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根系
這小子。
楊守中把雙手攏回袖子裡,在心裡默默地給自家徒弟又加了一個標籤。
白切黑,芝麻餡的。
那人的慘叫在雪地里持續了許久。
起先是撕心裂肺的嚎叫,嚎到嗓子劈了,便成了嘶啞的嗚咽。
嗚咽到連氣都喘不勻了,便只剩下喉嚨深處斷斷續續的嗬嗬聲,像一頭被扎穿了肺的野狗。
周元給郎家兄弟止完血後,一直蹲在他旁邊,耐心得出奇。
黃龍偶爾添一分火勢,偶爾又收回來,讓他緩上幾息,不至徹底崩潰。
「我說。」
那人的嘴唇翕動了兩下,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我說了。」
周元收回了黃龍,只留下一縷極淡的焦糊味在空氣中瀰漫。
楊守中攏著袖子走到近前,低頭看著這個只剩軀幹的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說吧。」
那人仰面躺在雪地里,斷臂創口處的封血銀針還插在那兒,三色火焰雖已熄滅,但余痛仍在骨髓深處一跳一跳地抽搐。
他望著灰濛濛的天,嘴唇翕動了好一陣,才擠出聲音來。
「比壑忍。」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
楊守中的眼睛眯了起來。
「比壑忍。」
他把這三個字在嘴裡咀嚼了一遍,語氣冷厲。
「果然是你們。」
「當年……我們在東北敗了。」
那人斷斷續續地說著,聲音越來越低,像是漏了氣的風箱。
「但留下的種子還在。有些藏在山裡,有些混進屯子,還有些換了姓名,娶了當地女人,生了孩子。」
「幾十年了,一代一代傳下來,平日裡跟普通老百姓沒什麼兩樣,種地的種地,打獵的打獵,做買賣的做買賣。」
楊守中聽到這裡,冷哼一聲。
「那你方才用的那身陰毒炁息,也是種地種出來的?」
那人沒再說話。
周元接過話頭,問道:「你們怎麼知道這個地方的?」
「這地方,一直都有人盯著。」
那人的眼珠子轉了一下,落在周元臉上。
「當年,有一批前輩追著一個異人進了這片林子,追進了一道岩縫,再也沒出來。」
「後來派人來探查過兩次。第一次什麼都沒找到。第二次有兩個人進去,最後只出來一個。」
「那個人帶出了一個消息,只留下了兩個字,寶地,便死了。」
「所以,這裡被列入了值得注意的地點之一。平時沒人來,但只要有人在這一帶動靜大了,就會有人報上去。」
他咳嗽一聲,咽了口帶血的唾沫。
「你們帶路的那兩個人,郎家的,在村里露面的時候就被盯上了。他們領你們進山之後,村裡的人就給最近的據點發了消息。」
「我們離得最近,就來了。」
周元聽完這番話,眉頭微微擰起。
「你們的據點在哪裡?規模多大?還有多少人在東北?」
那人卻搖搖頭道:
「我……我不知道。」
周元的眼神一冷。
「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那人苦笑一聲,嘴角的血沫子混著笑紋往兩邊咧開。
「我們這些人,從來不知道自己在跟誰共事。平日裡各過各的,只有在接到行動指令的時候才會碰頭。」
「碰頭之前不知道彼此是誰,行動結束之後也不知道彼此去了哪裡。」
「我只知道跟我平級的幾個聯繫的人,再往上是誰、總共有多少人、分布在哪些地方,我一概不知。」
他咳嗽了兩聲,咳出一口暗紅色的血痰。
「我說的都是真的。不是我想替他們瞞,是我真不知道。你燒死我,我也不知道。」
周元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方才的倔強和兇悍了,只剩下瀕死之人特有的渙散和木然。
他不是在撒謊。
「只有最關鍵的時候,才會通過本門的手段辨別敵友,一起行動。平時,我們就是東北的當地人。」
楊守中從袖子裡伸出手來,蒼老的手掌按在那人的天靈蓋上。
那人渾身一顫,卻沒有躲,反而閉上了眼睛,嘴角浮起一絲解脫般的笑容。
「謝了。」
他輕輕說了兩個字。
楊守中一掌拍下。
那人的頭顱無聲地塌陷下去,顱骨碎裂的悶響極輕極短,像是踩碎了一顆凍西瓜。
整個雪地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風聲,和遠處那條獵犬粗重的喘息。
周元站起身,將銀針擦乾淨收好,然後轉向楊守中。
「師父,現在怎麼辦?」
楊守中站在那具屍體旁邊,沉默了良久。
老道士的臉上已經沒有方才動手時的殺伐之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深的疲憊和凝重。
「東北不是茅山的地界。」
他終於開口,聲音沉緩。
「咱茅山也沒那麼大人力物力,在這幾十萬平方公里的地界上去搜尋這些陰溝里的老鼠。」
「他們在暗,我們在明。他們用了幾十年的時間把根扎進了這片黑土地里,只靠茅山,拔不乾淨。」
他頓了一下,將手上沾的血在道袍下擺上蹭了蹭。
「所以,這件事要交給對的人去處理。」
楊守中從懷中摸出一部手機。
響了兩聲,那邊便接了。
他在給茅山掌教打電話。
「是我。」
楊守中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從容,但少了幾分玩笑,多了幾分正式。
他將方才發生的事情簡略地說了一遍,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隱瞞任何細節。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說了幾句話。
楊守中嗯了兩聲,便將電話掛斷,重新揣回懷裡。
「走吧。」
他對周元說道:「這裡的事,很快就會有人來接手,郎家兄弟的傷得趕緊處理。」
周元上前攙起郎風,郎風一手捂著腹部的傷口,另一隻手搭在周元肩上,咬著牙邁出步子,蒼白的臉上浮起一個虛弱的笑。
「麻煩小兄弟了。」
郎景撐著那根斷了大半截的樺木棍,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
他的左眼眶已經腫得發紫,視線模糊,卻還是回頭看了一眼雪地上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楊守中彎腰,將那條癱在雪地里的獵犬撈起來夾在腋下。
獵犬低低地嗚咽了一聲,伸出舌頭舔了舔老道士的手背,便不再動彈了。
鶻鷹被郎景用一塊破布裹著,捧在懷裡,斷翅耷拉在外面,偶爾發出一兩聲極細弱的啾鳴。
在用三昧火處理完那些屍體後。
四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
東北某處。
一棟不起眼的民房。
青山洋平坐在桌前,他面前擺著一部老式的座機電話,話筒上纏著幾圈黑色的膠布。
聽筒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咬得極清楚。
青山洋平聽完,沒有追問,也沒有辯解,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嗯,知道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