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大教謀人道、仙閣見雨師!
第一百四十三章:大教謀人道、仙閣見雨師!
妙嫻星君說罷,魏夫人與秦宣連連相應。
他們本就有去紫金山的打算,只是拿捏不准紫伯公的態度,如今有星君一句話,等於把事情定下。
「師伯,玉清門人此來,可是為了商討劫氣。」
魏令儀還想探一探天地變數。
老道姑微微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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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氣變動,順其自然。鳴玉子至此,更多是為了斡旋我靈寶一脈與星宮的關係。星宮一些門人已至東勝神州,聯絡青州府眠雲洞一脈。」
「他們也是奔著此間人道去的。」
「鳴玉子來此之前,已去過青要仙山,在星宮祖庭見了南斗仙翁。玉清希望我兩家在東勝神州相爭時,莫要壞道門情誼。」
她面露嚴色:「這等關乎大局之事,我靈寶一脈豈能不曉?」
「只是,該爭便要爭。」
「星宮之中,有德高望重的前輩,我也尊敬得很。卻有以《帝辰總樞》修煉主殺之星辰,從不講情面。一旦軟弱,便爭他不過。」
說話時,秦宣發現星君微闔的眸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立時接話:「師祖,弟子在外從不惹是生非,但麻煩尋到我頭上,弟子也不會手軟。」
妙嫻星君沒應他的話,只說道:
「金鼇島許多年未有道子,我玄淵師弟這一脈到了你師徒二人身上,才算有起色。我這個做師祖的,總不能缺了見面禮。」
「子厚,你可有想要之物?」
「若說不上來,我便取幾樣真寶與你挑選。」
秦宣心動了,他除了青蜃瓶與青銅神獸尊,唯有表妹借的定海珠算得真寶,以他當下元嬰修為,已能發揮真寶不少威力。
不過,目前他還有一口青虹劍很適用。
等真火再有提升,可將青虹劍重新祭煉,未來過四九雷劫,此劍也能在雷劫下成為渡劫真寶,論威力,定然比半路得的真寶要厲害。
秦宣聯繫了一下東海布局,想起松松的話,心中有了決斷。
「師祖,我想繼續祭煉飛劍,差了一些材料。」
妙嫻星君稍有一絲意外。
徒孫挺有主見,竟沒有選真寶。她雖然嚴苛,但後輩主動想要的東西,她也不會按自己的想法改變他的心意,動念間,一道白光落入秦宣手心。
「這是我煉寶時餘下的,都給你了。」
秦宣神識朝百寶袋中一看,內里除了寶材之外,還有不少亮閃閃的仙金!
這些材料,也許能煉出靈器。
太大方了!
「多謝師祖厚賜!」
妙嫻星君語氣平靜:「其中有些材料,是從中天死寂星辰上得來,不好煉化。你祭煉吃力的話,可以叫你金鼇島上的長輩幫你。」
秦宣應了聲,忽地想起一事,遂從百寶袋中取出一物。
這東西有牛頭大小,一團黑疙瘩,看著和礦石有點像。
龍宮宴會時,貓兒在珊瑚紅樹中挑選得來,無懼真火,問了許多人,都不知是何物。
秦宣拿出來,請師祖幫忙辨認。
妙嫻星君接過,放在掌中,她仔細端詳,眉頭忽然皺起:「子厚,此物從何處得來?」
「在龍宮宴會上。」
秦宣簡單說明,看了師祖的表情,只覺這東西有蹊蹺。
魏令儀研究過這黑疙瘩,沒能認出來:「師伯,這是什麼?」
老道姑掂量了一下,逐步確認:「一顆心。」
「心?!」師徒二人,各露出詫異之色。
「東海有凶煞海妖,身具厭勝,因其在海眼中吃過太古凶獸的殘軀。這等有凶煞海妖的海域,除了東海,便是中州無盡內海。這兩處,俱有三十三重天仙山砸入。」
「昔年我曾聽靈寶一脈的天尊說起過,仙山曾鎮壓太古凶獸,將這些生靈煉死,其心便因浩然厚土之炁,化作石胎。」
「東海龍宮掌握諸多仙山奇物。」
「這凶獸之心,應是隨龍脈移動,被海底冒出的仙山帶出,只是東海小輩,認不出此物。」
原來如此。
秦宣解了一樁疑惑:「師祖,這東西可有用?」
妙嫻星君想了想:
「古時曾有人剖其心而烹,飲其血泉,借太古凶獸遺骸中殘存的磅礴偉力,淬鍊筋骨,鑄就肉身不壞之軀。」
「但於玄門仙道正統而言,此術終屬旁門左道,取法兇險,反噬尤烈,多是根骨較差、大道無望的鍊氣士,在爭取這一線機會。」
秦宣想到耿直的神魔煉體。
他接過妙嫻星君遞來的黑疙瘩,將其收了起來。
魏令儀看了師伯一眼,向她問起那兩頭貔貅被懲罰一事。
妙嫻星君什麼都沒說,在魏令儀稍有困惑的目光中,給了她一道令符,接著閉上雙目。魏令儀心領神會,朝秦宣示意。
師徒二人不再影響長輩清修,一道施禮告辭。
老道姑微微點頭,一抖拂塵。
他們身影閃爍,須臾間來到鸞寶殿下方的白玉平台上,入目便是兩隻被封住嘴巴的貔貅。
在這兩頭異獸身旁,還有兩人。
一人身形瘦長,著一件灰白道袍,腰間掛著個黃皮葫蘆。秦宣認出,這位是金游祖師。
另外一人,身上雖有衰氣,卻非是鸞寶殿遇見的補衲山人。
他面相端正,看上去四十來歲,留著八字鬍,眼珠子黑多白少,顯得老成機警。
「這位也是三十六真傳之一,是指點貔貅的錢真師叔。」
金游與錢真待在此處,顯然早知他們會至。
師徒二人上前見禮後。
金游祖師指著秦宣,對錢真道:
「錢師弟,這便是令儀收的徒兒,她的眼光當真不錯,玉清門人也讚譽有加。我聽說這小娃娃本要去灌江山,卻被令儀給截走了。」
「還有這等事?」
那錢真摸著八字鬍笑道:「我灌江山的鐘師兄呢,他又怎麼說?」
他口中的鐘師兄,自然是灌江山祖師鍾煦。
金游祖師面露揶揄:「鍾師弟能說什麼,令儀可是打著妙嫻師姐的名號,他在師姐面前,敢大聲說話嗎?」
兩位老祖打聽到了其中內情。
灌江山祖師大意之下,丟了個讓祖庭也重視的門人,他們頗覺好笑,可惜亂古劫氣未散,只能待在仙山,難以外出,否則便要去灌江山走一遭了。
「師叔,您怎能這樣說。」
魏令儀道:
「灌江山早有道子,鍾師叔知曉我崇津關處境困難,這才讓子厚隨我去東海,否則他老人家指點幾位師兄前來,小侄哪有本事從他老人家眼前將人帶走。」
錢真還有所收斂,不敢隨意拿師兄開玩笑,那金游祖師連連擺手:
「別說笑了,鍾師弟哪有你說的那樣大方。」
「放在哪一家祖庭,也不可能將道子隨意讓出來。」
這時,那錢真手中多出一根柳條,忽然朝兩隻貔貅屁股上抽去。
貔貅的嘴巴被封住,故而發不出完整聲音,只能從鼻孔發出怪響。
左邊的錢大「哼」得出氣,右邊的錢二「哈」了一聲。
魏令儀拿出了妙嫻星君給的令符,錢真抽打得更厲害,叫它們哼哈不斷。
「你們兩個小畜,不學好,偷我金游師兄的寶草,我是怎麼教你們的?!」
魏令儀手中的令符發威,那兩頭貔貅的嘴巴張開了:
「老祖,我們知錯了!」
「是啊老祖,別抽了,再也不敢了!」
那錢老祖一邊抽一邊說道:
「這次令儀給你們在星君面前求情,且饒過你們一回。與我回山,修一門道法,隨後你們便下山,為崇津關做事,還了這樁人情。」
「是——!!」
二獸大聲應和。
接著,兩頭貔貅轉頭看了秦宣一眼,又對魏令儀道:「師妹,我哥倆一定早些下山,師妹有何驅策,我們一定照辦。」
魏令儀道:「多謝兩位師兄。」
她又指了指秦宣:「屆時,請兩位師兄相助子厚。」
「好好好!」
錢大錢二得了這個差事,很是高興。
那巨大的眼睛對著秦宣不停眨動,連聲道:
「子厚,我哥倆運道極好,我們待在你身邊,保管你經常撿錢,還能撿到美貌小仙子。」
「是啊,是啊,財運多多,桃花運多多!」
秦宣不禁笑了出來,好貔貅好貔貅。
他還未說話,那錢真老祖聽它們胡說八道,登時眉頭大皺,又拿起柳鞭反覆抽打。
兩隻貔貅一路亂蹦叫饒,朝深山而去。
金游祖師見他們走遠,把笑意收斂,他望著魏令儀,轉作一絲悵然之色:「令儀,回到你家祖祠,替我給玄淵師兄上一炷香。與師兄說,劫氣散盡之後,我再去看他。」
「是。」
金游祖師又看向秦宣,語重心長道:
「你天資很高,但修道年淺。從太古至今,湧現的奇才數之不盡,但能活到最後的寥寥無幾。」
「東勝神州的爭鬥牽扯甚廣,有些強求不得的,只管放棄,莫要逞一時之勇。」
「多謝師祖教誨。」
話音未落,金游祖師已消失在他們眼前。
守山童子又騎鸞鳥過來,作勢引路,魏夫人叫他們忙自己的事,她熟門熟路,帶著秦宣離了東華仙山。
「師尊,金游祖師當年在龍門得道,也是在大劫中掉落成散仙的?」
「不是,是在大劫之後。」
魏夫人一邊駕雲,一邊說道:「錢真、補衲兩位長輩身上的天人五衰,你應該能感受到一些吧。」
「嗯。」
秦宣道:「兩位師祖從大乘期渡過黑雷劫,證了虛仙之位。如今若過了天人五衰,便能摘取道果,成就地仙。」
魏夫人道:
「兩位師叔在亂古大劫之前,便已是虛仙。天人五衰在他們身上,已有十多萬年,但因亂古劫氣存在,不敢嘗試去摘道果,等到大世到來,機會才更大。」
她面色肅然:「成仙,便可長生久視,有無窮壽元。但在長生之中,仙人也要面對劫難。」
「兩位師叔已證虛仙,若渡不過此劫,天人五衰依然會道化他們的肉身,那時想活著,唯有屍解。屍解之後,便要尋九幽、黃泉血蓮之類的奇物重塑肉身,去煉屍解仙。」
「如此一來,道途便渺茫了。」
「所以,兩位師叔都極為謹慎,一直待在東華仙山,壓制體內劫氣。」
「而金游師叔,則是在成就地仙之後,選擇在亂古劫氣下證天仙之位,再次渡劫,去斬大道鬼龍。結果失敗了,丟了道果,落成散仙。」
「他這般冒險,是因為與人爭鬥較勁,否則以師叔的修為,壓到大世渡劫,並不難。」
「那或許是另外一種結果。」
「他老人家良言相勸,教你莫逞一時之勇,便是自己吃過苦頭。」
秦宣聞言,心中更添一分敬意。
這回來祖庭,雖說平東海之心沒得到認可,卻有不少長輩關照,讓他對靈寶一脈更有歸屬感。
「師尊,散仙也可長生嗎?」
「可以。」
魏令儀凝眉道:
「但這條路更難,隔一段時光便有劫雷降臨,隨時都可能喪命。東海散仙島能令海外大教忌憚,讓東海龍宮和顏悅色,便是因為上面的重明散人,從亂古大劫至今,渡過了八次雷劫。」
「雖說是散仙位格,不及地仙穩固。但若與他鬥法,那就要另當別論了。」
他們回到飛舟,踏上返航之途。
飛舟穿入雲海,東華仙山漸遠,魏夫人指了指龍門方向,又說起將來的龍門論道。
秦宣對龍門論道有所期待。
但他更希望劫氣能堅持得久一點。
從北海上空划過時,這一次沒有再碰到劫雲,也無王家之人與無極魔宮鬥法。不過,他們偶遇了幾駕前往東勝神州的飛舟,俱是中州大教。
雙方在雲天之上,只是以神識打了個照面。
崇津關與萬法諸教中的勢力沒有交情,於是擦肩而過,互相都不曾遞話。
秦宣想到當初在女劍仙畫軸中看到的畫面。
那一處處道場,都是各家落子。
他又想到那兩頭貔貅。
妙嫻星君教金游的徒孫觀慶去金鼇島送信,這觀慶師弟尋常是幫老祖看藥園的。他一走,便叫兩隻貔貅吃了寶草,接著貔貅被星君懲罰。
他們師徒到來,貔貅讓師尊幫忙求情。
這時落下人情,這兩尊異獸便合情合理地隨秦宣入人道謀劃。
秦宣拿這事問師尊,為何師祖不直接將貔貅派遣至長眉師伯處?
魏令儀解釋道:
「那兩位師兄能壓在元嬰期,隨你去辦事,是一大助力,自然是師祖照顧你。」
「另外,想來是爭取了錢真師叔的意願,畢竟他老人家與這兩尊異獸有因果,會沾染氣機。若跟著你做成一番功德業,錢真師叔能得到好處,他渡過天人五衰的概率便會大許多。」
「如果沾染惡業,錢師叔也會倒霉。」
「故而,他老人家沒有立即叫貔貅下山,而是利用此次犯錯,將他們教育一番。」
秦宣受寵若驚:「錢師祖竟這樣信任我?!」
魏夫人道:
「妙嫻師伯有此安排,錢師叔非是信任你,是更信任妙嫻師伯。這位老人家很是謹慎,若是貪心重些,早將貔貅安排在仙月峰了。」
秦宣很認可師尊的話。
長眉老祖無論怎麼看,都要比他靠譜。
飛舟穿過北海,返回東勝神州後,逕往紫金山。
八日後,紫金山煙霞大陣齊開,小天河之上雲氣鋪路,虹橋道道,那些在小天河邊欲要渡河求仙道緣法之人,全都看呆了。
只見一名青年騎著牛,在一聲聲「師叔」中越過天河,朝群星山深處而去。
而紫金山的祖祠中,走出一位拄著拐杖的老人,親自迎接魏夫人。
這一日,不止是拜山的求仙問道之人受驚。
紫金山內外門一眾鍊氣士,全都被驚動,不少人飛出六峰,眺望煙霞大陣深處。
只見綿延仙山之中,那祖殿雲頭上,常年隱於霧中的紫玉殿今日顯露在外,這代表紫伯公祖師從閉關中醒來,並且要迎客!
紫金山很多代弟子,都沒有看到這等場面。
門人皆知魏夫人到來,卻不想祖師竟被驚動!
一打聽才知,本代崇津關掌教與道子,才從東華仙山返回,帶來了妙嫻星君的安排。
紫金山六峰弟子議論紛紛。
近來東勝神州極不平靜,看來祖庭要有動作。眾人的情緒不好描述,大世的一角似已在眼前浮現。
當外邊議論不休時。
秦宣已隨老牛來到仙月峰那茅廬之前,長眉老祖還與往日一般,閉目跏趺,氣息綿綿。
「師伯~!」
秦宣恭敬地喚了一聲。
長眉老祖看了他一眼,又閉闔雙目:「坐下,先感應清靈心印。」
「好。」
秦宣已窺見清靈心印的妙用,知道這秘法極其不凡。
這時一道清光從後方山洞中鑽出,化作巴掌大的玉石落在秦宣手心,他與往日一樣,再度感應清靈心印。每一次,他都能有不同體會。
或是因為修煉了方壺秘境中的「壺天仙衣」,秦宣此時察覺,這印法在壺天仙衣中,也能有所運用。
他練功時,長眉老祖忽然睜目覷了他一眼。
隨後閉目,未發一言。
等秦宣收功,玉石返回山洞,他才問道:「你小子尋到這裡,有何來意。」
秦宣笑道:「是妙嫻師伯祖讓我來此。」
「讓你介入人道?」
「是。」
長眉老祖眉頭一掀:「你小子可知道,老夫在人道中的布局之人,皆是我的弟子。你介入進去,可是一個特例。」
「而老夫從不破例。」
秦宣訝然,本以為長眉老祖會順口答應星君提議,沒成想,竟然這樣一番說辭。
他沒有提星君,而是緩聲道:
「師伯,弟子如今已是崇津關道子,怎能改投師門。」
長眉老祖看他為難的神情,皺眉道:「那老夫辛苦布局,你就好意思來摘果子?」
「師伯,只東土就這般浩瀚,更不必說整個東勝神州,弟子只要一個介入其中的機會,不但不搶您的成果,還會幫忙。若是有所成,也不會忘記師伯的照顧。」
秦宣說起好話,長眉老祖神色如常:「人道,既有鎮壓大教的氣運,也是劫氣漩渦。」
「修為越高,對此越是謹慎。」
「譬如東土一地,各家在清河流域建了香火壇場,聚集人道香火,從而得龍脈氣機的認可,如此謀劃氣運,才不會遭到反噬。否則修道之士想介入,只能去做仙官。」
「而成為仙官,便要參與國事,多有束縛,不得自由。」
「那些仙道豪俠之士,雖也降妖除魔,自由自在,卻是求一個心念之通,並不在人道香火的謀劃中。」
「崇津關也有香火壇場,可不在核心,怕是滿足不了你所求的功德業。」
秦宣聽到這裡,陷入思索之中。
長眉老祖瞥了那老牛一眼,看到秦宣凝重之色,他笑了一下,不再為難他,改口道:
「老夫在東土的確有條路,風險有些大,就看你有沒有這個膽子。」
秦宣忙道:「師伯,我的膽子不算小。」
「那好,老夫幫你安排,你回崇津關,煉一香火之器。過一年後再來此地,我給你個合適的身份。」
「師伯,要與誰斗?」
「小妖庭。」
秦宣毫無懼色:「好。」
長眉老祖滿意點頭,提點道:
「西方教有淨世池,其中孕育了至寶十二品蓮台,據說是佛陀的根腳。如今,西方教在煉十二品功德金蓮、十二品業火紅蓮。」
「因大劫中的一些事,靈山上的人急需功德,手段無所不用其極,小妖庭中,不乏山海異獸,你若是對上,不能有絲毫大意。」
秦宣應聲稱是。
長眉老祖又道:「老夫雖給你機會,但也不願破例,便讓你學我一門道術,好叫我外邊的弟子信服。」
秦宣苦著臉,坦言道:「師伯,我這性子,真不是能耐得住寂寞的。教我在此孤守一峰,我實在沒您老人家這等禪功定力。」
長眉老祖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不要你守山。」
「你敢將老夫的牛誆走,怎一門道術都不敢學?你能否學成,還是未知之數。」
秦宣尚未開口,遠處的老牛忽然打岔。
牛臉帶著笑意,老老實實道:「老祖,牛不是被誆走的,而是答應老祖的三千年已經到了。」
長眉老祖懶得搭理它。
又沉聲問道:「學不學?」
「學!」
秦宣話音未落,長眉老祖一指點出,一道光華沒入秦宣眉心:「這便是《微塵芥子變》中的一篇,等你煉成,老夫再傳你後續。」
竟是這門術法!
他可是見識過那些茶杯、茶壺、拂塵在大笑,長眉老祖便是用此術,將犯錯的弟子變作俗物,奇妙非常。
秦宣大喜:「多謝師伯!」
長眉老祖擺擺手:「走罷。」
秦宣笑著作揖,向師伯告辭。
長眉師伯前面刁難他,想來是怪他把牛賺走,實際上對他很不錯,竟傳了這門鍊形變化之術。
下仙月峰時,秦宣沉浸在這篇《微塵芥子變》中。
此術與茶茶教的幻化之術不同,它是從神魂開始煉起,先將神魂變個模樣,而後一身法力可化微塵芥子,也可化山化河,故而能大能小,變化諸般事物。
只不過,學起來有些費精力。
好在他現在精力充沛。
元嬰五行輪轉,在華池之中,自主運行丹露飛化經,使他每時每刻都在修煉。
分出一部分精力學此術,秦宣覺得很合適。
「小友,可要去紫金山祖祠拜訪?」
「算了吧。」
秦宣搖頭:「星君只叫我來仙月峰,祖祠中的事,便由師尊與紫伯公祖師詳談,或許是什麼暫不讓我知曉之事。」
話罷,他朝蘭音所在的花谷位置望了一眼。
貓兒在師尊那邊,他自個可尋不到路。
於是,秦宣看向遠處紫氣千重,斜插九霄的天都峰:「去天都峰吧。」
老牛也不多問,帶著秦宣穿雲破霧,來到天都峰所在。
天都峰的也是一大片區域。
老牛則是來到天都仙閣所在。
負責守山的七頭石獸立刻從霧中行出,看看是何人造訪,它們對秦宣已有印象,一見是他,馬上喊道:「秦師兄~!」
秦宣正色道:「天都師姐可在家?」
最高大的石獸道:「曹師姐正在仙閣。」
「勞煩為我通報一聲。」
「好,秦師兄稍等~!」
石獸正要轉身,一道女聲帶著笑意從前方的飛簷殿宇中傳出:「秦師兄,我正與師姐說起你,不想師兄已親身至此。」
一位姿容美好的綠衣姑娘,順著雲霧而出。
李秀凝一見秦宣,立時見禮:「見過秦師兄。」
「師妹太客氣了。」
「哪有客氣,師兄已是道子,小妹本該稱師叔,如今可是賺了便宜。」
李秀凝笑得很自然,一邊引他入殿,一邊在旁邊說道:
「上次見師兄時,小妹的道行還要高上一籌,如今已是落後一大截。這種事本該要過好長一段時光才會發生,不想竟是區區十數年。」
她望著秦宣,讚嘆道:
「早知師兄天賦驚人,卻是料不到這等程度,當初還有人說老祖小題大做,犯不著跑去平原郡與灌江山相爭,如今都嘆自己眼光差了。」
秦宣笑道:
「師妹下回不要當面誇人,說的我心思起伏,待會去到天都仙閣,曹師姐要怪我冒冒失失了。」
李秀凝笑道:「師兄說笑了,曹師姐豈會在意這些。」
「對了...」
她頓了頓,頗有些好奇道:「聽說師兄有了一個靈慧可人的女兒,怎得沒帶在身邊?」
秦宣問道:「師妹怎知曉?」
「哦~」
李秀凝道:
「這已是人盡皆知,虛白子師叔與蔡夫子還吵了一架,蔡夫子並不相信虛白子師叔的話,但帝師已是勢單力孤,因為師兄的好友都無言辯解。」
此時已接近天都仙閣。
秦宣說話的聲音稍大一些:
「其實那娃很可憐,與我並無血緣之親。只是她靈慧得很,那日許多人在場,我便沒有說,免得小娃娃傷心。至於旁人對我的誤解,我從不在意。」
「啊?!」
李秀凝眼睛瞪大:「竟...竟是如此嗎?」
話音未落,他們已登上天都仙閣。
漫無際涯的雲海平鋪在眼前,金色電光生自雲底,往上紫霞蒸蔚,天風鼓動,內有一道紫衣背影,衣袂之上正有清光流傳。
就在秦宣登上仙閣時。
遠處雷光閃動,數聲轟鳴,以致整個仙閣中,生起陣陣壓抑感,那是一種天地間叫生靈敬畏的力量。
李秀凝察覺有異,趕忙問道:「師姐,你可是要修煉神霄雷法?」
「不必。」
秦宣招呼道:「曹師姐,打攪了。」
「無妨。」
清幽聲音又傳來:「秦師弟,請坐罷。」
李秀凝像往常一樣,陪坐在仙閣上,在此的訪客也不會多留。對於秦宣來此,她也沒覺得奇怪,畢竟從祖庭回來,兩位道子打個照面,總是合理的。
她準備開口詢問。
沒想到,面對雲海的曹師姐先了開口:「師弟,你來此所謂何事?」
秦宣想了想道:
「不知師姐可曾修過《微塵芥子變》?」
長眉老祖曾說過,此術共九篇,仙月峰上五篇,天都峰與金雷峰上各兩篇。
「學過。」
「我近來也在修習,能與師姐討論此道術嗎?」
「自然可以。」
二人一問一答,李秀凝聽了他們談論的內容,便朝師姐看了一眼,與師姐之間自然不用客氣,起身對秦宣道:
「秦師兄,我便在下方殿宇中打坐,有事可以叫我。」
秦宣道:「師妹何不一道論法?」
李秀凝笑著搖頭:「此變化之法不可輕授,沒有長輩所傳,是不能學的。」
話罷,從天都仙閣中退走。
秦宣坐在茶案邊,陷入沉默,心底也有一些擔憂。
他不說話,曹雨師更不說話了。
微塵芥子變把李秀凝給變走了,他們並未延此法討論。
於是,秦宣先把憂慮問出:「曹師姐,你生氣時,會不會用神霄之雷轟我?」
等了一會兒,才有清幽聲音答道:「不會。」
「曹師姐,你說話算數嗎?」
「算。」
秦宣還想再問,話到嘴邊,被他咽了下去。
他自茶案邊起身,朝天都仙子身旁走去,距離雲海越來越近,眼中倒映著雲海電光。最後,來到天都仙閣邊沿坐定。
這時,他才側目去看身旁那人。
只見雲海清光中,那仙子看上去年方二九,氣若幽蘭,瑤台瓊姿。
此時領口微敞,露出一截雪白的頸。眉梢微揚,帶著天生靈動,下方兩點瞳仁,如浸在清泉里的墨玉。
本該空靈不染塵埃,卻因秦宣目光飛來,便朝一邊側目躲閃。
秦宣只消看一眼,便認清了。
果然沒錯。
他不再去看,只望著雲海,喃喃道:
「我聽說曹師姐與紀仙子是好友,又在天河龍君中感受到陽神中的雷霆氣息,那氣息與九首山的陰雷截然不同,於是有了些猜測。稍一推敲,就猜到了。」
「曹師姐,你不會怪我吧。」
「我還可以叫你蘭音嗎?」
他聲音平靜,也沒有亂看,天都仙子瞥了他一眼,心思也安定下來:「沒怪你,你...你覺得怎麼合適便怎麼叫吧。」
秦宣聽了她的話,長鬆一口氣,由衷笑道:「這便好。我真怕蘭姑娘一下子就沒了。」
曹雨師沒有回應。
秦宣好奇道:「師姐,你真的像外界說的那樣,天生離塵隔世,忘斷人間俗情嗎?」
曹雨師沉吟一時:
「世間之事,我並非不在意,只是總在聆聽,便如聽雷霆雨落。除了青霓,極少與人交流。」
秦宣點頭,朝雲海示意:「那一直觀雲海,會不會寂寞?」
曹雨師想了想:
「多數時候,我都在修行,感受不到時間流逝。偶爾會對外界消息好奇,便聽著秀凝說起。還總會想起青霓,她來時,便與她聊起那些事。」
「這應該不算你說的寂寞。」
秦宣感覺她說話自然許多,不由靠近了一些,認真問道:
「師姐,我會不會影響到你修行?」
「不會。」
「日後若有影響,我...我便斬去與你有關的所有記憶,將你煉化了。」
說這無情話時,少女的嘴角不禁露出一絲笑意。
秦宣感受到了天都仙子的無情道,順勢點了點頭:
「也好,但是蘭姑娘煉化時,要提前告訴我一聲。否則我興致勃勃來尋你看星月,結果發現是個陌生人,實在難以接受。」
無情的天都仙子嗯了一聲。
秦宣順勢伸出左手,遞給她一樣東西。
「這是...香囊?」
她端詳著手中一個紫色的小香囊,聞到一陣淡淡蘭香。
「是的。」
秦宣追憶道:
「上次我從花谷離開時,朝你要了些你收集的蘭花花瓣,之後用靈水泡過,做成了這個。這是天都仙子變成蘭仙子的見證,我已將二者看做一人。」
「曹師姐,你在我心中凌然威嚴的印象,已經徹底崩塌。」
他一臉嚴肅地說起這些,讓天都仙子細眉一彎,賽雪欺霜的臉上自然萌生笑意。
曹雨師將香囊收起,輕聲道:「這些印象都是你自己給我加上去的,我並未有什麼變化。」
秦宣想起她此前說過的話:
「那你之前待在花谷,便是因為修煉神霄雷法與氣相交感,存神馭雷之後,需要養靜?」
「嗯。有時會在小谷中待幾日,有時數月,最久一次待了近五年。」
秦宣的疑惑全都解開了,提議道:
「下次你要養靜,可以來尋我,我帶你看星月,那樣也很安靜。」
「不要。」她眨了眨眼睛,一口拒絕。
秦宣曉得她的性子,這時聊過幾句,他徹底放鬆下來,於是與她說起此次去祖庭的經過,又說接下來自己要介入人道。
起先天都仙子還聽得仔細。
後來,她的注意力漸漸分散。
因為秦宣說著說著,人已坐在她身邊,挨得很近,相比兩人在沙海中相處,此時只算尋常。可這裡是天都仙閣,她總有些不自在。
好在秦宣很知分寸,只是靠近與她說話。
可說著說著,她的小手便被秦宣拉住,正要掙脫,又聽他道:
「雨師,你將關於我的記憶斬掉之前,記得一定要告訴我。」
曹雨師本想順勢嚇嚇他的。
但見到秦宣果真為此憂心,又心軟了,輕聲道:「其實,我修煉的神霄雷法很特殊,不用斬你。」
秦宣轉憂為喜。
他朝雲海示意:「這樣兩個人看雲海,是否比一人更好。」
少女見了他的表情,猜到他要說什麼,於是,難得與他逗趣,說道:「其實三個人更好,小秦羲呢,你怎不帶去見見妙嫻師祖,我也想看一眼。」
秦宣心想,我帶去祖庭,她就回不來了。
「等她長高,現在太小了。」
秦宣正要與她說說小秦羲。
忽然,天都仙子面色微變,拍了一下他的手。秦宣一個閃身回到茶案邊,外邊連一個腳步聲也無,卻聽到魏夫人與李秀凝的說話聲。
「喵嗚~!」
那貓老遠便在叫,像是思念自己的主人。
魏夫人擼著貓頭,一路來到天都仙閣頂端,這時看到徒兒正坐在茶案旁,天都仙子背對著他,兩人正說著道法。
祖庭與各脈之中天驕不少。
但靈寶年輕一代中,當下應數這二人最拔尖,連祖庭中的長輩看了,都要問一句「是否要留在東華仙山修行」。
他們的天賦,足以和星宮南斗仙翁的兩名弟子競爭。
魏夫人見徒兒與天都仙子交流,自然面含笑意。
一個是紅塵道不染紅塵,一個是離塵隔世天生道子,或許能互相找些啟發。
「師尊,我正要告辭,您與曹師姐聊吧。」
「好。」
魏夫人說話間,將貓兒放了下來。
秦宣朝曹雨師道:「師姐,下回再尋你論道。」
「師弟慢走。」
李秀凝將秦宣引下樓,帶著一絲佩服之色:
「來此拜訪的年輕一代,除了紀仙子,就數秦師兄待的時間最長。」
話罷,又笑道:
「師兄,殿外有人等你。」
「等我?」
秦宣沒有問是誰,他猜測是趙懷民或者是白鶴,出了殿宇,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老人。
這老人一把銀白長髯,年約六旬,身量清瘦。看打扮,是個老書生。
「蔡夫子~!」
秦宣喊道!
蔡夫子也抱拳道:「小劍仙!」
蔡夫子上次在群星山中,向秦宣請教劍術,這時一見秦宣,想到他此前所說,問道:「小劍仙可記得上回與老朽所言洗劍之術。」
秦宣正色道:「洗劍即洗心,待到劍鳴時,照見本來人。」
「正是。」
蔡夫子面涌熱情,他與秦宣在山中偶遇,因詩集窺破身份。秦宣不吝劍術,又給他仙酒,之後揮一揮衣袖,走得灑脫,讓老蔡印象太深。
此時,他過來是要問一個問題。
見秦宣欲言,老蔡伸手制止,對他道:「小劍仙,可否如實相告。虛白子說你已有一女,是真是假?」
秦宣道:「是真。」
老蔡嘆了口氣:「看來是老朽多慮了。」
秦宣感覺這柄帝師之劍,有損銳氣,便又傳聲道:「我有一女,卻非血緣之親。此娃靈慧,我憂其心傷,故而沒有當眾說出實情。」
「我確有風月之名,也曾與仙子飲醉。」
「然行走世間,圖一逍遙,自得其樂,世人怎麼看我,卻沒什麼打緊。」
蔡夫子把嘆出去的氣又吸了回來。
原來如此,虛白子雙眼所見,也不為真。他耳目渾濁,又偏信耳目,吹響法螺,卻不想有不計聲名的坦蕩之人。
小劍仙雖有風月情,卻非外界所言,如此天驕,自由隨性,世人對他的了解,不如我老蔡。
正這樣想,秦宣手中忽現兩個倒滿酒的杯盞。
秦宣與他又喝了一杯。
蔡夫子一嘆:「人間不值得。」
這是他飲酒時的一嘆。飲罷後,因受秦宣的一些影響,轉而目色一凝,對他道:「小劍仙,我洗劍洗心,要再回人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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