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道藏
道藏殿在茅山後山的一處峭壁下方,殿門開在整塊青石掏出來的凹陷里。
門楣上沒有匾額,只在石門上刻了一道極簡的古樸雲紋。
楊守中走到石門前,也不見他掏鑰匙,只是將右手按在雲紋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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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門內部傳來幾聲極沉悶的機括響動,兩扇厚重的石門便無聲地朝兩側滑開,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通行的甬道。
「進來吧。」
楊守中當先邁了進去。
周元跟在後面,腳剛踏進甬道,便感覺到一股極淡的先天一炁,仿佛是一種禁制符籙,如同一層無形的屏障,將外界的濕氣、蟲蟻、灰塵全部擋在了門外。
甬道不長,十來步便走到了盡頭。
盡頭是一扇對開的木門,木料已經老得發黑,門上的銅環卻擦得鋥亮。楊守中推開門,往裡一指。
「到了。」
周元走進殿內,看見了道藏殿的全貌。
殿內比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
穹頂高達三丈有餘,呈穹窿形,上面繪著二十八宿星圖,星圖的硃砂已經暗淡,但星宿的位置依舊清晰可辨。
四壁都是直接從山體岩石中掏出來的,未經打磨,凹凸不平的岩面上鑿滿了密密麻麻的壁龕。
每一個壁龕里都塞著書,有帛書,竹簡,有線裝的紙質道經,也有用骨頭製成的古怪骨書。
大殿正中央立著三排檀木書架,書架高及穹頂,每一層隔板上都堆滿了書冊、捲軸、木匣。
書架與書架之間的過道窄得只容一人側身而過。
地面上還散落著不少零散的書冊,有些攤開著,上面壓著硯台和鎮紙,像是有人看到一半臨時離去,便再也沒有回來。
整座道藏殿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紙墨香氣,混雜著檀木和陳年灰塵的氣味。那氣味不難聞,反倒給人一種沉澱了千年時光的厚重感。
「找吧。」
楊守中往門框上一靠,雙手攏進袖子裡,朝那浩如煙海的書山努了努嘴。
周元看著眼前這片書的海洋,嘴角抽了抽。
「師父,咋找?」
「你問我,我哪知道。」
楊守中的語氣理直氣壯,沒有半分不好意思。
「咱使車洞一脈,向來只傳大開剝。光這一門手段都夠人練一輩子,能不能練成還得看命,哪還有工夫顧別的?」
「這道藏殿,為師來的次數也不多。」
他伸手指了指最近的一排書架,書架最上層堆著一摞簡書,簡上的編繩已經朽斷了大半,簡片散亂地疊在一起,落滿了灰。
「這裡頭的東西,也不全是正兒八經的功法。有些是歷代祖師隨手記下來的設想推導,有些是只開了個頭就沒能推下去的殘篇,有些乾脆就是祖師爺心血來潮寫的隨筆。」
老道士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一絲感慨。
「茅山立派千年,出過的天才不少,但天才的腦洞更多。」
「想出點什麼來,就往道藏殿裡塞。一代一代攢下來,就成了這副模樣。有用的東西不少,沒用的東西更多。你自己慢慢淘吧。」
說完,他當真就往門框上一靠,閉上眼睛,像是要打盹。
周元看著師父這副甩手掌柜的模樣,無奈地嘆了口氣,轉過身,一頭扎進了書架之間。
他先從最近的書架開始翻起。
最上面一層堆的全是大片很寬的竹簡,竹簡外面裹著的麻布編繩一碰就碎,簡片嘩啦啦地散了一地。
周元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撿起來看。
簡片上筆畫古樸遒勁,刀鋒凌厲。
開篇寫著「上清大洞真經輔符十七道」,下面密密麻麻地刻滿了符籙的圖文。
十七道符,每一道都配了詳細的存思口訣和行炁路線,符形繁複精密。
周元看得入神,一簡一簡地往下翻。
翻到第十四道符的時候,後面的簡片忽然斷了。
第十五道符只刻了一半,符膽還沒成形,旁邊用更小的字刻了一行注釋:
「此符推至此處,忽覺與前十三符有相悖之處,暫擱之,待來日再思。」
沒有落款,不知是哪位祖師所留。
周元將竹簡小心地攏成一捆,放回原處,繼續往下翻。
下一層擱的是紙質道經,翻開封面,扉頁上用端端正正的楷書寫著《三洞經籙符法彙編》,下面又有一行小字:
「凡一百二十四符,已校七十二符,余者待校。」
一百二十四符,只校了七十二符,剩下的五十二符,不知是沒來得及校,還是校到一半發現有問題。
再往下翻,是一摞用麻線裝訂的手稿。
手稿的紙質很雜,有宣紙,有草紙,甚至還有幾張帳本的背面。
字跡也雜,有工整的小楷,有潦草的行書,還有幾頁乾脆是用炭條畫的符圖,旁邊只寫了寥寥幾個字:
「此符可破陰煞,試時反引陰煞來聚。」
周元越翻越是心驚,也越翻越是無奈。
這些手稿的內容五花八門。
有推演奇門的,有煉製法器的,有分析精怪習性弱點的,有記錄某次和人交手的心得體會。
還有整整一卷專門討論「如何用符籙催生寶藥奇物」的試驗記錄。
那捲試驗記錄前後跨越了十七年,試驗了四十三種符籙組合,最後的結果只有一句話:
「第四十四次驗證,以蟒雀性靈合符養藥,藥材異生,參若蟒纏,芝若靈雀展翅。此法或不通,留待後來人。」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進獻陛下,得金千兩,以備下次購藥財資。」
周元不免一笑,自家祖師也是靈活變通的主兒。
只不過……後來人。
這三個字,周元在這座道藏殿裡看到了無數遍。
有的是寫到一半發現走不通,便擱筆留給後人。有的是想到了一個思路卻來不及驗證,便記下來留給後人。
有的是已經推演出了完整的功法框架,但自己年事已高無力修煉,便將心血留給後人。
還有的根本就是一個天馬行空的腦洞,連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成,便寫下「留待後來人」五個字,把球踢給了不知多少年後的後輩。
這座道藏殿,哪裡是什麼功法庫藏,分明就是歷代茅山祖師的隨筆雜錄之地。
天才的靈光一閃,庸才的苦心鑽研,狂才的異想天開,全都在這裡。
有用的和沒用的混在一起,完整的和殘缺的摞在一處,精妙的和荒謬的並肩而立。
周元站在書架之間,看著眼前這片浩如煙海的故紙堆,忽然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他不是被嚇到了,而是被震撼到了。
這裡面的每一卷殘篇、每一張手稿、每一句「留待後來人」,背後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他們都曾經像他一樣站在這座大殿裡,翻閱前人的遺墨,留下自己的心血,然後把未竟的心愿託付給下一個推開這扇門的人。
道藏殿不是庫房。
是一座用紙墨堆起來的薪火相傳。
只不過,這份薪火,錯漏之處太多,以至於無人重視。
周元深吸一口氣,將那捲靈芝試驗記錄小心翼翼地放回原處,繼續往深處走去。
他穿過兩排書架之間的窄道,來到大殿最深處靠左的一角。
這裡的壁龕比門口那邊更大更深,裡面塞的不是散亂的手稿,而是一摞一摞用檀木匣裝著的正式傳承。
檀木匣的側面刻著標籤,字跡工整,顯然是經過專門整理歸類的。
周元一行一行地看過去。
《上清雷書大篆》《洞玄斬邪符秘》《三皇內文》《靈寶五符》……
大多是符籙傳承,有完整的,也有標註著「殘卷」的。
他的目光在一個標註著「精怪修行法門雜錄」的檀木匣上停住了。
周元將木匣從壁龕中取出來,放在旁邊的矮几上,打開匣蓋。
匣中鋪著防蛀的樟木屑,木屑上擱著七八卷用麻繩綑紮的手稿。
每一卷的封面都寫著字,字跡各不相同,顯然出自不同人之手。
第一卷,《蛇屬精怪化蛟法》。
翻開一看,開篇便寫著此法需精怪本身已具百年以上道行,以符籙引導其體內妖炁按特定經脈運轉,輔以雷雨之夜的天地雷炁淬鍊,可助蛇屬精怪褪皮化蛟。
後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行炁路線、符籙圖樣、天時選擇、禁忌事項。
最後附錄:
「此法曾助一條三百年道行的烏梢蛇成功化蛟,耗時十二年。但只是生出蛟角,徒有蛟形,稍掌風雷之炁,化蛟之後修為再難寸進。後來人若得此法,當思改良之策。」
第二卷,《狐仙頂骷借形法》。
第三卷,《黃仙敕運討封術》。
第四卷,《柳仙蛻殼煉真訣》。
第五卷,《白仙守山定觀法》……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