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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三日飢餓

  第112章 三日飢餓

  戚白做了一個夢。

  夢裡嘈雜的人聲模糊而難以辨明,漸漸成為一種遙遠的底噪。

  他站在外城的秦淮賭場為歷代賭魔準備的貨櫃房裡,看著十六歲的他坐在沙發上,百無聊賴地將茶几上的撲克搭成高塔和大橋。

  「叩叩」的敲門聲響了,扎小辮的少年抱著兩瓶啤酒推門而入,將酒瓶往桌上一放,問他:「戚白,明天你有把握嗎?」

  他說:「我不知道。」

  「這話說的,咋感覺還沒開始賭你就要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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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伸出手指戳了下茶几上的撲克大橋,剛建成的建築轟然崩塌,黑白二色的紙牌紛紛揚揚撒了滿桌,又被整理成一沓遞向他。

  「來來來,先培養一下自信,你隨便抽一張,看能不能抽到A牌。」

  他靜默了片刻,從紙牌中抽出一張牌,翻開,是【紅桃Q】。

  少年自顧自抽出四張【A】牌放在桌上,浮誇地唉聲嘆氣:「戚白你不行啊——說真的,要不是你和老嚴管著我,我說不定也能混個賭魔噹噹。

  「欸,不過你也別太緊張哈,我掐指一算,你明天運氣絕對會很好很好。」

  少年將紙牌往桌上一放,又開了瓶啤酒。

  戚白站在旁邊,看著十六歲的自己接過啤酒一飲而盡,又昏昏沉沉地閉上眼睛。

  畫面至此陷入黑暗,填補空白的是紛雜的記憶,戚白於是想起當年加文·李公然挑戰他,幾乎所有人都覺得賭魔白棋會又一次拿下毫無懸念的勝利,唯獨他自己感受到了對危險的預警。

  他道不清緣由,沉默再沉默,自以為將恐懼掩飾得天衣無縫,但余木容向來敏銳,又怎麼會感受不到他的變化?感受到了之後,又怎麼會不做出應對?

  余木容年紀最小,同他和嚴朱相比要幼稚一些,總將事情想得簡單,以為他是因為不擅長運氣類賭局而擔憂,便輕率地想用自己的運氣替他渡過難關。

  在酒里加料,灌醉他,然後戴上他的面具奔赴那場賭局,在余木容的眼中也許僅僅是幫朋友做一件小事,就像他和嚴朱在孤島上總會多搶一份食物一誰能想到代價是死亡呢?

  那麼————他呢?多年的相處讓他們了解彼此就像了解自己,戚白想,他那時難道真的不知道余木容會做什麼嗎?

  余木容算不上一個聰明的孩子,言語太刻意,表演的痕跡太重,開啤酒的動作好像演練過無數次,他真的沒看出問題嗎?還是他潛意識裡就在期待那樣的事發生呢?


  戚白漂浮在夢裡,視野里重新有了畫面,六年前的他跌跌撞撞地在廢鐵和髒塑料交錯而成的廢墟上奔跑,失去身份的他好像是城市邊緣無路可去的幽靈。

  心緒被拉回當時的情境,模糊的印象逐漸清晰,他以抽離的視角看待夢中人的一言一行,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幼稚過,也懦弱過,哪怕獲得了受人覬覦的聲名,心態上也有過一段時間接近於希望受到照顧、渴望有人負責的孩子。

  他就像《槍手賭博》遊戲裡的三位賭魔一樣,抗拒參加縈繞著陰謀的世紀賭局,千方百計尋求逃避的法門。

  最開始他試圖聯繫過嚴朱,但後者在那段時間獨自背上了三人的罪名,遊走於地下幫派躲避通緝,一時音訊全無。

  然後他選擇了余木容,哪怕意識到了酒有問題也故作無知地將錯就錯,好像只要讓自己醉得不省人事就能被命運忘掉。

  但他沒想到余木容會代替他奔赴賭場,至少明面上他是沒想到的,所以後面才表現得滿腔怒火、追悔莫及。

  「那時候我還是太有人性了,如果是現在的我,在坦然接受自己就是個自私的人渣的事實後,大概會說出「朋友就是用來利用的,為我去死也算死得其所」之類的話吧————」

  戚白漫無邊際地想著,懨懨地睜開眼,明亮的白光撕破黑暗,五顏六色的世界向他湧來。

  他躺在受選者公寓的床上,視野左上角的文字提示他,這兒已經是罪惡尖塔第三十一層了,不過由於《奪命遊輪》遊戲還沒正式通關,他暫時不能出門。

  飢餓對軀體造成的傷害在回到生活區後便被隔絕,但匱乏感始終縈繞在靈魂層面,胃底時時抽搐,翻湧陣陣隱痛。

  戚白望著前方的虛空,略有些怔忪。

  層疊的迷夢橫亘在虛幻和真實之間,距離那場賭命遊戲好似已過了幾世幾年,記憶在身體機能只能勉力維持的情況下是一種奢侈品,他必須吃力地去回憶,才能勉強想起發生了什麼。

  第二輪遊戲,在得知他的必勝法後,加文·李丟掉了所有風度,用最骯髒的語言咒罵他的無恥。

  他什麼都沒有說,因為知道多餘的言語也會消耗能量,所以只是沉默地拖延時間,然後押注。

  加文·李的運氣中規中矩,到第二十一次翻牌才翻出一張【A】,而距離遊戲開始已經過去了五個半小時。

  飢餓感變得鮮明,胃部強烈痙攣,咕嚕聲和口水吞咽的聲音清晰可聞,戚白漠然地注視著喉結蠕動的加文·李,好像同樣飢餓的身體不屬於自己,亦或者只是期待某種同歸於盡的結局。

  而他確信,加文·李從他的眼神中準確地讀出了以上信息。


  第三輪遊戲,加文·李不再說話了,快速而焦躁地翻牌。

  戚白聽著對面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依舊每次都等到十五分鐘倒計時的最後幾秒,才隨意翻開一張撲克。

  這輪遊戲,他的運氣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糟糕,在第十六次翻牌時,他翻到了【A】,拿到了加文·李之前押注的籌碼。

  然後是第四輪遊戲————

  一輪輪遊戲緊鑼密鼓地進行下去,其他受選者有的繼續圍觀賭命遊戲,也有的在意識到結局已定後,分散開來探索遊輪,做破解世界觀方面的嘗試。

  戚白在賭局開始前提出要籌集三十萬以上的籌碼,實際是做了每局都輸的最壞打算,事實上他和加文·李的運氣不相上下,打得有來有回。

  他的籌碼數量在第二天中午又回到了四十六萬,遊戲或將無限持續,直到其中一人先一步油盡燈枯。

  加文·李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本就絕望的神情更顯出一種極端的恐懼和痛苦,眼中血絲迸裂,唇角咬出白印。

  而這也正是戚白告訴他必勝法的原因一比飢餓和缺水更可怕的是對這兩者的明知,第一次面對匱乏的加文·李無法學會外城人慣有的麻木,便只能任由洶湧的情緒消耗他有限的精力。

  第三十六個小時,飢餓感完全消退了,戚白感到了強烈的口渴,呼吸間嗅到爛蘋果的氣味。

  坐在他對面的加文·李眼窩深陷,皮膚枯槁,像外城最常見的流浪者那樣雙目充血,套在西裝里仿佛一隻鳩占鵲巢的猴子。

  「這不公平————」這個男人又一次說道,氣若遊絲。

  戚白輕聲說:「你要死了。」

  他垂眼看著桌面,機械性地每隔十五分鐘翻一下牌,好像又回到了過去在外城忍飢挨餓,為了一塊腥臭的腐肉爭得頭破血流的時候。

  那時父親和繼母搭夥,一起撫養漂亮的小女兒,盤算著將女孩養到十歲出頭,送上電視台或賣給內城人,說不定能讓全家一起過上好日子。

  沒有投資價值的戚白大部分時間都無法得到足夠的食物,便只能無師自通地學會放緩呼吸、緘默不言、停止思考,讓有限的攝入量維持更長時間的生機。

  但他最終還是被賣掉了,在父親看了永生科技公司的GG,意識到男孩兒也能換錢的時候。

  而在去往內城的那輛運輸車的籠子裡,他第一次吃到了新鮮的肉————

  戚白清醒過來,嘴唇觸碰到了溫熱的液體,舌尖嘗到了帶著甜味的咸腥。

  隔著模糊的視線,他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自己正在啃咬手背,咬破了皮肉,吸吮血管里緩慢流淌的液體。


  內城人常說外城人像鬣狗,這話半對半錯,外城人和外城人之間亦有差別,生活在貧民窟的外城人是底層中的底層,餓極了真的會吃人,也會茹毛飲血以解燃眉之急。

  戚白稍大一點後便在街區和垃圾場間自行覓食,一旦翻出來點能吃的東西,戰鬥便一觸即發,死了的人送去加工站,又是一筆收入。

  戚白搶不過成年人,只能以同齡的孩子為目標,同時也成為他們的目標。

  互相撕咬、爭奪、殺戮,僅僅是為了塞滿狹小的胃袋;將彼此當做死敵,僅僅是因為剩菜殘羹的得失。

  所以,他這樣的人怎麼會有朋友呢?

  他和嚴朱、余木容的差別比人和狗的還大,如果說余木容是一個會為了朋友赴湯蹈火的傻子,嚴朱是一個會為了全人類的幸福去死的蠢貨,那麼他戚白信奉的便是:「只要我能幸福,全世界都去死也無所謂。」

  他們不過是因為命運中短暫的交集而陰差陽錯地成為同謀,又在一次次愉快的合作中誤將彼此當做同類,就算不是一方早死,也早晚要分道揚鑣。

  第四十八個小時,入口的血液變得粘稠,四肢酸軟得難以提起,戚白知道加文·李的情況只會更糟。

  賭桌對面的男人嘴唇翕動,似乎說了些什麼,戚白不打算去聽,任由音節進入耳蝸又流淌出耳道,不接收也不解析。

  思考會耗費能量,他關閉了自己的大部分機能,依憑本能進行翻牌,等待加文·李的死亡,好像等待不存在的神明降下最後的結局。

  他騙了加文·李,三天的斷食斷水不一定導向百分之百的死亡,他的必勝法並不「必勝」。

  但他在賭,賭在恐懼的作用下,從未體驗過飢餓的對手會更快地失能。

  他還在賭,賭懦弱謹慎如加文·李,哪怕到最後一刻也不敢「梭哈」,加速自己死亡的進程。

  時間的流逝被無限延長,又因為思維的截斷而呈現大片的空白,第六十個小時,戚白出現了幻覺。

  他看到了一瓶啤酒,六年前余木容帶給他的那瓶,就那樣靜靜地放在桌面上,讓他聯想到入喉的冰涼和昏迷帶來的解脫。

  他自然而然地想起,他其實早就擺脫了飢餓。

  七年前成為賭魔後,各大賭場擺足了誠意請他坐鎮,金錢、食物和虛假的權力皆為他奉上,只為了換他作為招牌和噱頭。

  如今他進了罪惡尖塔,《贖罪天平》遊戲結束後,生活區的最高權限像惡龍的珍寶般被獻到他手中,山珍海味應有盡有。

  他似乎總是擅長各種各樣的遊戲,只要給他一個以遊戲能力決定命運的機會,他就能一攫千金。


  但為什麼————他現在坐在這裡,飢餓難忍呢?

  貪婪,因為貪婪,他很貪婪。哪怕肉體已經被填飽,靈魂的飢餓卻從來沒能得到滿足。

  所有的收穫都像被隔離在虛幻的空間般缺乏實感,短暫的愉悅後便沒了記憶,只有失去是刻骨銘心的。

  他總覺得自己擁有的太少,失去的太多,靈魂的虧空越來越大,所以必須拼盡全力去吞噬他人,將所有目之所及的東西都吃下去才能填補。

  大腦理解不了的東西就用胃去包裹和消化,最直白的飽腹感讓他短暫地相信他正在擁有。

  他想吃了加文•李,吃了百里欽和尤里,吃了他們背後的秩序公會————

  可是————該怎麼做呢?

  戚白又一次清醒了,趕在最後一秒完成了翻牌。

  他已經看不清加文·李的臉,鼻尖嗅到了血肉的鮮香,不知屬於自己還是對面。

  好渴好渴好渴————想喝水想喝水想喝水————好餓好餓好餓————

  加文·李遲遲沒有翻牌。

  第七十二個小時,戚白在罪惡尖塔生活區醒來。

  「你贏了。」客廳中,白棋坐在人格之鏡里,捧著一塊巧克力蛋糕大快朵頤。

  「不得不說,加文·李很會挑日子,4月4日那天是你我的生日,結果剛過零點你就進遊戲了,現在已經過了三天了。」

  外城沒有過生日的傳統,反正每一天每一年都一樣灰暗,又何必從中挑出一天來特別慶祝?

  戚白記得4月4日,是因為這天是嚴朱被處決的日子。

  最早那幾年,許多不怕死又不滿聯邦的外城人會在這一天紀念嚴朱,戚白聽他們說過幾回,一來二去便記住了,並在此刻驟然意識到——

  嚴朱死在二十一歲,而他已經二十二歲了,比當年的嚴朱還大一歲。

  終究是他活到了最後,且還將一直活下去,就像十字街那條由工業污水和血水混合而成的永不斷絕的河。

  戚白不言不語,在沙發上坐下,抓起茶几上糖果盤裡五彩斑斕的軟糖一個勁兒地往嘴裡塞,又為自己拆了一包麵包,開了一瓶汽水。

  他不停地咀嚼,吞咽,直到胃袋和喉管皆被澱粉造物填滿,才放慢了拿取食物的速度,卻仍然機械性地將東西咽下去,咽下去————

  「看來你贏得並不輕鬆。」鏡中的白棋輕輕一嘆,竟不含分毫嘲諷的意味。

  他停頓片刻,平靜地說道:「《奪命遊輪》遊戲還剩下半場,你可以回去為這場表演收尾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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