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四章 劇院
「科瓦廖娃女士,委託我接了。」
林安端起面前那杯已經微涼的正山小種,將最後一口茶飲盡,給這場諮詢和談話畫上一個句號。
「很好。」
科瓦廖娃微微點頭。
「請問林安先生,你什麼時候有空?」
「現在。」
「現在?」
「Y。」
「非常好,那我們出發吧。」
卡戎在同一時刻退後半步,用幾乎無聲的動作將椅子往後拉開,然後微微側身,做出一個標準的引路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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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內爾從門外探頭看了一眼,確認裡面沒有打起來,才把系上的西裝扣子解開,呼了口氣。
一行人乘電梯下樓。
大堂里的兩名註冊殺手已經不見了,只剩下前台接待員在整理一疊入住登記表,看到林安出來,她低頭整理表格的速度明顯加快了幾分。
旋轉門外,泊車員已經把雪佛蘭薩博班停在了正門口,引擎處於怠速狀態,車身在路燈下泛著深色的光澤。
科瓦廖娃的車停在薩博班後面……一輛深藍色的勞斯萊斯銀刺,車齡至少二十年,但保養好。
一個穿黑色大衣的司機站在後車門旁邊,手已經搭在了門把手上。
科瓦廖娃在旋轉門前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林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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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先生,從這裡到劇院大約二十分鐘車程,您是否需要先回去做一些準備?我可以讓司機繞道送您過去。」
林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灰色連帽衛衣和帆布鞋,然後把手伸進衛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銀質十字架。
十字架在路燈下泛著冷光,表面刻著細密而規整的符文,銀鏈在林安的指間纏了兩圈,看起來和任何一間教堂里能買到的不太一樣。
「不需要。」
林安把十字架向科瓦廖娃展示了一下,然後握回掌心,笑了一下。
「我的準備都在身上。」
科瓦廖娃也笑了起來。
……
兩輛車一前一後駛離大陸酒店,沿著曼哈頓下城濕漉漉的街道向北行駛。
車隊穿過中城,越過中央公園南側,最終在林肯中心附近的哥倫布大道上減速。
塔可夫斯基劇院就坐落在這裡,和紐約芭蕾舞團只隔了兩個街區,但兩個機構之間從不來往。
劇院的建築是一棟新古典主義風格的五層大理石建築,正面立著八根科林斯式圓柱,檐口上雕刻著一排姿態各異的繆斯女神。
正門上方懸掛著一塊巨大的霓虹燈牌,用俄英雙語寫著劇院的名字,其中幾個霓虹燈管已經不亮了,讓「Thakvky」這個單詞在夜空中看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咬掉了幾塊。
劇院的正門緊閉著,門前的大理石台階上散落著幾片梧桐葉子和一個被踩扁的紙杯,看起來像是已經很久沒有人從這扇門進出過。
車隊沒有在正門停下。
科瓦廖娃的勞斯萊斯拐入側面的巷子,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鐵門前。
鐵門旁邊掛著一塊銅牌,刻著「演職人員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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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按了兩下喇叭,鐵門從裡面推開,兩個穿著深藍色工作服的男人站在門後,腰間鼓鼓囊囊的,看輪廓是手槍。
他們看到勞斯萊斯的車牌後才鬆開握在腰間的手,朝科瓦廖娃微微鞠躬,然後拉開鐵門讓兩輛車駛入劇院內部停車場。
停車場不大,燈光昏暗,停著三輛黑色奔馳和一輛老舊的廂式貨車。
角落裡堆著幾個木箱,上面用俄文和英文標註著「道具……第三幕」,箱蓋上積了厚厚一層灰。
科瓦廖娃從勞斯萊斯里出來時,已經套上了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衣領高高立起,銀質胸針在大衣領口上閃著光。
她的司機下車後沒有關車門,只是無聲地退到總監身後半步,雙手自然垂在身側。
林安注意到他的步態極穩,每一步都像是在冰面上行走,重心始終微微偏後,隨時可以朝任何方向移動。
這個人不是司機,至少不只是司機。
「這邊請,林安先生……您要如何工作?」
「帶我走一走,鬼魂的移動會留下痕跡,帶我走走,只要它在劇院內,我就能找到它。」
科瓦廖娃推開一扇防火門,帶著林安和達內爾走進劇院內部。
達內爾跟在林安身後,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
劇院內部遠比他想像的要大。
一行人穿過一條低矮狹窄的員工通道,兩側牆壁上貼滿了褪色的演出海報和泛黃的排練時間表,然後通道忽然向上傾斜,繞過一個轉角之後,視野驟然開闊……他們站在了劇院的主舞台上。
舞台足有半個籃球場大小,深紅色的幕布從二十米高的頂棚垂下來,像凝固的瀑布。
觀眾席是一個巨大的弧形黑洞,看不清具體有多少座位,但從座椅間那排微弱的過道燈光判斷,至少能容納上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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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上空懸掛著密密麻麻的吊杆、燈架和背景幕,每一根鋼索都在空調的微風中輕輕晃動,發出細碎而綿長的金屬摩擦聲。
「白天的劇院和晚上的劇院,是兩個不同的地方。」
科瓦廖娃站在舞台中央,抬頭看向頂棚深處那些晃動的燈架,聲音在空曠的劇場裡迴蕩了好幾秒才消散,
「白天這裡充滿音樂和汗水的味道,晚上,尤其是午夜之後,你會覺些幕布後面藏著什麼東西?」
【她說錯,這地方晚上確實挺嚇人的。】
【主播你看到白色的名字了嗎?】
林安沒有急著四處觀察,他站在舞台邊緣,欣賞著只有站在舞台上才能看到的景色。
鬼魂?
等會兒再說,如果它真在劇院內,那它是跑不掉、藏不住的。
眾人下了舞台,穿過觀眾席後方的一條窄廊,科瓦廖娃推開一扇隔音門,音樂聲驟然撲面而來。
幾架鋼琴同時被彈奏的聲音從不同的排練室里傳出來,混在一起聽不出完整的旋律。
走廊兩側是一排排練室,每一間的門上都嵌著一塊方形玻璃窗,透過玻璃能看到裡面正在進行的訓練。
第一間是芭蕾基礎課。
十幾個穿著粉色練功服的小女孩正在把杆前練習基本功,年齡從六七歲到十一二歲不等。
她們的雙臂搭在木製把杆上,腳尖繃成一條直線,膝蓋緊鎖,後背挺直。
指導老師是一個身材瘦削的中年女人,穿著黑色緊身衣,頭髮在腦後紮成一個緊乎要扯到眼角的高馬尾。
她手裡握著一根細長的教鞭,用來輕輕敲擊學生的腳踝,提醒她們糾正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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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注意到,那些學生在被教鞭碰到的時候,只是機械地調整姿勢,然後繼續保持。
這不像舞蹈課,更像某種軍事訓練和選拔機制。
【這些小孩練太狠了吧】
【你看最邊上那個小孩,腳踝都腫了還在練】
【沒看電影,這劇院表面上是芭蕾舞學院,暗地裡是殺手培訓基地啊】
第二間排練室里正在上柔術課。
這間教室沒有把杆,地面上鋪滿了厚實的海綿墊。
十二個年齡稍大一些的女孩分成六組,正在進行雙人對練。
她們的動作已經超出了普通柔韌訓練的範疇,一個女孩用雙腿鎖住另一個女孩的腰部,在空中旋轉了三百六十度之後穩穩落地,然後立即接上一個後翻滾,雙手撐地彈起,整個過程流暢一段編排好的舞蹈。
指導老師是一個穿著運動服的光頭男人,他的站姿不像舞蹈教師,更像林安見過的退伍老兵。
他在墊子邊緣來回踱步,偶爾朝某個女孩喊一聲短促的俄語,被喊到的人立刻調整姿勢,沒有一絲猶豫。
【這已經不是芭蕾了吧】
【這他媽是柔術加格鬥,那些動作拆開來稍微調整一下就是鎖喉和關節擒拿】
第三間排練室的門關著,窗簾拉了一半。
透過另一半玻璃,眾人能看到裡面正在進行摔跤訓練。十幾個光著上身的年輕男人分站在兩個拳擊台上,身上布滿汗水在燈光下反射出的光澤。
墊子上的較量沒有任何花哨的試探,上去就是抱摔,撞擊聲透過隔音門依然清晰可聞。
正對門的位置,一個金色短髮的壯漢正把對手壓在台邊,胳膊死死鎖住對方的脖子,而就在對方用手猛拍墊子示意投降的瞬間,一個栗色頭髮的年輕人突然從台角撲下,胳膊一圈便把金髮大漢的腦袋夾在腋下,兩人在墊子上互相纏鬥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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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導老師站在拳擊台下,雙臂交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出聲喝止也沒有鼓勵,只是安靜地看著。
林安站在玻璃窗前看了一會,然後輕輕挑了一下眉毛。
觀察到現在,他心裡有一個想法……如果把達內爾送進來,讓他跟著這些傢伙訓練一段時間,會怎麼樣?
玻璃窗里,那個栗色頭髮的年輕人終於從金髮大漢的臂彎中掙脫出來,兩人的後背砸在墊子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指導老師依然站在拳擊台下,只是用腳尖輕輕踢了一下台邊的圍繩,示意兩人重新站好位置。
林安把手從玻璃上移開,轉身繼續往前走。
他剛才確實認真考慮了一下把達內爾送進這個訓練營的可能性……這傢伙到目前為止,只跟著電視學會了橄欖球運動員的衝撞和棒球的揮舞。
除此之外,達內爾是七竅通了六竅……一竅不通。
塔可夫斯基劇院的訓練體系,應該能讓達內爾學會一點東西。
但這個念頭在林安腦子裡轉了不到一圈就被他自己掐滅了。
還是算了吧,達內爾力氣太大,學院的訓練方式對於他來說不適合,也容易暴露他本身的異常地方。
不過,另一個人倒是很適合這裡,蘇菲。
把她留在這裡,交點學費,應該能讓她學到東西。
林安沒有把這個念頭說出來,這事情不急,等鬼魂的事解決之後,他會跟科瓦廖娃提這件事。
一行人沿著走廊繼續往前走,穿過排練區,踏上通往二樓的樓梯。
科瓦廖娃走在他左側,她的司機跟在身後三步遠的位置,腳步輕乎沒有聲音。
達內爾在最後面,一隻手扶著樓梯扶手,另一隻手不自覺地捏起了拳頭。
二樓走廊的盡頭是一扇雙開的橡木門,門上嵌著一塊銅牌,刻著「排練廳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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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瓦廖娃在門前停下,伸手握住門把手,但沒有立刻推開……她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她回頭對著林安點頭,滿臉的嚴肅。
林安也對著她點頭,確定自己做好了準備。
然後科瓦廖娃推開門,一股冷氣從門縫裡湧出來,和走廊里的暖空氣撞在一起,在門框邊緣凝出一層薄薄的白霧。
哦,看樣子鬼魂就在裡面啊。
林安沒有猶豫,一步跨過門檻。
排練廳里的冷氣撲面而來,潮濕,帶著霉味的陰冷,像走進了一間被水泡過多年的地下室。
【左上角天花板有點像】
林安立刻抬頭望向天花板,一團冷霧正蜷縮在吊燈架和屋頂之間的夾縫裡,半透明的輪廓在月光中若隱若現。
喲呵,這鬼居然出現了,它是真不怕死啊!
林安樂了。
那鬼魂似乎處於沉睡中,林安看到它的時候,它終於醒了過來,也看到了林安和他周圍那密集的星光。
鬼明顯是受到了驚嚇,它猛地從天花板夾層里彈出來,半透明輪廓在空中拉成一道模糊的長弧,拼命朝對面那排高窗衝去,速度快被風吹散的煙霧。
彈幕在它動起來之前就已經涌了上去,它們沿著牆壁、天花板和地板蔓延開來,速度比鬼魂更快。
從科瓦廖娃和達內爾的視角看去,排練廳里的空氣似乎忽然扭曲了一瞬,就像夏天柏油路面上蒸騰的熱浪,模糊了視線,然後迅速恢復清晰。
那片扭曲的空氣從四面八方朝鬼魂的方向匯聚,將它裹在其中。
鬼魂發出一聲尖銳而短促的嘶鳴,然後它的身體開始縮小,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從四面八方同時擠壓,就像一隻被液壓機緩慢而不可抗拒地碾碎的金屬罐。
那些霧氣構成的身體一層一層向內坍縮,邊緣不斷脫落、消散,最後被壓成了一個拳頭大小的半透明球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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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體在半空中緩緩飄落,懸浮在離地面大約一米五的空中,輕輕旋轉著,它的內部還在微弱地蠕動,像一隻被關在玻璃罐里的蟲子,但已經徹底失去了任何逃脫的可能。
然後,那團扭曲的空氣托著球體,穩穩地飄回林安面前,停在他面前,微微上下浮動,像一隻乖巧的寵物把獵物銜回了主人手中。
林安伸出手,將球體握在掌心裡。
觸感冰涼,微微顫動,像捏著一團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果凍。
他低頭看了它一眼,然後拿出鉛盒子,把它收進其中。
在科瓦廖娃和達內爾眼中,整個過程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們只看到那個鬼魂逃竄,然後林安抬頭看了它一眼,排練廳里的空氣扭曲了一瞬,然後鬼魂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在空中被壓成一個拳頭大的球,自己飛到林安手裡,然後被他收進口袋。
全程林安沒有念咒,沒有畫符,沒有做任何他們能理解的動作。
他只是站著,看了一眼,然後事情就結束了。
科瓦廖娃站在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她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林安先生……它死了嗎?」
「暫時沒有。」
林安把口袋拍平,像是在放一件不太重要的雜物。
「等我研究一下,它應該是活不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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