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奪命遊輪(十四)「天堂島與天堂號」
第113章 奪命遊輪(十四)「天堂島與天堂號」
漆黑的大門鑲嵌在公寓的牆壁上,戚白抬手推開,《奪命遊輪》遊戲的基本信息在視野左上角的系統界面上編織成行。
無邊的黑暗排山倒海地罩下,又逐漸散成透光的青灰色,胃部的絞痛緊隨其後,喉嚨的澀痛和四肢的無力感紛至沓來。
戚白只覺得他好像被一根繩索拴在腰上,沉入煉獄又在最後時刻打撈起來,分明已經觸摸到了死亡的輪廓,卻偏偏還苟延殘喘地活著。
他蠕動喉嚨,徒勞地吞咽,在舌尖嘗到了甜味的殘留,後知後覺地推斷出有人給他灌過糖水,這大抵便是他至今還能維持生命體徵的緣由。
思維斷斷續續,滿地散落,他本能性地挪動手臂,麻痹而顫抖的指尖摸到了塑料包裝,又本能性地攫住,撕開,將內里的東西倒進嘴裡。
冰涼的果汁流淌入喉,戚白吃力地撐開眼皮,透過模糊的視野依稀看到了水晶吊燈,於是意識到自己此刻是躺著的。
大部分果汁都順著臉頰流到了發間,濡濕了後脖頸下的布料,他又拆了一袋包裝,繼續將裡面的液體往自己嘴裡倒,這次終於對齊了些。
隨著更多的果汁湧入胃裡,頑強的生命力得以煥發,接近衰竭的身體機能迅速地恢復,世界在眼前重新變得清晰而鮮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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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白坐起身來,看清了自己所處的是一間客房,看周圍的裝潢,估計是遊輪二樓他進去過的那間。
他正坐在房間中央那張潔白的大床上,左手邊是由磨砂玻璃隔開的盥洗室,綴著紅色羽毛和白色珍珠的捕夢網從天花板上垂掛而下,將窗外的陽光過濾成不規則的碎屑,成片地投映在米白色的牆壁上。
右手邊的房門緊閉著,金屬把手上滑稽地吊了一塊「請勿打擾」的電子掛牌,好像他真是一位萬眾矚目的演員,用精彩的演出換得了不受圍觀的權利,在這處靜謐之所偷得浮生半日閒。
但罪惡尖塔的遊戲是容不得太久的離場休息時間的。
戚白翻身下床,拉開盥洗室的門,走到洗手台前。
身上屬於工作人員的禮服被換回了囚服,小丑面具也被取下來了,程亮的巨大鏡面中映出他蒼白的臉,垂落的鬢髮和唇角還掛著果汁的殘留,看上去憔悴極了。
他擰開水龍頭,用雙手接出一捧涼水,潑到自己的臉上和發間。
接觸到寒冷刺激的皮膚微微戰慄,他整個人都清醒了些,對環境的感知重新建立。名為「死亡」的味道在空氣中瀰漫,傳遞著不安定的預警。
戚白不動聲色,繼續取水拍到臉上,洗乾淨粘膩的果汁,又拿起架子上的毛巾將水珠擦乾。
他擰緊水龍頭,轉身循著黯淡的屍臭味追索而去,拉開廁所的門。
一個穿黑色禮服、戴高聳禮帽的人端坐在馬桶上,臉上扣著蒼白的面具,四肢拖曳著銀紅色的絲線,讓人聯想到上個世紀劇院裡老舊的木偶,在完成最後一場演出後被廢棄在後台。
「查理先生?」戚白試探著喚了聲,沒有得到回應。
他伸手抓住木偶臉上的面具,一把掀開,露出一張青白色的明顯屬於死屍的臉。
四五十歲的亞裔男人,皮膚光潔得呈現塑料的質感,算得上英俊的臉龐上塗滿了揮之不去的驚恐,破碎的瞳孔中倒映著絕望和不可置信,好像在死前自擊了什麼難以理解的事物。
從屍體的腐敗程度看,他已經死去很久了,在審判劇場中那番浮誇的表演大概率只是出於未知存在的幕後操縱。
絢爛的光影和喧囂的聲勢足以將所有人拖入一場旋轉不停的狂舞,人們一起醉酒,一起瘋癲,竟嗅不到面具和衣冠遮掩下的屍臭。
直到演出結束,操控舞台的鬼怪們一鬨而散,腐敗多時的屍體才停止了屍變,尋了個骯髒的特角旮旯等待腐爛。
戚白並沒有感受到太多的驚訝,據他所知,曙光電視台在很久以前就有位變態的負責人,買下了好幾具死去的明星的屍體,用技術手段操縱它們表演節目,美其名曰「懷舊」和「紀念」。
罪惡尖塔的想像力沒道理連現實中的人都不如。
戚白將面具放到一邊,繼續向下摸索,屍體的脖頸上赫然掛著一件眼熟的玩意兒,白森森的骨頭扭曲成玫瑰的形狀,表面雕刻著細小的紋路。
【名稱:人骨玫瑰項鍊】
【類型:道具(可帶出遊戲)】
【效果:裝飾】
【備註:似乎來自於對一位邪神的信仰————】
戚白的面色古怪起來。
《心目手足》遊戲中,重要NPC蘇特斯科夫先生身上就有這麼條項鍊,現在正躺在他的道具欄中,連描述都一模一樣。
「和奧列格·蘇特斯科夫身上那條項鍊是一對嗎?是重要NPC的標配,還是某種有隱藏效果的收集物?話說罪惡尖塔該不會真是某個無聊的神明搞出來修復世界的吧?」
戚白想了半天依舊沒想出所以然,索性將造型怪異的項鍊從屍體脖子上扯下,收進口袋。
視野最下方的道具欄中,白色玫瑰圖標的右上方出現了一個「2」的標註,作為重複獲得的計數。
戚白繼續向下摸索,在屍體的上衣口袋裡摸到了一部電子數據終端。
【名稱:中島樹介的電子數據終端】
【類型:道具(不可帶出遊戲)】
【效果:記錄了大量未能及時銷毀的絕密信息】
【備註:櫻花郡中島家族家主中島樹介在十年前買下「天堂號」遊輪,每年將大量「貨物」運往天堂島,並在過程中留下了許多記錄————他大概永遠也想不到,他和他的客人有朝一日也會成為「貨物」的一部分。】
戚白對「中島樹介」這個名字並不陌生,在《槍手賭博》遊戲遇見中島純子後,他在藍鯨賭場的地界用電子數據終端檢索過相關信息,知道櫻花郡有一個近幾年崛起的中島家族。
再結合備註中的文字,指向性不可謂不明確。
戚白打開中島樹介的電子數據終端,投影出來的全息界面十分簡潔,只有兩個文件夾,一個名為「客人」,一個名為「貨物」。
戚白首先點進了那個命名為「客人」的文件夾,密密麻麻的照片映入眼帘,其中有好幾張熟悉的面孔,金髮女人、戴眼鏡的老頭、戴金項鍊的男人————都是戚白在甲板上見過的NP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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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花花的肉體和猩紅、黃白的體液在眼前交織,已經脫離了情色的範疇,而顯得血腥、噁心,給人以一種置身怪物群落的驚悚感。
作為畫面焦點的客人們卻若無所覺,臉上皆掛著病態又迷醉的笑容,像極了參與血腥饗宴的魔鬼,本身便比怪物更加恐怖。
戚白強壓下胃底欲要嘔吐的條件反射,面無表情地退出文件夾,又點開名為「貨物」的那個。
一份份屬於人類的檔案出現在眼前,每一份都配有正面照片,記錄了姓名、產地等信息。
他們年齡和性別不等,但無一例外生得漂亮,並且用中島樹介備註的話說,「純天然、無污染」。
這個時代的上等人們不僅要享受性慾和施虐欲,還執著於追求一種像神明一樣支配同類命運的快感,窮人的價值在AI發展後被貶損到極致,卻又諷刺地在另一重維度獲得了新的標價,還比之先前更加不可替代。
中島樹介在每一份檔案後都鄭重地向客人們承諾,所有「貨物」都是胎生的自然人類,由他親自物色搜刮,絕無用仿生人、複製人以次充好的情況。
為了讓人信服,他還拍了一些視頻,記錄了「貨物」被賣到他手中的情形。
戚白看到一個中年男人牽著一個小男孩和一個小女孩來到廠房,幾個穿塑料衣、戴手套的人候在門口,投來審視和評估的眼神————
那座廠房的外觀戚白太熟悉了,不知是所有接收孩童的地兒都一個樣,還是那就是他記憶中的那個地方。
他甚至從中窺見了自己的另一種命運,如果不是未來科技公司剛好需要一批孩子做人類進化實驗,他的結局又會是什麼?
戚白忽然看不下去了,他將電子數據終端摔到一邊,繼續往下搜查中島樹介的屍體。
屍體的褲子口袋裡放了一支錄音筆,戚白按下播放鍵,男人顫抖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迴蕩。
【我叫中島樹介,我有罪————
【為了能得到他們的認可,進入他們的圈層,我買下了一座島,把它稱為天堂,為他們提供最頂級的服務————
【那是一個只屬於「客人」的天堂,有陽光、沙灘、還有————還有我為他們精心準備的「貨物」。是的,那些年輕的生命————就是我的「貨物」。
【我,還有我的手下,像獵狗一樣在世界各地搜尋,尋找那些最漂亮、最無辜的孩子,外城貧民窟的孤兒、被家庭拋棄的少男少女————我們用金錢、謊言和暴力帶走他們,注入納米晶片控制他們,再用「天堂號」將他們送往地獄。
【我把「貨物」獻給那些衣冠楚楚的「客人」,滿足他們最扭曲、最骯髒的欲望。為了取信於他們,我甚至獻上了我的女兒————為了讓他們更放心地沉淪,我拍下了他們所有人的過程————
【我做得很好,他們越來越看重我,我終於成為了他們的一員,中島家終於能在櫻花郡立足————
【可是先生,可否容我辯白一句?「貨物」們都是自願的,而我是被他們逼迫的————
】
【——(查理的聲音)他們是誰?】
【——(中島樹介的聲音)他們是————鳩山家、馬家、張家、李家、沈家、陸家、努爾維斯、蘇特斯科夫、奧爾特曼、羅德斯————是的,他們是十大家族。】
熟悉的名詞如流水般灌入腦海,戚白至此完全確定了,《奪命遊輪》遊戲和《心目手足》遊戲類似,背景世界觀確確實實取材自現實。
本就難以抵抗的既視感愈發強烈,被人腦保護機制屏蔽的記憶片段重新變得鮮明,時而是父親貪婪又精明的眼神,時而是女人肥胖的身軀和惡意的笑容————
最後一切都歸於阿林那句悲哀的話語:「戚白,我們都要死了。」
蜜色皮膚的女孩對他說完話後還喃喃自語了一句什麼,如今他想起了那句話的內容。
她說:「死了才好呢,活著會很可怕,很痛苦————」
戚白儘量維持著冷靜,強迫自己不再往下想,而以抽離的視角分析新獲得的信息。
「中島家族憑藉娛樂業成為櫻花郡的新貴,卻因為不掌握核心技術,終究無法真正進入十大家族的圈層。
「為了被舊有的權貴接納,步入上流社會,中島樹介置辦了天堂島,從世界各地搜刮漂亮的孩童,為權貴們提供各類突破底線的服務————
「直到有一天,查理找到了中島樹介,不知用什麼手段控制了他,逼迫他承認自己的罪行,並留下了相應的錄音。
「也許是為了所謂的戲劇性,查理最後殺了中島樹介,將他製成木偶,自己則成為天堂號」遊輪的新主人,按照中島樹介留下的客人名單,將相關人士請」了過來。」
思考有助於平靜心緒,翻湧的記憶被盡數壓回海底,戚白得以重新從玩家的角度審視整場遊戲。
他平緩地呼吸了兩下,雙目眯成狹長一線:「查理以審判罪人為噱頭,將天堂島的客人當做目標無可厚非。那麼我們這些受選者扮演著什麼角色呢?負責對那些客人痛下殺手的局外人嗎?
「嗯,邏輯上可以理解,畢竟那些客人大概有不少相互認識,如果沒有局外人的加入,他們說不定會聯合起來,利用財富和權力進行利益交換,讓地位最高的二十個人活下來。
「至於現在————就是不知道等遊戲結束後,他們會不會像奧列格•蘇特斯科夫那樣真正地死掉————」
「以前是不會的!要知道,我又是炮製線索,又是重新裝修場地,還要編纂每個客人的反應和性格,打造這麼一場遊戲屬實耗盡心血,如果不能讓觀眾多欣賞幾回,多麼可惜!」沙啞的聲音在戚白背後響起,可以聽出來屬於查理。
戚白回頭看去,就見一個手掌大小的木偶懸浮在空中,看起來正被遠程遙控。
不親自現身,而用這種方式傳話,是在規避什麼嗎?
戚白瞥了眼視野右上角尚未使用過的【黑傑克】技能,若有所悟,森森冷笑:「因為怕我對核心NPC下手,所以直接不讓NPC露出真容,你還真是玩不起啊。」
這話是對罪惡尖塔說的,按理說NPc不該聽見和相關內容,誰知木偶竟發出了一陣怪異的笑聲。
「呵呵呵————戚白,我知道你想用【黑傑克】技能抹殺我,但那除了讓你再賺一萬積分外別無用處!」
它刻意停頓了一下,表演意味充足地在空中轉了個圈:「我手頭積分充足,如果你想,我可以和你玩很多把撲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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