他。」
周元雙手接過手稿,用力點頭。
「弟子明白。」
數日之後,一列人馬從茅山出發,一路向北。
楊守中走在最前面,依舊是那身厚實的道袍,步伐輕快,絲毫不像一個活了一百四十多年的老人。
周元跟在他身側,腰間掛著養龍葫,背上背著一個書包,書包里除了銀針和幾味常用藥材之外,還多了謝山明送的那串蟾玉符丹。
謝山明跟在他們身後,身後又跟著二十來個茅山弟子。
這些弟子個個精幹利落,背著行囊,腰間掛著符袋,其中好幾個人身上都散發著淡淡的藥草氣味,顯然是謝山明這一脈的弟子。
一行人再次踏入那片鬼林子。
這一次,郎家兄弟沒有帶路。
風正豪親自派人來了一趟,將郎家兄弟接走安置。郎風腹部的刀傷和郎景臉上的傷都需要養,那條獵犬和鶻鷹也被一併帶去治了。
穿過鬼林子,一行人再次來到那道岩縫入口。
岩縫依舊狹窄,只容一人側身而過。
楊守中當先擠了進去,周元緊隨其後,謝山明跟在周元身後,畢竟胖上一些,一邊往裡擠一邊嘟囔著「這入口也太窄了,回頭得想法子拓寬」。
穿過岩縫,穿過石廳,繼續往裡走,空氣越來越潮濕,前方豁然開朗。
那片地下叢林再次出現在周元面前。
樹木遮天蔽日,朽木上覆著厚厚的苔蘚,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植物的清冽氣息。
洞穴頂部的裂縫中投下一道天光,正正好好地落在那棵巨木橫枝原本生長金芝的地方。
謝山明從周元身後走出來,站在空地的邊緣,整個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術一樣,一動不動。
他瞪大眼睛,嘴巴微微張開,目光從巨木的樹冠掃到盤虬錯節的樹根,從洞穴頂部那道裂縫掃到腳下那片還在微微散發地熱的苔蘚地。
又從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水火鍊度之炁,掃到巨木周圍那些大大小小的靈芝。
「這……這……這……」
謝山明後面的詞像是卡在了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來。
他往前邁了一步,蹲下身,抓起一把地上的腐殖土。那土呈深黑色,鬆軟肥沃,捏在手裡微微一攥,似是能攥出油來。
他又站起來,走到一棵巨木的樹根旁,湊近了看那樹根上生著的苔蘚和菌類。苔蘚肥厚翠綠,菌類形態各異,有好幾種連他都說不上名字。
然後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那股水火鍊度之炁極淡極清,普通人根本感覺不到。
但對於一個跟藥草打了一輩子交道的煉丹師來說,那股炁就像是黑夜中的燈塔,醒目得不能再醒目。
謝山明睜開眼睛。
「水火相濟,陰陽交煉——」
他的聲音在發抖。
「造化!造化!」
「天造地設,天造地設啊!」
他轉過身,看著楊守中和周元,那張圓臉上滿是一種近乎癲狂的激動之色。
「楊師叔!這地方……這地方比你說的還要好上十倍!不,百倍!這哪裡是什麼洞天福地,這分明就是老天爺專門為養藥煉丹準備的寶地!」
他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有這炁局在,我那些藥蟾的產丹率至少能翻一番!不,翻兩番!還有蜈蚣珠,還有那些靈芝,還有——」
他還想再說什麼,卻被一陣沙沙聲打斷了。
那聲音從叢林深處傳來,極密極沉,像是有無數隻腳在枯葉和苔蘚上爬過。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最後匯成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聲浪。
謝山明身後的茅山弟子們同時變了臉色,好幾個人伸手探向腰間的符袋,卻被楊守中抬手攔住了。
「別慌,自己人。」
老道士語氣淡定。
叢林深處,一道巨大的黑影緩緩移了出來。
通體赤黑,甲殼烏亮,背上金紋細密繁複,兩側密密麻麻排列著無數細長的步足,正是守丹童子的蜈蚣真身。
守丹顯然是一路狂奔過來的,龐大的身軀碾過之處,落葉和碎石被碾得粉碎,在它身後留下一條長長的拖痕。
它衝出叢林,衝到周元面前,猛地剎住。三十餘米長的身軀因為慣性還在微微往前滑,甲殼和地面摩擦發出沉悶的沙沙聲。
然後,它那顆巨大的頭顱低了下來。
兩根觸鬚垂到周元面前,輕輕擺動著,像是兩條搖著尾巴的狗。兩排赤紅色的複眼倒映出周元的身影,瞳孔中滿是一種毫不掩飾的親昵和激動。
守丹童子的陰神從蜈蚣額頭上飄了出來,依舊是那個三尺來高的赤發小童模樣,半透明的身軀飄飄忽忽,那張稚嫩的小臉上滿是歡喜。
「小老爺!」
它的聲音尖細稚嫩,但語氣里的那股子高興勁兒,任誰都聽得出來。
「你可算回來了!守丹天天都在數日子,小老爺走了多久,守丹就在這裡等了多久!」
周元走上前去,抬起手,在守丹那顆巨大的蜈蚣頭上輕輕拍了拍。
甲殼觸手冰涼光滑,守丹被他這麼一拍,整個蜈蚣身軀都微微顫了一下,隨即發出一連串極低極柔的嘶嘶聲,像是貓被撓到了下巴。
「等急了吧。」
周元笑道,又拍了拍它的腦門。
守丹晃了晃大腦袋,那兩根觸鬚跟著甩來甩去,像是在說「不急不急」,但整條蜈蚣的步足都在原地輕輕踏動,分明是急得不行。
「守丹沒有偷懶!守丹每天都在這片林子裡巡邏,把那些不該進來的東西全都趕出去了!」
它抬起那張稚嫩的小臉,赤紅色的眼瞳里滿是一個小孩子向長輩邀功時的期待。
「有一頭獾子想從岩縫那邊鑽進來,被守丹一口毒炁噴跑了!還有幾隻老鼠……」
它扳著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數著,數到第四根的時候忽然停住了,因為它發現小老爺身後還站著好多人。
謝山明從周元身後走了出來。
他的目光落在守丹那條龐大的蜈蚣真身上,再也移不開了。
守丹被那道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半透明的陰神往後縮了縮,蜈蚣真身的步足也跟著往後退了半步。
謝山明往前走了兩步。
守丹又退了一步。
謝山明又往前走了三步。
守丹退到了巨木的樹根處,退無可退,只能將自己龐大的身軀蜷縮成一團,兩排複眼可憐巴巴地看著周元,像是在說「小老爺救命」。
謝山明終於走到了守丹面前。
他伸出手,那隻常年搗藥煉丹、布滿了老繭的手掌,輕輕按在了守丹的蜈蚣甲殼上。
然後,他的手指開始在甲殼上緩緩摩挲。
從甲殼的邊緣摸到甲殼的正中央,從一道金紋摸到另一道金紋,那動作輕柔得像是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好蜈蚣。」
謝山明的聲音里滿是驚嘆。
「好蜈蚣啊!」
他又摸了兩下,然後整個人往前一湊,竟將臉貼在了守丹的甲殼上。
謝山明閉上眼睛,用臉頰蹭著那冰涼光滑的甲殼,像是在蹭一塊上好的玉石。
謝山明蹭了兩下,又睜開眼睛,深深嗅了一口,顯出滿足之色。
「體內竟含有如此多的寶華精璞之炁!甲殼、肌肉、毒腺,無一不是寶藥!老夫活了這麼多年,從未見過底子如此渾厚的蟲屬精怪!」
他越說越激動,手指在守丹甲殼上這裡敲敲那裡捏捏,動作熟練得讓守丹渾身發毛。
「這般異獸,若是能煉成丹藥……」
「咳咳!」
楊守中重重地咳嗽了一聲。
謝山明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轉過頭,看見楊守中正用一種「你小子再敢多說一個字試試」的眼神盯著自己,又看見周元滿臉黑線地站在旁邊。
然後,謝山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的左手正捏著守丹甲殼邊緣的一片軟殼,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已經擺出了一副辨別藥材品相的手勢。
這個手勢他用了幾十年,已經成了肌肉記憶,看見好東西就忍不住要上手。
謝山明的老臉騰地一下紅了。
他猛地收回雙手,往後退了兩步,整了整衣襟,朝守丹拱了拱手,那張圓臉上滿是尷尬之色。
「抱歉抱歉,失態了,失態了。」
守丹童子的陰神從蜈蚣額頭上探出半個腦袋,怯生生地看了謝山明一眼,然後又縮了回去。
周元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在守丹的甲殼上拍了拍,安撫道:「別怕,謝師兄就這個毛病,看見好藥材就走不動道。他不是真想把你煉了。」
守丹的複眼眨了眨,似乎在說「真的嗎」。
謝山明在旁邊連連點頭:「真的真的,老夫就是……就是職業病犯了,小蜈蚣莫怕,莫怕。」
周元從腰間摘下養龍葫,拔開葫塞,將葫口對準守丹。
「守丹,進來吧。這趟帶你出去見見世面。」
守丹童子的陰神聞言,那雙赤紅色的眼瞳猛地亮了起來。
它在蜈蚣額頭上朝周元磕了個頭,隨即化作一道黑赤色的流光,沒入蜈蚣真身體內。
下一刻,整條三十餘米長的大蜈蚣開始縮小。
甲殼與甲殼之間發出極細微的摩擦聲,龐大的身軀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收縮、凝聚,最後化作一道赤黑色的光芒,倏地鑽進了養龍葫中。
周元將葫塞重新塞緊,把養龍葫掛回腰間。然後轉過身,看向謝山明。
「師兄,守丹的子孫你悠著點用,別全都趕盡殺絕了。」
謝山明一聽這話,立刻正色道:
「師弟放心,可持續利用的道理,師兄還是懂的。只取該取的,絕不涸澤而漁。」
「那些小蜈蚣不但不會少,有這炁局在,再加上師兄的手段,三年之內數量翻上一番也不是難事。」
他頓了頓,那雙眼睛裡又亮起了那種讓周元頭皮發麻的光芒。
「還有那些靈芝,那些蕨類,那些苔蘚……這地方簡直就是一座天然的寶藥庫!」
周元覺得再聽下去,這位謝師兄怕是要列出一張長達三尺的開發計劃了。
他轉過身,朝楊守中拱了拱手。
「師父,咱們先回吧。」
楊守中點了點頭,又朝謝山明叮囑了幾句,讓他有事便用茅山的秘符聯絡,隨後又看了一眼這片地下叢林,轉身朝來時的方向走去。
周元跟在師父身後,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謝山明已經蹲在巨木的樹根旁,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正一邊觀察樹根上生著的菌類,一邊飛快地在本子上記著什麼。
他身後那二十來個茅山弟子也已經散了開來,有的在丈量空地面積,有的在採集樣本,有的已經開始在石廳那邊清理碎石,準備搭建石室。
周元收回目光,加快腳步,跟上楊守中的背影。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