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偷生
青山洋平掛斷電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轉過身,看向屋角那張藤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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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椅上坐著一個老婦人。
她的年紀已經很大了,但她的眼睛卻不像這個年紀的老人,瞳仁深處有一種極亮極銳利的光。
她穿著一件靛藍色的棉襖,手裡捏著一串紫檀木的佛珠,一顆一顆地撚著。
佛珠在她指間轉動,發出極細微的嗒嗒聲。
青山洋平看著她,沉默了良久,才緩緩開口。
「蝶。」
他的語氣並不嚴厲,卻帶著一股極淡極深的失望。
「這次你太衝動了。」
老婦人撚佛珠的手指頓了一下。
她抬起眼皮,看了青山洋平一眼,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個不屑的笑。
「衝動?」
她的聲音沙啞乾澀。
「那地方是我們當年折了多少人也沒摸透的寶地。如今有人進去了,又出來了,身上肯定有從裡面帶出來的東西。」
「這麼好的機會,我派人去,怎麼就叫衝動?」
青山洋平沒有接她的話茬。
他從桌前站起來,走到窗戶邊,用手指將窗簾撥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一片普通的東北居民區,低矮的樓房,灰撲撲的街道,路邊的積雪被鏟成了一堆一堆的,表面結了一層灰黑色的冰殼。
幾個小孩子在雪堆上爬上爬下,笑聲從窗縫裡擠進來,脆生生的。
他把窗簾放下,轉過身。
「我們在這裡待了多少年了?」
老婦人沒有說話。
「六十多年。」
青山洋平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他豎起兩根手指,比了個六的手勢,然後又變做三根手指豎在身前。
「六十年,三代人。我們換了名字,學會了這裡的語言,習慣了這裡的飲食,甚至在過年的時候也會包餃子、貼春聯。」
「我們比當地人更像當地人,這一切是為了什麼?」
「不是為了跟一個老道士和一個毛頭小子搶一處不知底細的山洞。」
他重新坐回桌前,將雙手平放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看著老婦人的眼睛。
「是為了在這片土地上活下去。」
「十多個孩子,一個都沒回來。」
青山洋平的聲音依舊平靜,但老婦人聽出了他語氣里壓抑著的東西。
「不是他們不夠強,是你沒有給他們足夠的情報。你只告訴他們那裡有寶貝,卻沒告訴他們進去的人是誰。」
「他們連對手是誰都不知道,就這麼一頭撞上去了。」
老婦人撚佛珠的手徹底停下了。
她那雙眼裡的銳利光芒閃爍了一下,隨即暗淡了幾分。
「我只想……」
「我知道你想什麼。」
青山洋平打斷了她。他的語氣里依舊沒有怒意,卻比任何怒斥都更讓人無法反駁。
「神州有句古話,叫做小心駛得萬年船。我們這條船,在這片海上漂了太久太久了。你這一衝動,折損人手事小,暴露行藏事大。」
他伸出一隻手,將桌面上那幾張紙翻過來,背面朝上。紙的背面是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
他盯著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那個老道士,不是一般人。」
青山洋平緩緩說道。
「我讓人查過了,翻了幾十年前的記述。茅山的楊守中,到現在活了一百四十多年,當年東北那場仗,他一個人殺穿了半個山頭。」
「我們那些死在他手裡的異人前輩,加起來不下百人。」
老婦人的手指猛地攥緊了佛珠,指節發白。
青山洋平將目光從空白紙上抬起來,重新落在老婦人臉上。
「他遠比我們都要了解自己。」
「所以,從現在起,所有人蟄伏。」
青山洋平用食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咚的一聲脆響,像是蓋棺定論。
「該種地的種地,該做買賣的做買賣,該喝酒的喝酒。沒有接到命令,誰都不許有任何動作。」
他頓了頓,將手指收回來。
「包括你,蝶。也包括我。」
屋子裡安靜了很久。老婦人重新開始撚她的佛珠,嗒嗒嗒嗒,節奏比方才慢了整整一倍。
青山洋平坐在桌前,目光落在牆上那副掛曆上。掛曆翻開的那一頁印著一座雪山,雪山的山頂被雲霧遮住了大半,看不清全貌。
「讓他們以為我們怕了。」
青山洋平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
「怕了,就不追了。不追了,就忘了。忘了,我們就還在。」
「我們,也能在這片土地上,繼續活下去,苟且偷生。」
………
一天後。
哪都通總部,董事辦公室。
趙方旭坐在辦公桌後面,他那寬大的身軀幾乎將整張椅子填滿。
桌面上堆著小山似的文件,最上面那份的標題寫著「西南地區異人異常流動周報」,他隨手翻了幾頁,放在一旁,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
門推開,畢游龍大步走了進來。
這位哪都通的董事身材幹瘦,顴骨很高,一雙眼睛炯炯有神,走路帶風。
他身上的衣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整個人乾淨利落得像一柄剛出鞘的短刀。
「畢董。」
趙方旭將眼鏡重新戴上,身體微微前傾,從抽屜里取出一封信,擱在桌面上朝畢游龍推了過去。
「你看看這個。」
畢游龍上前兩步,拿起信封。
信封是最普通的牛皮紙信封,沒有任何落款,封口處沒有膠水,也沒有火漆,只是簡單的折了一下。
他抽出信紙,展開。
信紙上只有寥寥數行字,字跡不算工整,但每一筆都寫得極用力。
畢游龍的目光在信紙上一行一行地掃過去。
東北有比壑忍潛伏。
數十年紮根,已滲透入當地,人數不詳,分布不詳。
近日有行動,已被挫敗,恐將蟄伏。
望慎之重之,速作決斷。
他抬起頭,神色已經變得極為凝重,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少見的冷厲之色。
「比壑忍?比壑忍不是當年就已經……」
「當年透天窟窿之戰,是被滅了不少,但卻沒死絕。」
趙方旭打斷了他的話,摘下眼鏡放在桌上,雙手十指交叉擱在桌子上,語氣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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