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 開心和不開心
凌晨時分,大陸酒店的大堂靜一座專門用來展覽埃及法老的英國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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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頂的水晶吊燈已經調暗了,只留下暖金色的光暈懶洋洋地鋪在大理石地面上,把黑白相間的幾何拼花染成一片昏黃。
白天裡那些衣著考究的住客,都已經全部消失,大堂里只剩下值夜班的兩個前台接待、四個穿黑西裝的安保人員,以及站在前台正後方、雙手交疊在身前的卡戎。
旋轉門外,曼哈頓下城的街道濕漉漉的。
十二點的時候,這裡下過一場小雨,積水在路面上反射著路燈的光,偶爾被一輛深夜計程車碾過,濺起一小片水花。
更遠處,哈河的方向隱約傳來渡輪的汽笛聲,低沉綿長,像一頭懶頭的海獸在打哈欠。
大堂里沒有人說話,此時,整棟樓都靜太正常。
所有人都知道樓上發生了什麼,但沒有人敢現在討論這件事情。
卡戎站在前台後面,表面上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他的脊背挺直,灰色西裝三件套熨有一絲褶皺,領帶結打在喉結正下方,板板正正。
雙手交疊的位置剛好在腰帶扣上方五厘米,標準且,沒人會覺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如果有個不知情的客人這時候走進來,只會以為這名盡職盡責的禮賓員,在等待某個遲到的貴賓。
但只有熟悉卡戎的人才知道,他並不怎麼冷靜,交疊的雙手大拇指正在來回摩擦……他正在用這樣的小動作緩解自己的壓力。
卡戎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台嵌入大理石的顯示器上。
屏幕不大,十五英寸,專門用來顯示總統套房專屬電梯的運行狀態。
而此時上面一個數字正在跳動……六,五,四,三,二,一。
「叮」的一聲電梯停在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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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戎的拇指停止了畫圈。
電梯門打開了,林安從電梯裡走出來,達內爾跟在身後半步。
此時的兩人換了衣服,林安穿深灰色連帽衛衣和黑色牛仔褲,腳上踩著一雙帆布鞋,看起來像個剛從圖書館通宵自習回來的研究生。
達內爾換了件純黑T恤,外面套了件牛仔夾克,尺碼應該已經是L了但穿在他身上還是顯點緊。
和林安相比,達內爾的表情有些嚴肅,身體緊繃,似乎還未從某種狀態中恢復過來。
兩人剛在前台站穩,卡戎的鼻子就聞到了摻雜在沐浴露的香味中一股不明顯的甜腥味……是血的味道。
這是殺了很多人才有的氣味,洗了澡,換了衣服都無法遮掩的味道。
卡戎表面不動聲色,他微微低了低頭,向前傾了半個肩膀,一個標準的歡迎姿態。
「先生,有什麼事情可以讓我為您效勞嗎?」
他說道,聲音非常的平靜。
林安站在前台,從口袋裡掏出兩張房卡,放在大理石檯面上。
卡戎的視線在房卡上停了半秒,然後重新抬起,開始自己的工作,不大一會,邊上的印表機吐出一張對摺的帳單,他伸手將其撕下來,並把它推到台面一側。
「先生,不需要加收任何額外清潔費用……你還有其他需求嗎?」
「謝謝。」
「您的入住體驗如何?」
卡戎認真扮演著自己酒店經理的身份。
「我們很重視每一位住客的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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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收好帳單,抬頭想了一下。
「房間很不錯,特別是贈送的娛樂服務,讓我玩開心。」
他笑著說道。
「就是人少了一些,下次可以多叫一些人上去。」
卡戎再次微微欠身,這一次他彎腰的時間長了一些,他直起腰的時候,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您的建議已記錄,我們會持續改進服務。」
林安已經轉身走了,達內爾跟在後面,推開旋轉門的時候玻璃反射出兩個人的倒影,然後旋轉門一轉,倒影碎成街道上散漫的霓虹燈光。
卡戎看著他們真正離開後,他才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臉上的肌肉一陣亂動,讓他看起來面目猙獰。
他拿起對講機。
「清理隊,上面什麼情況?」
「十四樓十二具屍體,樓層發生激烈交戰,損傷嚴重,十五樓五具,損傷較小,我們需要用上十七個裹屍袋……不,十六個裹屍袋,帕金斯還活著,但是她的情況很不妙。」
「搶救帕金斯,動用全部的手段……我們需要了解剛剛發生的事情。」
卡戎把對講機放回腰帶,然後他開始深呼吸,竭力讓自己保持冷靜和從容。
「卡戎。」
在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特有的咔嚓聲中,溫斯頓從吧檯方向走出來,在前台旁邊停住。
「我有些後悔讓酒店將那個一百二十萬的懸賞放上去了。」
:
溫斯頓搖了搖頭。
卡戎嘆了一口氣。
「先生……」
他說道。
「我同意你現在的意見。」
「說說你對他的看法。」
溫斯頓說道,他這句話里的「他」所代指的人,卡戎很清楚。
卡戎沉默了片刻,選擇合適的措辭。
「他是一個瘋子。」
「什麼樣的瘋子。」
溫斯頓問道。
「喜歡殺人,天生無畏的瘋子。」
卡戎說道。
「他這樣的人,讓我畏懼。」
「他那個保鏢是什麼情況?」
「沒什麼值意的普通人。」
卡戎評價著達內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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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有點強壯的黑人而已……我有些憂慮。」
溫斯頓抬頭看向卡戎,等待著後者。
卡戎繼續往下說。
「根據我對林安的感覺,他不會只來一次。」
「什麼意思?」
溫斯頓皺起眉頭,他猜到了卡戎的話,但是有些不敢置信。
卡戎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認真地回想起來。
「先生,他剛才退房的時候,對我說了一句話。」
「我聽到了。」
溫斯頓說道。
「從他的語氣上,我判斷他很滿意。」
卡戎把雙手重新交疊在身前。
「他來酒店,就像是去百老匯看一場音樂劇,他把十六個殺手的死亡,當成了一次付費娛樂項目。
所以,林安還會回來,他會繼續訂房,然後等待殺手主動上門。」
溫斯頓不說話了,他在認真考慮一件事情。
「卡戎。」
「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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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把那個懸賞撤下來,今晚就撤。」
卡戎沒有說什麼「這不符合流程」的廢話,溫斯頓是大陸酒店的擁有者,他比自己這名酒店禮賓員更清楚酒店的規矩。
所以,卡戎只是微微側頭,等溫斯頓繼續。
「正常流程兩條路。」
溫斯頓說,豎起食指。
「第一,懸賞人主動撤銷。」
他豎起中指。
「第二,高桌介入,裁決者裁定懸賞無效。」
他把兩根手指都放下。
「第一條路行不通,特雷爾無比仇恨林安,他為此逃到了多倫多。」
「而且他也撤不了了。」
卡戎平靜地補充。
溫斯頓抬起眼。
「我們的情報部最新消息顯示。」
卡戎說,語調沒有任何變化,像是在通報今天的天氣預報。
「林安的信使,大陸酒店的註冊殺手沃爾特已經購買了前往多倫多的紅眼航班,今天凌晨五點降落在多倫多皮爾遜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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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為了殺死特雷爾前往多倫多?」
溫斯頓問道。
「確定。」
卡戎說道。
「另外,特雷爾沒有住在多倫多大陸酒店,他選擇市中心一棟公寓樓落腳,根據之前沃爾特購買的情報,他是知道這個位置的。」
溫斯頓用手指捏了捏鼻樑。
「所以特雷爾的死訊什麼時候到。」
「最快今天晚上,最遲明天。」
卡戎說。
「他死了之後懸賞還在系統里掛著,懸賞人死亡後懸賞自動進入遺產清算程序,這個清算程序在高桌的行政體系里走完需要十四到二十一個工作日,在此期間懸賞仍然有效。
也就是說,特雷爾死了之後,我們還掛三周。」
「三周。」
溫斯頓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像是把它們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林安在這三周內,會來我們酒店住幾次?」
卡戎沒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
但是只要再來一次,卡戎都覺是紐約大陸酒店難以承受的損失。
溫斯頓搖了搖頭,把手指從鼻樑上移開,重新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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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戎,我們換個思路。」
卡戎微微側頭,等著。
「大陸酒店註冊在案的傳手,能不能幹掉林安?」
卡戎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先生,我不建議這麼做,因為大陸酒店和林安之間,目前不存在直接的業務衝突。
林安今晚的行為,依然在規則框架內,他並沒有攻擊酒店工作人員,沒有違反大陸酒店任何一條住客守則。」
卡戎停了一下,讓溫斯頓稍微恢復理智後,繼續往下說。
「如果平台親自下場,那我們就會失去中立屬性,還有註冊殺手的信任,大陸酒店在整個地下世界的立身之本就是中立。
先生,高桌不會為了一個經理的決定而懲罰整個紐約大陸酒店,但他們會換掉那個經理。」
溫斯頓沒有反駁。
「其次,我也不認為傳手可以百分百成功。
我們紐約分部目前註冊在案的傳手只有兩位,一人已經退休了,另一位上個月在杜拜受了重傷,需要兩個月的時間來恢復。」
卡戎停了一拍,他接下來要說的話不太好聽,但他還是說了。
「先生,樓上的十六具屍體裡有五人是職業好手,特別是存活的帕金斯女士,她距離傳差一步之遙,但是就連她也失敗了。」
溫斯頓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認真思考了一會,然後慢慢地從鼻子裡呼出一口氣。
「所以,我們那就只剩下最後一條路了……聯繫高桌在紐約的聯絡處,我們要提交懸賞取消的申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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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將關於林安的懸賞任務危險等級拉到最高,警告所有接了懸賞,以及準備接懸賞的註冊殺手。」
「明白。」
卡戎點了點頭,開始操作起來。
……
凌晨的大陸酒店風有點冷,還有點濕,它迎面拍在林安的臉上,帶著下過雨之後特有的那種濕漉漉的泥土味和汽車尾氣混合的味道。
曼哈頓下城的街道在路燈下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人行道上偶爾有幾片被雨打落的梧桐葉子,黏在濕滑的地磚上。
遠處一輛黃色計程車正在等紅燈,尾燈在霧氣里暈開兩團模糊的紅。
林安走在前面,達內爾跟在他身後半步,因為他的存在,街上稀少的路人隔著老遠,就主動避開這一高一低的組合。
「b。」
達內爾開口。
「你剛才跟那個前台說的話,是認真的吧。」
「哪句?」
林安把連帽衛衣的帽子翻上來,蓋住半張臉……街對面有個監控探頭,角度剛好能拍到人行道。
「下次多叫些人,你覺們真會叫嗎?」
「誰知道呢。」
林安說,腳上的帆布鞋踩過一片積水,濺起幾顆細小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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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多點是好事,人少的話,也沒什麼大不了……反正是主動上門的獵物。」
達內爾撓著頭,他想了想,心裡有一個疑問……他們這樣在酒店大打出手,將十五樓和十四樓的走廊弄團糟,酒店不讓他們賠錢就算了,怎麼還樂意讓這樣的事情一個月發生兩次?
就在達內爾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林安的右手突然舉了起來。
沒有任何預兆,就好像他的手本來就該在那個位置,只是順便握了一把槍……史密斯威森MampP9毫米消音手槍憑空出現,
舉手的過程中,林安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完全轉過頭,他繼續和達內爾說話,同時把槍口平平地指向前面。
一名男人此時正在朝他們走過來,前者穿著深藍色連帽夾克,雙手插在口袋裡,步伐匆忙,看起來像是剛剛下班的打工人,看到林安手裡的手槍,他臉色大變,口袋裡的手就要抽出來。
林安沒給男人抽手出來的機會,手槍的消音器連續發出兩下沉悶的輕響。
消音器的作用沒有電影裡那麼大,聲音也不是那種優雅的咻咻聲,它真正的聲音更鈍,像有人用厚毛巾裹住錘子敲在木板上。
林安連開兩槍,就像是有人在這裡用力拍手兩次,聲音依然不小,但是路人聽到了,卻不會覺是有人在開槍……這其實才是消音器的最大作用。
中了兩槍的男人往前傾倒。
林安三步跨過街面,在男人倒地之前接住了他。
林安的動作很快,也並不慌張,他像是深夜在便利店門口接住一個喝醉的朋友。
達內爾在同一秒反應過來,跑過來幫忙架住男人的另一邊肩膀。兩個人一左一右,把屍體架起來,往最近的小巷子走去。
小巷子離他們只有五米,巷口有一排已經滿了的垃圾桶,更深處是兩棟老建築之間的狹窄通道,沒有路燈,沒有監控,只有鏽跡斑斑的消防梯從二樓垂下來。
兩人走了進去,一會空著手出來,林安一邊走一邊拿著濕紙巾,擦拭著手掌。
「真是一個窮鬼殺手。」
林安不滿地嘟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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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著一把匕首就來殺人,真是……我差點以為這裡是香港呢。」
【窮鬼殺手?什麼意思?】
【主播說這傢伙全身上下,傢伙就只有匕首】
【一百二十萬美金的懸賞,你就帶一把匕首來?這哥們是來殺人的還是來削蘋果的?】
【可能是臨時起意,覺在酒店門口撿個漏】
【撿漏?十六個同行死在樓上,他覺己能撿漏?這智商也別當殺手了,去送外賣吧】
【哥們,美國送外賣也不容易,要有車,還要知道本地黑幫的規矩,不容易的】
【拿一把匕首就想當殺手,這小子不會是普通路人吧?】
【哥們,你要相信主播的感覺,他就是殺人魔,肯定比我們這些普通觀眾更清楚誰不對勁,另外這個傢伙的錢包里有張大陸酒店的註冊卡,這人確實是大陸酒店的註冊殺手】
【正規註冊,裝備一把匕首,大陸酒店現在註冊門檻這麼低了嗎?】
【沒事,主播不挑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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