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陳朵
春節一過,年味還掛在樹梢上沒散盡,周元便出了門。
他先去了一趟濟世堂。
王子仲見他來了,笑眯眯地拉他坐下。師徒二人說了半晌閒話,周元見他面色紅潤、中氣十足,比年前又精神了幾分,便徹底放下了心。
除了脾土之外,肺金也已然痊癒,和預想的一樣。
第二站是茅山。
山上比山下冷,石階兩旁的松枝上還掛著殘雪。
周元先去洞真殿給掌教師兄拜了年,又去道藏殿裡翻了一陣子書,然後才去後山找楊守中。
周元到的時候,老道士正坐在使車洞的門口曬太陽,腿上搭著一條薄毯,手裡端著一杯熱茶,整個人懶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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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腳邊的石板上盤著一條縮小了身形的赤黑色蜈蚣,只有三尺來長,甲殼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幽幽的金紋。
守丹童子的陰神從蜈蚣額頭上探出半個腦袋,一見周元,那雙赤紅色的眼瞳猛地亮了起來。
整條蜈蚣從地上一彈而起,蹭蹭蹭地爬到周元腳邊,兩根觸鬚拚命地往他小腿上蹭。
「小老爺!」
「守丹,在這兒還習慣嗎?」
周元蹲下身,在它腦門上拍了拍。守丹眯起眼睛,發出一連串極低極柔的嘶嘶聲。
「習慣!大老爺教了守丹好多東西!還給守丹身上畫了一道符,守丹現在會用大小變化了,最小能把身子縮到一尺來長!」
它說著便要演示,被楊守中一巴掌輕輕拍在腦門上。
「行了行了,顯擺什麼。去,把屋裡那包茶葉叼出來。」
守丹屁顛屁顛地去了。
楊守中看著那條三尺來長的蜈蚣扭著屁股鑽進屋裡,捋了捋鬍鬚,語氣裡帶著幾分嫌棄,眼角卻藏著笑意。
「這小東西有幾分天賦,學東西不慢。就是嘴饞。前些天,偷吃了你謝師兄之前在山裡養的幾隻藥蟾,被你謝師兄打電話罵了一整天。」
周元失笑,他在楊守中旁邊的凳上坐下,取出一些禮品,擱在師父手邊。
師徒二人坐在竹林邊,曬著太陽喝著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楊守中問了那六道符籙的領悟進度,周元一一答了。
過年這段時間雜事多,符籙的進度確實慢了些,但好在有通天籙打底,最難的幾道關竅已經啃下來了,剩下的不過是水磨工夫。
楊守中聽完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至於守丹,依舊是留在茅山,順帶也讓它跟著楊守中修行一段時日。
他在茅山上住了一晚,第二天才告辭下山。
走的時候守丹盤在楊守中腳邊,朝他揮了揮觸鬚,那張稚嫩的小臉上滿是不舍,卻沒有追上來。
它知道小老爺還會回來的。
第三站,陸家。
周元剛走到門口,消息剛發出去沒多久,還沒來得及敲門,門便從裡面打開了。
陸瑾親自來迎。
精神頭極好,一雙眼睛炯炯有神。他看見周元,那張一貫嚴肅的臉上綻開一個難得的笑容。
「師弟來了,快進來快進來,外頭冷。」
陸瑾一邊把周元往院子裡讓,一邊朝裡頭喊了一嗓子:「琳兒,去把茶煮上!用我書房裡那罐龍井!」
院子裡傳來一個青年人的應答聲,腳步聲蹬蹬蹬地跑遠了。
周元跟著陸瑾穿過前院,進了正廳。兩人分賓主落座,周元先站起來,正正經經地給陸瑾行了一禮。
「師兄,過年好。」
陸瑾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將他按回椅子上,那雙眼睛裡滿是笑意。
「好好好,都好。你能來,師兄就高興。」
一個十八九歲的青年端著茶盤走了進來。少年生得眉清目秀,身材修長,穿一件靛藍色的棉襖,腰間系著一條黑色的布帶,整個人乾淨利落。
他把茶盤放在桌上,先給陸瑾斟了一杯,又給周元斟了一杯,然後規規矩矩地站在一旁,偷偷用眼角餘光打量著周元。
周元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這就是陸琳吧?」
陸琳被他點了名,連忙拱手行禮。
「陸琳見過小太爺。」
周元被這聲「小太爺」叫得嘴角抽了一下,不過想想也是,陸瑾是他師兄,陸琳是陸瑾的曾孫,論輩分可不就是得叫他小太爺嗎。
他擺了擺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紅包遞了過去。
「拿著,壓歲錢。」
陸琳臉色有些尷尬。
他看了陸瑾一眼,見其微微點頭,才雙手接過,又行了一禮,然後紅著臉退到一邊去了。
陸瑾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放下杯子,開口道:「師弟,這半年來,我得好好謝謝你。」
周元一愣。
「謝我什麼?」
「謝你給我介紹了一個好徒弟。」
陸瑾的語氣難得地溫和了幾分。他轉過頭,看向窗外。周元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後院的空地上,一個小小的人影正在練功。
那是一個十三歲左右的小女孩,穿著一身利落的短打,頭髮紮成兩個小鬏鬏,正一板一眼地打著拳法。
她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招每一式都打得極認真,拳頭握得緊緊的,眼神專注。
正是陳朵。
半年不見,因為發育的緣故,小姑娘長高了不少,眉眼間多了幾分屬於少女的青澀。但最讓周元意外的是她的氣色。
半年前在暗堡那個悶罐里的陳朵,像一隻被嚇壞了的小獸。
可眼前的陳朵,面色紅潤,眼神清亮,雖然臉上依舊沒什麼笑容,但那雙眼睛裡已經有了光。
「好,好,確實好。」
陸瑾臉上的笑意卻淡了幾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似乎在斟酌怎麼開口。
「朵兒這孩子,天賦確實沒得說。老夫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天才不少,但像她這樣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旋即,他有些無奈道:
「就是人性太薄弱了。」
周元沒接話,等著陸瑾往下說。
「這半年來,我費了不少心思。修習逆生三重固然要緊,但更緊要的,是教她分辨對錯,教她什麼是人該做的事,什麼是人不該做的事。」
陸瑾放下茶杯,語氣里多了幾分感慨。
「哪都通那邊派了幾個專業人士過來,專門針對她這種情況做了一套方案。」
「平日裡除了跟我練功之外,還給她安排了一些……嗯,怎麼說呢,一些正常孩子該做的事。」
「讓她去街上買菜,自己選擇愛吃什麼,讓她跟院子裡的人說話,讓她學著跟人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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