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昧火
為了不讓這人因流血過多而死,周元用銀針,暫時將血封住。
為首那人臉上已經沒有半分方才的陰鷙和兇狠,只剩下痛苦和恐懼。
他仰視著這對師徒。
老道士鶴髮童顏,神色從容,道袍上濺著斑斑點點的血,整個人像一尊從古畫裡走出來的背劍老君。
sto9🍋.com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少年站在老道士身邊,甚至還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清秀,但他的眼睛裡沒有少年人該有的任何溫度。
一老一少,都是殺星!
為首那人笑了幾聲,然後猛地咳嗽起來,咳出一嘴血沫子,噴在面前的雪地上。
「哈哈哈哈——咳咳——哈——」
他抬起下巴,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周元和楊守中,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是不會說的。」
他的聲音嘶啞,但語氣裡帶著一種瀕死之人特有的病態倔強:「你們休想從我嘴裡得到半點消息。一個字都別想。」
周元低頭看著他,沉默了兩息。
然後,他嘴角扯出一縷笑容,淡到幾乎看不出來,讓楊守中都覺得周圍的空氣冷了幾分。
「是嗎?」
周元笑眯眯地蹲下身,他伸出右手,黃龍出現,口中燃起一點火苗。
那火焰極小,只有一截指節那麼大,顏色卻極為奇異。
主體是藍色的,但在藍色的焰心深處,有紫、白、青三色光芒在緩緩流轉。
為首那人看到那點火苗的瞬間,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他不知道為什麼,但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
他想往後縮,想遠離那點火苗,但他沒有四肢,只能在雪地上徒勞地扭動軀幹,像一條被釘在地上的蟲子。
周元沒有理會他的掙扎,而是自顧自的說道:
「我這火法,是自己開發出來的。」
「可以以人之精氣神三寶為燃料。但相比起正統的道家三昧真火,卻能給人帶來更大的痛苦。」
黃龍將那三色火焰湊近,輕輕吐出,直接燒進了創口深處。
為首那人的眼睛猛地瞪大。
隨後,他發出了一聲慘叫。
那慘叫聲和之前被斷四肢時的慘叫完全不同,斷肢的痛是銳利、直接的。
但這火灼燒的痛卻是一種從骨子裡往外涌的,仿佛整個人從裡到外都被點燃了的痛。
就像是在被火熬煎。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在燃燒。
那不是比喻。
他真的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身體最深處被點燃了,然後順著經脈、血管、骨髓,一路燒向四肢百骸。
同時燒起來的還有他的念頭,他的記憶,他的情感,所有構成「他」這個人的一切,都在那團火焰中化為燃料。
「它會同時燒灼人的肉體、魂魄和先天一炁。」
周元的聲音里,摻雜了幾分好為人師的講解之意。
「吾不知青天高,黃地厚,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
「天東有若木,下置銜燭龍!」
「這火法,可以叫三昧真火,也可以叫銜燭之火!」
「反正,一被這火粘上,三寶皆損,壽元必定大減。」
「肉身的痛你能忍,魂魄的痛你也能忍,先天一炁被灼燒的痛你也許還是能忍。」
「但三樣同時燒,三樣痛疊在一起,不是一加一加一等於三,而是互相放大,互相強化。」
周元看著為首那人因為劇痛而扭曲到幾乎變形的那張臉,笑道:
「我們不妨打個賭。」
「你現在還不肯說,但我賭你撐不過一個小時。」
為首那人渾身劇烈顫抖,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嘴唇被自己咬破了,血順著下巴往下淌。
但他還在硬撐。
「當然,一個小時只是我的保守估計。按照現在燃燒的進度,你這根蠟,大概能燒上一天一夜。」
「你放心,我會控制威力。皮肉燒沒了,就用炁燒。炁燒沒了,就用魂魄燒。只要你還有一口氣,火就不會滅。」
「咱們有時間。」
周元站起身來,低頭看著他。
「慢慢耗。」
為首那人躺在雪地里,渾身劇烈抽搐著,口中發出的聲音已經不像是一個人的聲音。
那三色火焰還在他體內靜靜地燃燒,不緊不慢,不急不躁,像是永遠不會熄滅。
楊守中站在旁邊,將這一切從頭看到尾。
老道士的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但看著周元那副表情,心裡卻止不住的打顫。
他在想,當初自己的那幾棍子拷鬼棒,沒揍重吧?
楊守中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這個徒弟。
他認識的是那個在濟世堂後院對著醫書打瞌睡的周元,是那個被王子仲灌了一碗酸得要命的豆汁兒,還強忍著不吐出來的周元。
是那個在大蜈蚣面前揮刀而上、意氣風發地說「今日總算開張了」的周元,也是被他用拷鬼棒追著畫符,背後蛐蛐他的周元。
待人以誠!
那些都是周元。
但眼前這個蹲在敵人面前,用一朵三色火焰將人從裡到外慢慢灼燒,還能心平氣和地說出「咱們有時間慢慢耗」的周元,同樣是周元。
白切黑。
這三個字冷不丁地從楊守中的腦子裡蹦了出來。老道士捋了捋鬍鬚,嘴角微微一抽。
他活了一百四十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有外冷內熱的,有外熱內冷的,有表里如一的,有表里不一的。
但像周元這樣的,他還真是頭一回見。
平日裡嘻嘻哈哈,時不時被長輩揉一把腦袋誇讚,跟同齡人相處也是該笑就笑該鬧就鬧,一點架子都沒有。
可一旦觸及他的底線。
一旦對面站著的是他認定的敵人,這層溫和的外皮就會被毫不留情地撕下來。
反差太大。
但楊守中沒有覺得不舒服,反而在心裡暗暗點了點頭。
修道之人不是爛好人,道門講究的是慈心下氣,恭敬一切,不墮邊夷,不隨邪見。但同時也講究降妖伏魔、懲惡揚善。
對善人以善,對惡人以惡。
對畜牲都不如的玩意兒,就該用這般狠辣手段。
周元這一點上,做得比他這個當師父的還要利落。
楊守中想起自己方才殺上頭的時候,下手雖然狠,但都是直接斃命,乾淨利落。可周元偏偏留了一個活口,還用的是最折磨人的法子。
這是因為這小子比他更冷靜。
殺上頭的人是不會記得留活口的。
只有從頭到尾都沒有上頭、一直在冷靜思考的人,才會在殺人的同時算計好哪個該殺、哪個該留、留了之後怎麼審。
楊守中忽然有些好奇。
這小子的心性到底是如何錘鍊的,才能在十五六歲的年紀,在這種場面下保持這種程度的冷靜?
老道士沒有問。
他只是在旁邊站著,在楊守中的眼中,周元像是一柄正在被淬火的刀。
刀已經成型了。
刀刃夠硬,刀背夠韌,刀尖夠利。
也足夠走得更遠!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