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蟾丹

  茅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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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元拾級而上。

  半山腰的牌坊下,一個知客道人遠遠瞧見他的身影,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迎了上來。

  「周師叔,您回來了?」

  周元點了點頭,朝那知客道人笑了笑。

  「掌教師兄在山上嗎?」

  周元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為茅山掌教經常要參加這樣那樣的會議,還有出差交流等等,修行反而落下了。

  「在的,掌教真人這幾日都在洞真殿那邊。楊太師叔也在,昨天還念叨您來著。」

  周元別過知客道人,繼續往上走。

  穿過廣場,繞過靈官殿,沿著一條青石板鋪就的小逕往深處走。

  小徑盡頭是一座不算太起眼的大殿,殿前的匾額上寫著「洞真殿」三個字,字跡古樸,漆色已經有些斑駁。

  殿門半掩著,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和幾縷極淡的檀香菸氣。

  周元推門而入。

  大殿裡點著長明燈,供著三茅真君畫像,香案上擺著時鮮瓜果和幾碟貢品。蒲團上坐著三個人,正圍著一個小泥爐煮茶。

  一個是楊守中,厚實的道袍隨意地披在身上,一條腿盤著,一條腿支著,手裡端著茶杯,正有滋有味地品著。

  另一個是茅山掌教。

  第三個人周元沒有見過。

  那是一個看上去八九十歲的老人,實際年齡恐怕已逾百歲。

  身材微胖,面色紅潤,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道袍,袖口和衣襟上沾著幾塊淡淡的藥漬。

  他的頭髮全白了,在腦後隨意地挽了個髻,用一根木簪別著。下頜的鬍鬚也是銀白的,不算長,修剪得整整齊齊。

  最特別的是他身上那股氣味。

  乃是一種極淡極雅的藥草香,混雜了數十味藥材的味道,卻不雜亂,反而融成了一種獨特的清芬。

  楊守中見周元進來,放下茶杯,朝他招了招手。

  「徒兒來了,快過來坐。」

  周元上前,先朝楊守中一禮,再朝掌教一禮。

  「見過師父,見過掌教師兄。」

  掌教微微頷首,抬手指了指旁邊的蒲團。

  「坐吧,不必多禮。」

  楊守中指著那位陌生的老人,對周元說道:

  「徒兒,這位是謝山明,算是你的師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也是我茅山弟子中,最會養藥煉丹的一位。」

  謝山明從蒲團上站起身來,朝周元拱手一禮。他的動作不快,甚至有些慢吞吞的,但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和他那微胖身材不太匹配的輕盈。

  「早就聽楊師叔說,他收了一位了不得的弟子。今日得見,神完氣足,果真不凡。」

  謝山明的聲音很溫和,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成兩條縫,整張臉都皺在一起,看上去和藹可親。

  周元連忙回禮。

  「周元見過謝師兄。」

  謝山明笑嗬嗬地看著周元,越看越是喜歡。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個東西,遞到周元面前。

  「第一次見面,我這個當師兄的沒什麼好東西。一串蟾玉符丹,全當見面禮了。」

  那是十二枚天青色的丹丸,每枚只有拇指大小,並沒有打孔,而是以絲線編織,網羅在內。

  丹丸通體圓潤光滑,表面流轉著一層極淡的青色螢光。

  螢光並非靜止的,而是在丹丸表面緩緩流動,時而聚在丹丸頂部,時而散向丹丸四周,像是一層極薄的青色雲氣在丹丸表面翻湧。

  丹丸手串入手,觸感極為奇特。

  既不冰涼,也不溫熱,而是溫溫涼涼的,介於兩者之間。

  那種溫度似乎會隨著人的體溫自行調節,放在掌心裡,掌心覺得涼,手背卻覺得溫。

  更奇異的是丹丸散發出來的氣味。那是一股極淡極清的藥香,聞一口便覺得神清氣爽,雜念全消。

  「這蟾玉符丹,是你謝師兄一脈特有的東西。」

  楊守中在旁邊解釋道。

  「道家素有內丹外丹兩派。內丹以自身為鼎爐,煉精化炁,煉炁化神。外丹以藥草金石為原料,在真正的丹爐中煉製丹藥。」

  「但你謝師兄這一脈的手段,卻是另闢蹊徑。」

  楊守中伸手指了指謝山明。

  「他養了一種特殊的藥蟾。那藥蟾不是尋常蟾蜍,是經過好幾代選育培養出來的異種,從小到大隻餵藥材,不吃別的東西。」

  「平日裡將那些藥蟾放在特製的藥圃里,讓它們自行吞吃藥料。然後謝師侄再用特殊手法揉按、摶聚,配合先天一炁,輔助這些藥蟾運化體內的藥力。」

  「積年累月,一日不輟。」

  「恰似以蟾蜍為丹鼎,養煉藥物。」

  楊守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繼續說道。


  「藥蟾吞吃藥料之後,藥力在它們體內經過一系列複雜的變化,如同牛黃狗寶一般,在腹中結成玉色丹丸。」

  「丹丸結成之後,便是蟾丹了,謝師侄取出蟾丹,同時封一縷蟾靈在丹丸之內。」

  「蟾靈封在丹中,能保蟾丹的藥性經年不散。但這還不算完。」

  「丹丸取出之後,還要用符火煆燒。蟾靈屬陰,屬水,符火為陽,火炁煆入丹中,水火促就,煆煉出雜質,最終才得這麼一枚蟾玉符丹。」

  「練成後,蟾靈消失,真性融入丹內,有諸多妙用。」

  楊守中指了指周元手中的丹丸。

  「可以入藥,可以煉器。平時佩戴在身上,可避蚊蟲毒物,也可助益靜功修行。打坐時握在掌心,能寧心安神。」

  「一隻藥蟾,起碼要養上十年左右才能結出一枚丹丸。就算是你謝師兄,庫存也不多。」

  「早些年,閣皂山的掌教,想為門下弟子求上幾枚,都被你這師兄給拒了去。他肯拿出一整串兒來給你,是真把你當師弟看了。」

  周元聽完,雙手捧著那串蟾玉符丹,鄭重其事地朝謝山明行了一禮。

  「多謝師兄厚贈。」

  謝山明擺了擺手,依舊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

  「師弟不必客氣,你盤著玩便是。」

  「這東西養起來費時費力,但拿來送人倒是體面。你要是喜歡,以後師兄再多養幾隻藥蟾。」

  四人重新落座。

  掌教給周元也斟了一杯茶,然後看向謝山明。

  「謝師兄,東北那邊就拜託你了。」

  謝山明端著茶杯,微微點頭。

  掌教繼續說道:「那邊條件艱苦些,深山老林,荒無人煙。雖說那處炁局算得上一處洞天福地,但畢竟不是茅山,什麼東西都得從頭置辦。」

  謝山明呷了一口茶,笑著搖了搖頭。

  「掌教師弟不必擔心。有那等奇異寶地在,我高興還來不及,哪裡顧得上什麼艱苦不艱苦。」

  他放下茶杯,眼中浮現出一抹極亮的光芒。

  那光芒周元很熟悉,王子仲看到千年金芝的時候,眼睛裡也是這樣的光。

  那是一個人在面對自己最熱愛的事物時,才會流露出的痴迷和執著。

  「楊師叔跟我說了那地方的情形。上有雪山之水,下有地脈之火,水火鍊度之勢千年不絕。那可是天造地設的養藥之地。」

  謝山明越說越興奮,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敲著,發出極細微的叮叮聲。


  「我聽說那邊蜈蚣不少,蜈蚣屬陰,體內的蜈蚣珠也是極好的藥材。我在想,能不能試著用那邊的蜈蚣也試著煉些丹丸出來。」

  他頓了頓,又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若能激發血脈,養出幾條異種蜈蚣來,那就更好了……」

  掌教和楊守中對視一眼,都笑了。

  周元在心裡默默地為守丹和它的子孫們默哀了一息。

  這個謝師兄看著和和氣氣,笑眯眯的,可一旦涉及到養藥煉丹,簡直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狂人。

  也不知道那方水火鍊度寶地到了他手裡,會被折騰出什麼花樣來。

  四人又閒談了一陣,掌教便起身告辭,說前殿還有事務要處理。

  謝山明也站起身來,他要去庫房取幾樣東西,為赴東北做準備。

  謝山明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看著周元,那雙眯成兩條縫的眼睛裡滿是期待。

  「師弟,日後若有閒暇,可多去東北看看師兄,師兄手裡還有不少好東西,你幾年後保准用得著。」

  他說完,也不解釋,便笑眯眯地轉身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那股淡淡的藥草香卻還在大殿裡縈繞了片刻才散。

  大殿裡只剩下周元和楊守中兩人。

  楊守中將杯中殘茶飲盡,從蒲團上站起來,拍了拍道袍上的褶皺。

  「走吧,徒兒。」

  老道士雙手背在身後,朝殿門外走去。

  「為師帶你去茅山的道藏里轉轉,給那條小蜈蚣挑幾本修煉法門。」

  周元應了一聲,起身跟上。

  師徒二人一前一後走出洞真殿,沿著青石小逕往山後走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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