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土相,症解
而周元這邊。
周豐身上的銀針,被周元一根一根地從穴位中拔出。
三十六根銀針全部拔盡之後,那條符龍,已經成形了。
碗中咒水的水面中央,旋起一道極細極深的漩渦。漩渦越轉越急,水花翻湧之間,一條龍影自碗中盤旋而出。
龍身初現時不過手指粗細,在半空中舒展身軀,迎風便長。轉眼之間,便化作一條三尺有餘的符龍。
周豐醒來,煉入金芝。
周元站在一旁,屏息凝神地看著。
這條符龍的最終模樣,和他之前見過的任何一條都不同。
甚至可以說,從賣相上來看,反而比周元自己的黃龍,王子仲和楊守中的芝龍,要好上許多。
給人一種淡淡的威嚴感!
龍身的主體是燦金色的,正是千年金芝藥炁的顏色。但在金色的龍鱗之間,卻密布著一道道墨色的紋路。
那些墨紋並非雜亂無章的斑點,而是呈現出一種極有章法的排布。
墨紋從龍首的眉心起始,沿著龍角的根部向後蔓延,越過龍頸,順著脊線一路延伸到龍尾。
每一片龍鱗的邊緣都鑲著一圈極細的墨線,像是被一位頂級的畫師用最細的筆毫勾勒過。
鱗片中央是燦金色的,邊緣是墨色的,金墨相間,層層疊疊,在日光下呈現出一種既華貴又沉凝的奇特美感。
龍目為玄黃色,瞳孔呈豎立的橢圓形狀。龍角形如兩株盤結的靈芝,角身上同樣布滿了金墨相間的紋路。
四隻龍爪踏著靈芝祥雲狀的雲炁,雲炁的顏色卻和龍身截然不同,金色雲炁之中夾雜著絲絲縷縷的墨色氣流,兩色交纏,如同太極圖中陰陽魚的形態。
最引人注目的是龍脊上那道鬃毛。
從龍角根部起始,沿著脊線一路延伸到龍尾末端的尾鰭,整道鬃毛呈現出一種極純粹的墨色。
那墨色濃得化不開,卻又通透如水,在日光下泛著幽深的光澤。
穢炁!
周豐體內積累了數十年的穢炁,被剝身寶符盡數剝離而出,全部凝在了這條符龍身上。
但穢炁並未失控,更沒有反噬符龍本身。
因為在穢炁的墨色之外,始終包裹著一層燦金色的藥炁。金芝寶藥之炁將穢炁牢牢地約束在龍身之內。
藥炁為主,穢炁為輔。
兩者都帶有脾土之炁的屬性,金芝歸脾土,周豐的穢炁同樣歸於脾土,同源而異質。
此刻在這條符龍體內,清濁之間達成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平衡。
從關係上來說,類似於主從!
藥炁鎮守中宮,穢炁偏居一隅,如同大將坐鎮帥帳,降卒收編為兵。
這條符龍,份屬土行。
周元能清楚地感應到,符龍體內那股渾厚沉穩的土行之炁。脾土乃萬物之母。土行之炁最是厚重包容,既能承載金芝的藥性,也能容納穢炁的侵蝕。
符龍在空中盤旋了一圈,龍首低垂,玄黃色的龍目看向依舊閉目端坐的周豐。那雙龍目之中沒有威嚴和兇悍,只有一種極深的孺慕之情。
它緩緩落下,龍身盤繞在周豐周身,龍首搭在老人的肩頭,墨色的鬃毛垂落在老人的胸前。
然後,符龍化作一道金墨相間的流光,從周豐胸口沒入。
符龍入體的瞬間,周豐的身體猛地一震。
變化開始了。
最先起反應的是周豐的皮膚。
那些遍布全身的瘡疤,數十年穢炁反噬留下的痕跡。
穢炁從體內侵蝕皮肉,在體表形成一塊又一塊暗紅色的瘡疤,有的地方皮膚增厚變硬如同樹皮,有的地方皮膚潰爛之後反覆結痂,留下一層又一層的疤痕組織。
此刻,這些瘡疤開始脫落。
開始一種極自然極溫和的蛻換。
最外層的死皮和瘡痂無聲地裂開一道細縫,然後像蟬蛻一樣從邊緣捲起。
瘡痂下面露出的是新生的皮膚,粉嫩光潔,沒有一絲疤痕,沒有半點色素沉著。
緊接著,周豐周身的毛孔開始排出黑色的毒素。
那些毒素極細極微,從全身四萬八千個毛孔中同時滲出。
起初只是星星點點的黑色汗珠,漸漸匯聚成一道道極細的黑線,順著皮膚的紋理往下淌。
正是穢炁在體內數十年積累下來的雜質和毒素。
金芝的藥炁如同一支浩浩蕩蕩的清剿大軍,從五臟六腑出發,沿著經脈推進到四肢百骸,將所有潛藏的穢炁殘毒全部逼出體外。
黑色的汗液越排越多,在周豐身下匯聚成一小灘。
整個過程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
當最後一滴黑色汗液從指尖滴落之後,周豐的身體已經徹底變了樣。
原本枯瘦乾癟的身軀重新充盈起來。鬆弛的皮膚變得緊緻光潔,老年斑和皺紋一道一道地褪去。
一頭枯槁的白髮依舊銀白,卻根根晶瑩,下頜的鬍鬚也變得濃密銀白。
原本因為年老而微微佝僂的脊背,也重新挺直。
周豐緩緩睜開眼睛。
但此刻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半分渾濁和暮氣,清亮得像是山間泉水,瞳孔深處隱隱有金墨兩色的光華在流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十指不再枯瘦如柴,骨節不再粗大變形,皮膚下隱隱透出健康的紅潤。他輕輕握了握拳,骨節發出一陣清脆的嘎巴聲。
然後他站起身來。
周元站在旁邊,靜靜地看著爺爺。
周豐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從額頭滑到下頜,從左邊臉頰滑到右邊臉頰,像是在確認這張臉還是不是自己的。
「元元。」
周豐的聲音比從前沉穩有力了許多,中氣十足。
「給爺爺拿面鏡子來。」
「哎!就來!」
周元應了一聲,轉身進了屋。
片刻後,他端著一面圓鏡走了出來,遞到周豐手裡。
周豐接過鏡子,舉到面前。
鏡子裡映出一張端正的臉。
臉上的皺紋幾乎全部消失了,皮膚光潔紅潤,眉毛濃密銀白,雙眼清澈有神。
嘴唇不再乾癟發紫,而是恢復了健康的淡紅色。牙齒也不再鬆動發黃,變得潔白整齊。
周豐對著鏡子,左看看,右看看。
然後,他帶著幾分老人特有的豁達和詼諧,笑道:
「嘿,這老東西,還挺精神。」
周豐將鏡子放在桌上,轉過身看著周元。
「元元,叫你爸回來一趟。」
周元點了點頭,掏出自己的手機,撥了周雄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爸,我回家了!」
周雄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幾分急促:「元元?怎麼了?是不是你爺爺出什麼事了?」
「沒有,爺爺挺好的。」
周元看了一眼周豐,對著手機說道:「爸,爺爺讓你回來一趟。」
「行,我馬上到。」
電話掛斷。
二十多分鐘後,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鑰匙捅進鎖孔的聲音。
門被推開,周雄大步走了進來。
他額頭上沁著一層細汗,顯然是從公司一路趕回來的。
「爸,元元說你有事找——」
周雄的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站在院子中央,右腳還保持著往前邁的姿勢,整個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術一樣僵在那裡。
他的目光落在周豐身上,又移到周豐臉上,又從周豐臉上移到周豐那雙光潔紅潤的手上。
他張了張嘴,又合上。
再張嘴。
「爸……您變年輕了?」
周雄瞪大眼睛,就很突然,一進門,自己爸好像不是自己爸了,呸,也不對,就是……變了模樣。
周豐銀髮白須,脊背挺直,雙手背在身後,笑眯眯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怎麼,認不出來了?」
周雄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像是怕眼前的景象是自己眼花看錯了。他使勁眨了眨眼睛,又揉了揉,然後才繼續往前走。
他走到周豐面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周豐的胳膊。指尖觸到的不是預想中乾癟松馳的皮膚,而是緊緻溫熱的肌肉。
周雄的手猛地縮回來,像是被燙了一下。
然後他的眼眶就紅了。
「爸,您終於不用再受那反噬了……」
周雄的聲音發抖,像是壓抑了幾十年的東西在這一刻終於繃不住了。
周豐看著兒子這副模樣,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力道不輕,拍得周雄肩膀往下一沉。
「哭什麼哭,你老子又沒死。」
周雄用袖子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幾分沙啞。
「我不是哭,是剛才沙子迷眼了。」
周元在旁邊看著,嘴角微微上揚。
周豐鬆開周雄的肩膀,轉過身,朝周元招了招手。
周元走上前去。周豐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那隻手溫熱有力,和從前那雙枯瘦冰涼的手判若兩人。
「還是要多虧了元元。」
周豐的聲音里滿是自豪和欣慰,他看著周元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
「吾家有孫,吾有賢孫啊!」
周豐一邊說,一邊用力拍著周元的肩膀,拍得周元肩膀一聳一聳的。老人家的手勁比從前大了不少,周元被拍得齜牙咧嘴,卻沒有躲開。
周雄在旁邊看著,眼眶又紅了。但他這次沒讓眼淚掉下來,而是咧嘴笑了起來。
「對,對,都虧了元元。」
他的笑容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一種近乎傻笑的弧度。他轉過頭看著周元,又轉過頭看著周豐,來回看了好幾遍,像是怎麼都看不夠。
「今晚不做飯了!」
周雄高興說道:
「去玉饌樓,直接包場,叫上公司的員工,今天高興,這頓必須安排上!」
周豐捋著銀白的鬍鬚,微微頷首。
周元笑了笑,拿起手機,給陳惠玉打了個電話。
沒錯,陳惠玉終於沒那麼忙了,她的經紀人公司愈發壯大,很多事情已經不需要她再親力親為。
今年過年提前回來了。
「媽,爸說今晚去玉饌樓吃飯。」
傍晚時分,玉饌樓一樓大廳完全被周雄的員工占據。而周家一家人坐在三樓的包間裡。
包間不大,裝修卻頗為雅致。牆上掛著幾幅水墨山水,窗外能看見市中心的燈火一點點亮起來。
陳惠玉坐在周雄旁邊,從進門開始,目光就沒離開過周豐。她看著自己公公那張鶴髮童顏的臉,看著他那雙眼睛,愣了好半晌。
「爸,您這……這也太年輕了吧?」
陳惠玉的聲音里滿是難以置信。
周豐笑了笑,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葉。
「多虧了元元,這小子,有大本事。」
陳惠玉轉過頭看著周元,眼眶微微泛紅。
「元元,這幾天,你吃了不少苦吧?」
周元搖了搖頭,給陳惠玉碗裡夾了一塊紅燒肉。
「沒有的事,媽。兩位師父對我都很好,出去歷練雖然辛苦,但都是值得的。」
陳惠玉還要說什麼,菜已經上來了。
玉饌樓的招牌菜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桌。東坡肘子,松鼠鱖魚,蟹粉獅子頭,龍井蝦仁……還有一鍋用小火慢煨了的酸筍老鴨湯。
周雄從桌下拎出一瓶茅台,擰開瓶蓋,先給周豐滿上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爸,這杯我敬您。」
周雄端起酒杯,眼眶又紅了。但他這次沒讓情緒失控,只是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爸,這些年,您受苦了。」
周豐端起酒杯,也一飲而盡。白酒入喉,老人家的臉上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
「都過去了。」
周雄又倒了一杯,端起酒杯,轉向周元。
「元元,爸也敬你一杯。」
周元連忙端起自己的杯子,裡面是果汁。
「我以飲料代酒。」
周雄沒有在意,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然後看著周元,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最終只是伸手在周元腦袋上揉了一把。
「好小子。」
除此之外,再說不出別的話來。
但周元懂。
他從小到大都懂自己這個父親。周雄不擅長說那些肉麻的話,但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都在說同樣的話。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周雄的酒量其實不差,但今天他喝得太快太猛,再加上情緒激動,沒幾杯下去就已經上了頭。他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說話也開始大舌頭。
「元元,爸今天高興……特別高興……」
周雄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在桌面上胡亂比劃著名。
「爸這輩子沒什麼大本事,做生意也就賺點小錢,跟你們這些異人比起來什麼都不是……但是爸有你,爸有這個家,爸這輩子就值了……」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腦袋一歪,趴在桌上睡著了。
周豐也喝了不少。
但老人家如今身體好了,酒量也跟著見漲。他端著酒杯,慢慢地抿著,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的笑意。
他看著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周雄,又看著正在給陳惠玉夾菜的周元,將杯中最後一口酒飲盡。
「好日子。」
周豐輕輕說了三個字。
周元聽到了。他轉過頭看著爺爺,爺孫倆對視一眼,都笑了。
吃完飯,將周雄扶上車,陳惠玉開車載著一家人回了家。
周元洗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衣服,獨自一人坐在院子裡的樹下。
夜深了,院子裡的樹在晚風中輕輕搖晃著枝杈。頭頂的星空被城市的燈光映得有些發白,看不清幾顆星星。
爺爺的符龍養成了。
以爺爺如今的身體狀況,活到一百三四十歲不成問題。爺爺今年七十二,也就是說,至少還有六七十年好活。
爸爸和媽媽呢?
周雄沒有練炁的資質,陳惠玉也沒有。雖然這些年來周元一直用各種法子幫他們調理身體,但普通人的壽數終究有限。
能活到一百來歲,就算是高壽了。
也就是說,再過五十多年,爸爸媽媽就會……
周元搖搖頭,將那些念頭甩出腦海。
太遠了。想那些太遠了。
他現在能做的,就是讓父母在有生之年過得健康、舒心、無憂無慮。
至於更遠的事情,等到了那個時候再說。
周元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在家休息了兩天後,周元告別家人,出發前往茅山。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