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 查帳

  七月初，早上七點整，橡皮擦工業區已經完全醒了過來。

  陽光從東邊那排老廠房的屋頂上方斜斜地打下來，把空地中央新劃的停車位標線照白。

  清潔公司的最後一輛早班廂式貨車剛駛出大門，尾燈在晨光中閃了兩下，消失在牙買加大道的轉彎處。

  服裝廠的縫紉車間已經開工，幾十台縫紉機同時運轉的嗒嗒聲從敞開的窗戶里傳出來，密集而均勻，像某種恆定的背景音。

  安防公司的夜班巡邏隊正在交班，幾個穿藍色制服的值夜保安從巡邏車裡鑽出來，跟白班的人交接對講機和巡邏日誌，動作熟練而沉默，像是兩支輪換的軍隊在交接一塊防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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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業區大門兩側的楓樹上，幾隻烏鴉蹲在枝頭，歪著腦袋俯瞰著地面上的動靜。

  其中體型最大的一隻美洲烏鴉首領，正用嘴梳理著胸口的羽毛，偶爾低頭啄一下樹枝上插著的半塊麵包。

  自從林安開始讓人定時在辦公樓屋頂投放食物，再加上局長在彈幕老爺的指揮下，帶著鴉群們將牙買加社區的烏鴉族群全部打服了之後，橡皮擦工業區就變成了烏鴉的自有領地。

  大片的烏鴉每天早上，都會準時出現在橡皮擦工業區各個房屋的樓頂和樹梢上，用粗啞的叫聲給工業區的早晨添加了一道固定的背景音。

  因為烏鴉太多了，老喬專門成立了一支烏鴉小隊，專門為烏鴉服務……投餵飼料，照顧小烏鴉，清理工業區各處的烏鴉糞便和羽毛。

  久而久之，清潔公司的員工已經習慣了這種叫聲，甚至有人開始用麵包屑餵它們，服裝廠的女工們則會在午休時把吃不下的三明治碎屑撒在車間後面的空地上，等那群黑色的身影撲棱著翅膀落下來爭搶。

  橡皮擦工業區的人們對烏鴉非常的友善，因為大夥都知道，工業區的主人喜歡烏鴉，所以在這片土地上討生活的人們便不敢對烏鴉有任何的惡意。

  即便你不喜歡烏鴉，你也不能表現出來，否則就會被工業區驅逐出去。

  林安把雪佛蘭薩博班駛入工業區大門，駕駛座的車窗搖下，他探出頭，看著頭頂電線桿上密密麻麻蹲著的烏鴉。

  這裡至少有上百隻，它們黑壓壓的一片，把電線都壓彎了。

  一些烏鴉看到車子過來，還會故意撲騰著翅膀，發出粗啞的叫聲，和遠處辦公樓頂上那群烏鴉的叫聲遙相呼應，讓整個工業區像是被罩在了一片黑色的羽毛之下。

  車頂傳來幾聲悶響，又有幾隻烏鴉落下來，爪子在鋼板上來回踱步，發出細碎的刮擦聲，讓林安搞不清楚，這是烏鴉在向他打招呼，還是彈幕老爺在故意惡作劇。

  ：

  「這烏鴉是不是越來越多了？」

  林安把胳膊搭在車窗框上，仰頭看著電線桿上那片黑壓壓的影子。

  「怎麼感覺比上周又多了。」

  【主播你這不廢話嗎？你讓局長把整個牙買加的烏鴉全收編了，烏鴉不多才】

  【工業區有固定食物投放點，有專門的人打掃衛生，連雛鳥都有人幫忙照顧，已經有烏鴉家族主動來投奔你了】

  【而且你發現沒有，自從烏鴉多了之後，工業區周邊連老鼠都不見了】

  【烏鴉是雜食性動物，吃素也吃肉，在抓老鼠這件事情上，烏鴉比貓還好用】

  車子來到橡皮擦辦公樓下，林安推開車門，車頂那幾隻烏鴉便撲棱著翅膀飛走了，其中一隻臨走前還低頭啄了一下車頂的行李架，隨著一聲清脆的金屬響，它撅起屁股給車子前窗留下了一坨紀念品。

  林安回頭看著那坨白色的玩意，他現在確定了，這些烏鴉就是故意的。

  穿著一件西裝的達內爾從副駕駛下來，隨手把空橙汁罐扔進路邊的垃圾桶，眯著眼看了看頭頂那片黑壓壓的鴉群，嘟囔了一句「再這麼下去，這地方該改名叫烏鴉動物園了」。

  兩人走進辦公樓，來到二樓的時候，就在樓梯口撞到了正抱著文件往下走的蘇菲。

  「b。」

  她朝林安點了點頭。

  林安過去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她。

  蘇菲接過名片，低頭看了一眼……塔可夫斯基劇院芭蕾學院，葉卡捷琳娜·安耶芙娜·科瓦廖娃，總監。

  名片是乳白色厚卡紙，燙金壓印，邊緣裁其，看上去就很貴。

  「這是曼哈頓一所學院的地址，他們的什麼都教，柔術、摔跤、近身格鬥，槍法，還有芭蕾基礎。

  ：

  總監欠我一個人情，不收學費，你想學什麼就學什麼，想去多久就去多久。」

  林安把手插回口袋裡。

  「我已經跟她打過招呼了，你去了之後報我的名字就行，課程你自己挑。」

  「是，b。」

  蘇菲平靜地回復，她收好名片後，抱著文件繼續工作，讓人分不清她是什麼想法。

  【不是，她就這麼走了？】

  【「是，b」然後就沒了？這姑娘是不是被凱薩琳訓練成機器人了？】

  【好歹是去全紐約最頂級的殺手培訓機構免費進修，換個人至少聲「謝謝b栽培」吧】

  【兄弟，你傻子嗎？你覺是好事？】

  【主播，放蘇菲離開吧，我感覺她精神不太對勁啊】

  林安看著彈幕的討論，輕輕搖了搖頭。

  「我給過她機會，但是她不離開，朋友們。」

  【要不讓她去看看精神醫生吧，我覺精神出問題了】

  【早就出問題了，被食人魔綁架，怎麼可能精神沒毛病】

  【有一個問題，主播又不是她爹媽，憑什麼要為她負責？】

  彈幕再一次吵鬧起來，林安習以為常地無視了猶如瀑布般滾動的字幕，帶著達內爾離開。

  ：

  林安來工業區，就是為了通知蘇菲，既然事情辦完了，那麼他就該離開，去神秘學愛好者協會耍一耍……嗯？

  林安停住往下走的腳步，看了一眼從左邊飄過的兩條彈幕。

  【來都來到辦公樓了，主播不查一下帳？】

  【做老闆的，最重要的就是抓住人事，管住帳本，要是平日裡對這兩件事情放鬆不管，栽跟頭的時候，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林安覺幕有道理，並且他也想起來了，作為會計監督者的陳美玲住院到最近才出院，目前還沒有工作。

  少了監視者，公司現在的會計班子會監守自盜嗎？

  畢竟平日裡，自己也沒有經常坐在辦公室內，監督他們幹活，林安可不敢高估這些白人的職業道…都是沒有的東西。

  想到這裡，林安當即轉身往辦公室走。

  林安推開辦公室的門，這間新裝修的辦公室他總共也沒用過幾次，辦公桌是實木的，書櫃還空著一大半，窗台上不知什麼時候被人放了一盆綠蘿，看起來和莫拉萊斯巡官辦公室里那盆有幾分神似，大概是凱特琳放的。

  他把手機掏出來，撥了凱薩琳的號碼。

  響了兩聲，對面接起來。

  「b，什麼事？」

  「今天在工業區內值班的安保領隊是誰？」

  「赫克托，他今天白班，現在應該在安防公司值班室，需要我叫他過來？」

  「你和赫克托一起去會計辦公室，把公司所有帳本，工資單、採購發票、銀行對帳單、現金流水，全部搬到我的辦公室來，現在。」

  他掛斷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拉出辦公椅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著窗外那群蹲在電線桿上梳理羽毛的烏鴉，安靜地等著。

  林安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回椅背，手指在實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彈幕已經熱鬧起來了。

  ：

  【突然查帳？主播這操作也太突然了吧，會計們現在估計什麼事情都還不知道，就被赫克托堵在辦公室里了】

  【樓上你這話說查帳還要提前發邀請函？等你喝完咖啡吃完甜甜圈再慢悠悠來查，那還查個屁】

  【確實，查帳的核心邏輯就是突然性，你提前一天通知，帳本能在一夜之間從漏洞百出變成滴水不漏，別小看專業會計的改帳能力】

  【我要是老闆，我連凱薩琳都不提前通知，直接親自帶人去會計辦公室，當場封櫃，當場調帳，誰也別想在我眼皮底下動手腳】

  【不過話說回來，主播這樣做對會計們是不是有點過於沒有人情味了？】

  【畢竟他們也是天天加班幫著處理帳務，陳美玲住院這段時間，財務部的人不是一直在頂著嗎，突然來這麼一下，感覺像是不信任他們似的】

  【人情味？你在管錢的人身上講人情味？你是嫌公司倒閉夠快是吧？】

  【會計這個崗位很重要，你不要對他們談信任，待遇給夠就行了，信任不能給】

  【說，而且主播的做法雖然突然，可是查帳本身就是常規操作，如果帳目乾乾淨淨，那補償給夠就行了，如果帳目真有問題，那不就是正好證明了查帳的必要性？】

  【你們說會計們現在是什麼表情？】

  【管他們什麼表情，沒見過幾面的陌生人而已】

  不多時，辦公室門外響起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紙箱邊緣蹭過門框的摩擦聲。

  赫克托用後背頂開門，兩隻粗壯的手臂環抱著一隻裝滿噹噹的硬紙箱，箱子裡碼放著幾十本厚薄不一的帳本、活頁夾和用橡皮筋綑紮成束的銀行對帳單。

  凱薩琳跟在身後，手裡拎著兩個加厚檔案袋，鼓鼓囊囊的袋口幾乎撐裂，她把檔案袋放在林安的辦公桌上，又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盤，放在檔案袋上面。

  「都在這裡了，b，這是三家公司到目前為止所有的工資單、採購發票、銀行對帳單、現金流水，以及上個月的部分銀行對帳單還在銀行那邊沒寄過來，我已經讓人去銀行調了。」

  林安點了下頭，起身把紙箱裡的帳本一本一本拿出來，分門別類地攤在桌面上。

  工資單按周疊成一摞，採購發票按供應商分類排成幾列，銀行對帳單按時間順序從最近到最早依次鋪開。

  ：

  不一會，整張實木辦公桌就被紙張和活頁夾鋪滿了，只剩下他面前一小塊空出來的區域，剛好夠他放下一杯溫開水。

  林安翻開帳本，同時給彈幕讓出最好的觀看角度。

  幾十本帳本攤在桌上，彈幕可以同時看到不同頁面的內容，不需要等他一本一本翻。

  彈幕開始瘋狂滾動。

  在這個時候，不知道有多少彈幕開始核對帳單，半透明的漢字和數字，讓林安都看不清楚。

  而在這樣的刷新當中，很快就有幾個專門盯小額支出的彈幕觀眾注意到異常，在過去陳美玲住院的那段時間內，清潔公司帳上有十幾筆零散的採購支出。

  供應商名字都是第一次出現的陌生公司，每筆金額不大，但累計加在一起不是一筆小數目。

  【這些供應商名字之前都沒見過，而且它們的每筆金額都在五百美元以下，不需要凱薩琳簽字審批】

  【採購日期也有規律，每隔幾天一筆，都集中在周一到周五的白天時段，從不跨周】

  【支付方式全是現金，不走銀行轉帳，所以銀行對帳單上查不到對應記錄】

  【我數了一下，異常支出共有十三筆，累計將近兩萬美元】

  【手法很隱蔽，把大額拆分，把供應商換成陌生名字，再用現金支付繞過銀行對帳】

  林安看完彈幕老爺的匯報後，他拿起桌上的紅筆，把彈幕發現的十三筆異常支出逐一圈了出來。

  「清潔公司財務部，有人在過去兩個月里偽造了十三筆採購支出，每筆都壓在審批線以下，全部走現金支付，累計將近兩萬美元。

  有人在用假發票套取公司的現金，赫克托，你去一趟財務部，把能接觸到採購發票和現金支出的所有人分開談話，並把錢追回來。

  「是，b。」

  赫克托拿過帳本，面露兇狠之色。

  ：

  「我會儘快完成任務的！」

  「慢慢來也沒事。」

  林安擺了擺手，有點無所謂的說道。

  「重點不是錢，是要把騙我的人找出來，踢出公司，我不需要這樣的員工。」

  「明白，b。」

  「就這樣，我還有事情。」

  林安急著去神秘學愛好者協會玩耍，站起來往外走，門邊的達內爾連忙跟上。

  【讓赫克托去追錢，這會死人吧】

  【死不死管主播屁事，高薪還貪污，被墨西哥人弄死，活該】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