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一生三
埃利奧特從沒有懷疑過科西切的殘忍和冷血,但是此時此刻的他卻真的是被嚇到雙腿發軟了。
他見過聖座在聖餐儀式上吃人,自己也吃過,見過人狼被關在籠子裡用鐵鏈鎖著脖子,見過一個人的靈魂被撕成碎片,但他從來沒見過一種力量可以如此徹底、如此乾淨、如此不留痕跡地把一個人的一切全部剝離。
埃利奧特的後背在不知不覺中被冷汗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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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空中,那道素白無五官的人形輪廓徹底穩定下來,沒有意識,沒有情緒,沒有任何屬於活人的特質,就只是一塊純粹的、凝固的魂體基質。
埃利奧特看著素白無五官的人形從十字架內鑽出來,他內心的惶恐難以用語言來描述。
它沒有哀嚎了,也不再掙扎了,身上不再有任何屬於莫里斯·科恩這個猶太老人的痕跡。
它被洗乾淨淨,像一張被漂白劑反覆浸泡過的白紙,面孔是空白的,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巴,就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不,比一個嬰兒都更加的純潔。
埃利奧特的手突然間不再顫抖了。
恐懼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情感覆蓋。
科西切大人剛才說要把這個天使給他,他當時只覺是賞賜,是報酬,是對他這段時間勤勉服務的認可。
但現在他看著那顆從十字架里走出來的素白輪廓,終於明白這根本不是什麼賞賜……這是神跡啊!!!
一個渾身罪惡、靈魂浸透了貪婪和謊言的猶太人,經過科西切大人的雙手,變成了天使。
聖餐與轉化之環教會的聖座花了多少年研究靈魂寄生和存檔式復活,用了多少活人來做實驗,殺了多少個學徒來完善聖餐儀式,卻從來沒有一個人能把死者的靈魂真正地、徹底地、不可逆地洗成天使。
教會內那些被長老控制的天使,雖然沒有人說過,但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它們只是一群冤死的、滿腔怨氣的怪物,只要失控就會毫不猶豫將主人吃掉。
而科西切大人只花了三分鐘,就把莫里斯·科恩洗成了一顆乾淨的、潔白的、等待著被注入新生命的靈魂胚胎。
這才是真正的,可以上天堂的天使。
當然,這樣的天使不是莫里斯這個猶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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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利奧特的膝蓋彎曲了一下,然後又迅速繃直。
他想跪下來,但他不確定科西切大人是否允許他這樣做。
他是一個邪教徒,一個曾經吃過人心臟的權柄者,一個在聖餐與轉化之環教會裡爬到高層的叛徒。
埃利奧特從來不信神的存在,他見過的所謂神跡都是用活人的血肉和痛苦堆砌出來的騙局。
但眼前這一幕不是騙局。
他親眼看著莫里斯的靈魂被撕碎、重組、壓縮,他親耳聽到了那個猶太老人在靈魂被拆解時發出的那聲讓他頭皮發麻的哀嚎,他看著那個被洗乾淨的素白天使從銀質杖身里召喚出來。
這絕對是一個神跡。
而創造這個神跡的人,穿著鑲滿烏鴉羽毛長袍的黑影就在他面前。
埃利奧特低下頭,用獨眼注視著手中的十字架……這裡面也住著一名天使,即便是隔著厚厚的白銀,他也能感覺到它內心純潔無暇,沒有一點罪惡。
【主播,你快看埃利奧特,他在幹什麼?】
【祈禱?】
【哭了,我靠,這小子想幹嘛?】
林斜眼看了一眼埃利奧特,便不再理會他,而是看向面前的猖兵。
不太對勁。
這名猖兵不太對勁。
手握十字架的林安能感覺到問題,就在他沉思著問題在哪裡的時候,問題自己出現了。
三團影子從莫里斯倒臥的屍體上猛地竄出來,沒有半分預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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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的輪廓模糊而扭曲,勉強能看出人的形狀……一個佝僂著背的中年男人,一個抱著自己肩膀不停發抖的年輕女子,還有一個瘦小是還沒成年就被迫長大的孩子。
它們的目標極其明確,對站在旁邊的林安毫無興趣,對握著十字架瑟瑟發抖的埃利奧特視若無睹,只是直直地撲向剛從十字架里走出來的素白靈魂,像三條餓了太久的野狗終於看到了獵物,瘋狂地,不顧一切的撲上去,用怨氣構成的牙齒和爪子撕咬著曾經的莫里斯。
埃利奧特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獨眼睜大,下意識的就要舉起十字架將自己的天使放出來,將它們消滅。
但是,埃利奧特看了一眼站在邊上無動於衷的科西切大人,他便忍下了這樣不適合的衝動。
林安站在原地不動,他看著被撕咬也一動不動的猖兵,也看著彈幕,烏鴉面具下的表情有些微妙。
【這是什麼鬼東西?】
【很明顯,三隻鬼,並且怨氣衝天的鬼】
【我的意思是,這老頭不就是一個人嗎?他怎麼搞出四個靈魂,第二個門羅?】
【還記利奧特說過嗎?這老頭舉行過三次聖餐儀式,換句話來說,這三個鬼應該就是被他吃掉的倒霉蛋】
【既然是鬼,三鬼為什麼不怕我們?】
【怕啊,怎麼不怕,你沒有注意到,它們剛才衝出來的時候,都是刻意避開彈幕的】
【我靠,這三倒霉蛋真是恨極了猶太人啊】
林安看著彈幕,又抬頭看了一眼拼命撕扯猖兵的鬼魂,以及沒有命令,所以一動不動的猖兵。
稍加思索,他便閉上了眼睛。
算了,算了,這猖兵不要算了,這三個可憐蟲都倒霉到這一地步了,真不讓他們報仇,林安自己都覺心不忍。
當然,三人報仇完成之後,林安不會放過他們,而是會立刻指揮彈幕將三個倒霉蛋消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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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無他,這三倒霉蛋怨氣這麼重,都能被人肉眼看見了,顯然能夠直接攻擊普通人了,留著它們也是一個禍害,倒不如在這裡解決它們,早死早超生。
猖兵很快就被撕裂,變成三塊,每頭惡鬼各自抱著一塊竭盡所能地吞吃下去。
而隨著莫里斯猖兵的消失,三隻惡鬼的撕咬動作也逐漸從瘋狂轉為機械,又從機械逐漸轉為遲緩。
當它們吞下第一塊猖兵的魂體碎片之後,原本那股濃不開的黑色怨氣就開始變淡了,像是被風吹散的濃煙,又像是被水沖淡的墨汁。
當它們把最後一片素白魂體碎片吞下去之後,三團輪廓模糊的影子停住了,安靜地懸浮在半空中,身上那股肉眼可見的黑色怨氣已經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乳白色光暈。
那個佝僂著背的中年男人,抱著肩膀的年輕女子,瘦小的孩子,它們在半空漂浮,一動不動。
林安抬起手,他有點猶豫……真的要打手勢,讓彈幕老爺消滅它們?
想了想,他將手放下,將十字架舉起對著三道散盡怨氣的亡魂,將真氣輸入其中,十字架微微發光,鬼魂就像是受到牽引一樣,逐一進入十字架內。
每進去一隻,十字架的銀質表面就亮一下,三道全部收進去之後,杖身上的荊棘花紋在昏暗的燈光下流轉著一層極淡的乳白色光暈。
三隻可被驅使的亡魂,安靜地躺在困靈符的核心深處,等待著第一次被召喚。
【???】
【發生什麼事情了?】
【我也不知道啊,三個惡鬼吃了猖兵,然後自個變成猖兵,這對嗎?】
【不對,事情都這樣了,順其自然吧】
是啊,事情都這樣了。
林安很認可這條彈幕,所以,他無所謂的聳了聳肩,轉身將手中的十字架丟給埃利奧特,然後轉身往密室門走去。
「承諾的十字架給你了,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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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科西切大人……」
【對了,主播,我們好像還沒有對猶太人進行審訊,從他腦子裡榨出背後組織和帳戶資金的情報啊】
【啊,沒有嗎?】
【我倒是記不過主播沒提,我以為他不要呢】
……
對於林安來說,莫里斯·科恩的消失,就像是大河中偶爾濺起的一小朵浪花,這只是一個小插曲,讓他無聊的生活中平添了一點樂趣。
因為疏忽,林安對莫里斯下手太快太利索了,以至於他沒有機會挖掘後者腦海中的記憶,以至於他死了之後,林安的生活再次陷入平凡而無聊當中。
然而,在紐約市地下世界,莫里斯的消失,卻猶如一塊巨石落在平靜湖泊上,激起一片巨浪。
莫里斯消失第一天,他的下屬和兒子並不怎麼在意,因為為了生意,猶太老頭失聯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事情。
而等到第二天,依然聯繫不上的時候,就有人意識到不對勁,開始認真追查起來。
莫里斯最後一次被人看到是兩天前的傍晚,駕駛一輛豐田凱美瑞駛出布魯克林第八街,車上放著一套換下來的黑色西裝和高頂帽,目的地據說是新澤西,去見一個老朋友,此後便再無音訊。
他的凱迪拉克在加油站被發現,車門緊鎖,鑰匙還在車裡。
豐田車則被發現遺棄在紐瓦克工業區一條廢棄的鐵軌旁邊,駕駛座上有幾片乾涸的樹葉和一隻不知什麼時候死在方向盤上的飛蛾。
沒有血跡,沒有打鬥痕跡,沒有求救信號,沒有屍體,也沒有除莫里斯之外的生物信息。
莫里斯在布魯克林第八街經營了三十六年,他的印刷店被燒之後不到一周他就失蹤了,這兩件事之間的因果聯繫太過明顯,以至於不需要任何證據來佐證。
縱火者不僅燒了他的店,還把他本人也處理掉了……
無知無懼者到此討論,而聰明人則保持著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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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枚金幣還掛在酒店的懸賞系統里,但懸賞人本人卻先於懸賞消失了。
莫里斯所屬的圈子大佬,被迫在莫里斯失蹤後的第四天召集了一次私人會議,然後將所有與莫里斯的網絡有直接業務往來的空殼公司全部凍結,莫里斯經手過的所有紙質商業帳單模板全部作廢,印刷機重新鑄版,客戶名單全部更新。
所有的洗錢據點在接下來至少一個月內不接受任何新客戶的擔保,直到他們找到莫里斯,或者是查到導致莫里斯失蹤的人是誰,想要什麼之前,都是如此。
是的,他們都害怕失蹤的莫里斯沒死,而是被人抓了起來……對於洗錢集團來說,這才是最大的麻煩。
與此同時,大陸酒店的懸賞系統也出現了某種微妙的變化。
莫里斯生前掛出的那十枚金幣的懸賞通告還在公告欄上展示著,但懸賞狀態已經被修改為「存續……懸賞人失聯,懸賞保留待系統審查」。
卡戎親筆批示了這份狀態修改申請,這筆懸賞永遠不可能被撤銷,因為它是在高桌規則框架內由一名合法VP會員親自提交的,但與此同時,它也已經變成了一個沒有意義的空殼。
但是,大陸酒店只是將懸賞封存,卻沒有對VP客戶的失蹤進行調查……這事情本身就透露出很多信息,讓有心人感覺到了不對勁。
同一時間,林安在達內爾家的餐桌上吃早餐時,收到了卡戎發來的簡訊,內容一如既往地簡潔,只有一句話。
「懸賞已存續,莫里斯·科恩先生確認失聯,紐約大陸酒店感謝您對本酒店服務的使用,祝您用餐愉快。」
【什麼意思?大陸酒店這是知道了莫里斯被主播殺了?】
【顯而易見的事情,主播前腳問莫里斯的情報,後腳猶太老傢伙就失蹤了】
【不一定是知道,有可能是猜測,或者是詐唬】
【那主播怎麼辦?】
【不用管它,就當作沒看到這條簡訊,主播也不是善茬,大陸酒店敢亂來,它就擔後果】
【也是,主播這樣的殺人狂,但凡有點腦子都不會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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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卡戎這小子發這條簡訊什麼意思?是試探還是威脅?】
【是提醒,恐怕這事情沒完】
【肯定的,莫里斯是洗錢集團中的一員,聽埃利奧特的話,他的地位還不低,集團肯定不會就此善罷甘休,肯定要起刀兵,流鮮血,不然他們保不住洗錢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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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