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守真

  周元一卷一捲地翻過去,翻到第七卷的時候,手指忽然頓住了。

  第七卷的封面是用兩種不同顏色的墨寫的,上半截是深黑色的楷書,寫著《蜈蚣屬精怪修行法門》。

  下半截是暗紅色的硃砂,寫著:

  合上清法門,共計推演六符,祖師演前五符,後輩子弟完善第六符。

  兩種墨跡的新舊程度截然不同。

  上半截的墨色已經暗淡發灰,少說也有幾百年了。下半截的硃砂也已暗淡,應該也有百年光陰。

  周元小心翼翼地解開麻繩,翻開封面。

  第一頁是一篇序言,字跡和封面上半截一樣,用的是深黑色的墨,寫的是工整的小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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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蜈蚣屬精怪,性陰寒,靈智極弱。尋常精怪修行之法,多需靈智為輔,故不適於蜈蚣之屬。」

  「吾觀蜈蚣之天性,雖靈智不顯,然其肉身天生通曉百足之協、甲殼之固。」

  「若能以此二者為本,以符籙為基,或可另闢一徑,使蜈蚣精怪繞過靈智之限,直以肉身證道。」

  「今草擬六道符籙。」

  「第一符,萬流歸宗定心篆;第二符,玄甲盤根固形篆;第三符,百竅齊開吞天篆;第四符,百足崩天碎岳篆;第五符,坎離交媾煉丹篆;第六符,原始返終金身篆——未成。」

  「前五符已推演完備,第六符屢試不成。吾老矣,無力再續。後來人若得此法,望能補全第六符,使此法終得圓滿。」

  落款是一個周元從未聽說過的道號「明虛子」,日期是萬曆四十二年。

  萬曆四十二年。

  距今四百多年了。

  這篇序言的下方,貼著一張明顯是後來補上去的紙。

  紙上的字跡和封面下半截的硃砂字出自同一人之手,寫的是一手極為漂亮的行楷,筆鋒勁秀,骨力十足。

  「明虛子祖師所留前五符,弟子已全部校驗完畢。前四符無誤,第五符坎離交媾煉丹篆於推演上有所瑕疵,已修正並補全。」

  「第六符,弟子窮十年之功,終於補全。與前五符合為六合之數。至此,方為完璧。」

  「弟子資質愚鈍,無力再為這六符增添變化。但弟子以為,此法足以為蜈蚣屬精怪修行通天之路。」

  「後來人若得此法,當知此法精要,六符齊備,能使蜈蚣精怪脫去凡胎,成就道基。」

  「若有機緣,或可在此基礎上另作發揮,弟子不必不如前輩祖師,留待後來人。」


  落款處的字跡忽然從行楷變成了極工整的小楷,像是寫字的人,為了敬重祖師而換。

  「茅山弟子徐守真,敬呈。」

  周元看到這三個字的時候,腦子裡嗡的一聲。

  徐守真。

  這個名字他當然知道。茅山上下沒人不知道。

  上一任茅山掌教,論輩分是周元的師伯。而茅山掌教不止一次在周元面前提起過自己的師父。

  說徐守真是茅山近兩百年來最擅長推演符籙的天才,其人在符籙上的造詣,連龍虎山的上代天師張靜清都曾真心贊服過。

  茅山掌教還說,自己師父生前留下過許多推演到一半的符籙殘篇,散落在茅山各處,一直沒有整理。

  沒想到,道藏殿裡也有一份。

  而且不是殘篇,是完整的。

  一部被補全了的功法,前五符是四百年前的一位祖師所創,第六道符籙是上一任掌教耗費十年心血補上的。

  兩代人的薪火,四百多年的接力,最終成就了這部《蜈蚣屬精怪修行法門》。

  周元將手稿翻到正文部分。

  第一道符籙,萬流歸宗定心篆。

  定心固形,蟄龍藏息。

  蜈蚣本百足之蟲,動則萬足齊發,心意難一。故修行之初,首在「定心」。

  落符於蜈身,收攝無窮雜念,令萬心歸一心。此法行時,須盤曲蜈身,首尾相銜,結成「無極環」之形。口誦真言。

  觀想周身千百肢節,皆化出微小性靈之光,如螢火匯海,聚於靈台竅穴。此乃收萬足躁動之炁,定一靈真性之根。心定則形固,是為基也。

  第二道符籙………

  一直到最後一道符籙。

  以符為基,以符為路。

  蜈蚣精怪無需靈智高絕,只需依符而行,日積月累,自能化作金剛不壞,不懼水火,有碎岳開山之能的護派大妖。

  可以說,上任茅山掌教,留下了一份鎮派底蘊,只是需要養一隻蜈蚣精怪出來。

  至於被擱置的原因,則可能和那個特殊的時代有關。

  周元將整部手稿從頭到尾細看了一遍。

  六道符籙,每一道的難度,在他看來,一點不比上清一炁剝身寶符差。

  尤其是最後那道符籙,其複雜程度和存思的要求,甚至隱隱超出了上清造化真水龍篆一線。

  可以說,前五道符籙,都是在為第六道符籙打基礎,而這最後的原始返終金身篆,將前五道符籙歸合統一。


  但這並不讓他覺得畏懼,反而讓周元覺得興奮。

  因為這部功法和守丹童子實在是太契合了。

  守丹受了幾千年的水火鍊度,肉身已經是一塊渾金璞玉。它缺的不是積累,而是方法。

  這六符,簡直就像是為守丹量身定做的。

  周元合上手稿,將檀木匣重新蓋好,放回壁龕。然後拿著那捲功法,轉身往回走。

  楊守中依舊靠在門框上,眼睛閉著,呼吸均勻,像是真的睡著了。但周元剛一走近,老道士便睜開了眼。

  「找著了?」

  周元將手稿遞到師父面前,晃了晃,咧嘴一笑。

  「師父,就它了。」

  楊守中接過那捲手稿,拇指摩挲著封面上那行暗紅色的硃砂字跡,忽然沉默了。

  他的目光落在「徐守真」三個字上,久久沒有移開。

  那雙閱盡滄桑的老眼裡,泛起一層極淡極薄的霧氣,轉瞬即逝,卻分明存在過。

  「師兄的筆跡……」

  楊守中的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指尖在「徐守真」那三個字上輕輕抹過,仿佛在拂去並不存在的灰塵。

  他抬起眼,目光穿過道藏殿的穹頂,穿過那二十八宿星圖,穿過了七十餘載光陰。

  「他竟真的將這符籙推演出來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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