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大陸酒店的規矩(欠債23)
紐約的雨總是帶著一股鐵鏽味。
雨水順著大陸酒店茶色的玻璃幕牆蜿蜒而下,將曼哈頓中城的霓虹暈成一片模糊的色塊。
大堂里只亮著壁燈,暖黃色的光打在磨光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安靜的光澤。
深夜。
卡戎站在前台後面,骨節分明的手指正翻著一本皮質封面的登記簿。
他穿著一絲不苟的黑色西裝,領帶打絲合縫,整個人像這座酒店一樣,永遠處於一種精確運轉的狀態。
溫斯頓坐在大堂角落的真皮沙發里,手裡端著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
他穿著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裝,白髮梳整,鼻樑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看上去更像一位退休的大學教授,而非這座地下世界中立聖殿的執掌者。
溫斯頓抬頭看了一眼電梯,接著看了一下酒店門外,確定這裡就只有兩個人後,他看向卡戎。
「卡戎,你今天的沉默比平時更沉重,有什麼話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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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戎扭頭看向溫斯頓,點了點頭。
「懸賞令編號NY-2009-0421,目標:林安,牙買加社區橡皮擦公司實際控制人,懸賞金額:一百二十萬美元。
委託人:冰人特雷爾,前83匪徒領袖。
任務發布不到二十四小時,第一個接單的殺手在牙買加社區內與目標發生交火,目前已失聯。
根據警察內部的消息,目標本人在現場毫髮無傷,而那位殺手目前應該已經死亡了。
溫斯頓先生,根據高桌會紐約聯絡處對林安的評估檔案,這筆生意對酒店來說有一定的風險……」
溫斯頓把高腳酒杯放回桌面上,然後他靠在沙發椅背上,嘴角始終掛著一抹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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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戎,你在這家酒店工作了多久了?」
「將近十年,先生。」
「將近十年,那麼你應該很清楚這家酒店的本質,我們不是警察,不是法官,不是任何人的保護者,更不是任何人的審查官。
我們是一家酒店,提供的是服務,提供安全的房間,乾淨的毛巾,熱騰騰的早餐,以及給所有需要的人提供了一個中立的平台。
在這裡,殺手可以接單,委託人可以發布懸賞,情報販子可以買賣信息,我們不替任何人選擇他的敵人,也不替任何人承擔他的風險。
殺手接了懸賞,沒有做足功課,低估了目標,死在任務中,這是她自己的失誤。
同樣,特雷爾花了全部身家發布懸賞,懸賞令是公開的,所有註冊殺手都能看到,這符合酒店的所有規則。
大陸酒店就只是一個平台,不參與客戶之間的戰爭,也不對戰爭的結果負責。」
卡戎合上登記簿,雙手交疊放在檯面上,他的表情依舊沒有任何變化。
「我理解酒店的原則,先生。「
他說道。
「只是有一點……林安不在地下世界的名錄里。「
溫斯頓挑了挑眉。
「哦?「
「酒店的情報部查不到他的任何過往記錄,他沒有傭兵履歷,沒有幫派背景,沒有任何已知的地下身份。「
卡戎的語速不快,他越說越認真。
「他三個月前出現在皇后區,身份是哥倫比亞大學的數學金融博士研究生,在此之前,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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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
「換句話說,他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人。「
溫斯頓端起酒杯,卻沒有喝,只是用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
「所以?「
「所以他不知道大陸酒店的規矩。「
卡戎的目光落在溫斯頓臉上,平靜地說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他不知道酒店內禁止動手,不知道金幣代表什麼,不知道高桌意味著什麼,對他來說,大陸酒店可能只是一家……比較貴的普通酒店。「
大堂里安靜下來,安靜到能聽見座鐘的滴答聲。
溫斯頓舉著酒杯,他認真地思考了一會,輕輕地搖了搖頭。
「卡戎,你覺個能在三個月內從一無所有到掌控半個牙買加社區、逼十三匪徒就地解散的人,會是個不懂規矩的愣頭青?「
我不確定,先生。「
卡戎微微點頭。
「因為他是白道上的人物,並不涉黑,他的一切收入都沒有與黑產有任何牽扯,他不販毒,也不敲詐勒索,更沒有圈養黑幫。「
他向前微微傾身。
「已知林安唯一的違法記錄,就是他購買了一批沒有納稅的二手工業縫紉機。
因此,我判斷,林安從來沒有進入過地下世界的圈子,也就沒有必要遵守大陸酒店的規矩,而以他的能力,他很快就會確定懸賞是從大陸酒店發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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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懸賞者,特雷爾目前已經逃離了紐約州……「
卡戎沒有把話說完。
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溫斯頓靠回沙發背上,他臉上的笑意消失了,但眼神依舊從容。
「你擔心他會對大陸酒店做什麼?「
「有這個可能,先生。「
卡戎說道。
「根據情報顯示,林安的性格具有很強的復仇傾向。「
雨水打在玻璃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溫斯頓扭頭望著窗外模糊的雨幕。
「懸賞不會取消,大陸酒店不可能因為一個可能,就違反高桌的規定。」
卡戎沉默著。
確實,高桌的規定不可違背。
在規定中,可以撤銷懸賞的辦法,只有兩個。
第一是懸賞者自己取消。
第二是高桌下令撤銷懸賞任務。
而大陸酒店作為一個平台,無權干涉這套規矩,溫斯頓倒是可以違規操作,但這等於直接破壞酒店中立性,一旦被高桌發現,後果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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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死人,死很多的人。
卡戎看向酒店大門,外面的雨還在下。
紐約大陸酒店的旋轉門被風帶動,無聲地轉動著,像這座城市的無數個深夜一樣,平靜、優雅,而暗流洶湧。
……
從黑暗中清醒過來的時候,陳美玲的第一個感覺是渴,嘴唇黏在一起,連吞咽都變成了一件需要用力氣的事。
第二個感覺是右腿和左肩同時傳來的疼痛,讓她想要叫出來,卻沒有力氣張嘴。
陳美玲唯一能做的,就是花了很大力氣把眼皮撐開一條縫。
她所在的病房裡的燈光調暗,百葉窗拉嚴實實,只有走廊里的壁燈從門上的玻璃窗口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小片昏黃的光暈。
空氣里有消毒水的味道,還有極淡的雛菊清香。
她稍微睜開眼後,第一時間看到了達內爾。
他的臉離她的臉大概只有不到一臂的距離。
那張年少老成的臉,正用一種極其彆扭的姿勢懸停在她床邊的塑料椅扶手上,粗壯的胳膊交疊著搭在床沿,下巴擱在胳膊上,口水從嘴角淌下來,將衣袖打濕。
達內爾是坐著睡著的,但他的塊頭太大了,那把塑料椅顯然承受了不該承受的重量,四條椅腿都往外撇開了一個微妙的角度。
陳美玲盯著他看了片刻,想說話,喉嚨里只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像是小貓叫的沙啞聲響。
達內爾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玲,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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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你,七個小時……我看看手錶,是七小時十二分鐘,七個小時零十二分鐘,我這輩子等過最久的東西就是教堂禮拜結束的鐘聲,跟今天比,牧師講道簡直就是按了快進!」
達內爾站起來,塑料椅在他身後發出吱嘎的動靜。
他俯身湊近陳美玲,兩隻大手懸在她肩膀上方,想碰她又不敢碰,最後只好一把抓起她床邊那束雛菊,湊到她面前說道。
「看,我給你買的花,雖然凱薩琳說花是病人醒了之後才送的,但我覺看到花就會醒,所以我提前買了,事實證明我是對的!」
陳美玲的目光從雛菊移回達內爾臉上,微微動了一下。
撒謊。
陳美玲太清楚達內爾的馬虎了,這一束花絕對不可能是他買的。
而不是他,就只能是林安哥哥。
陳美玲的嘴唇動了一下,她想問他林安在哪裡,想問他那個巴基斯坦老闆有沒有事,想問他媽媽知不知道她中槍了。
但她太渴了,聲音堵在嗓子眼裡出不來。
達內爾完全誤解了她沉默的原因。
他把手往腰一叉,用一種顯然是精心排練過的、試圖讓聲音聽起來很輕鬆的語調說道
「你什麼都不用擔心,那個女殺手,就那個穿西裝裙、腳踩高跟鞋開車的瘋女人,我一拳把她打飛了出去,「嘭」的一下,幫你報仇了!」
達內爾配合著擬聲詞,手臂誇張地比劃了一個揮拳的動作,差點把床頭柜上的水杯打翻。
一個剛從麻醉中醒來、右腿和左肩還纏著繃帶的病人,大概不應該在醒過來第三分鐘就聽到這麼激昂的戰後總結報告。
但達內爾顯然已經沉浸在自己編排的敘事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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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在塑料椅上坐下來,那把可憐的椅子又發出一聲嘎吱,兩條前腿往外滑了半寸。
「你知道,我從來不喜歡打架,以前和肥仔去便利店零元購的時候我都是望風的,因為我一出手就容易把事情搞大。
我媽說我是上帝用輪胎皮做的,耐磨,但那也是我自己的輪胎皮啊,磨壞了也要花錢補的,可是那個女的,她居然把槍對著你的頭。
美玲,我當時就生氣了,我甚至沒來想,身體就自己衝過去了。」
陳美玲靜靜地聽著,止痛藥讓她的思維變慢,口渴更讓她難受。
陳美玲把插著輸液針的右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手指張開,掌心朝上,放在床沿。
達內爾低頭看著那隻手,眼眶一下子紅了,然後把自己的大手覆上去,力道很輕,像是在握一隻剛孵出來的雛鳥。
「你下次不能這樣了,我是你哥,你應該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媽媽要是知道你在牙買加大道上跟職業殺手對射,她教堂跪三天三夜。你知道教堂長椅的木頭有多硬嗎?」
「媽不知道吧?」
陳美玲終於擠出了聲音,沙啞砂紙摩擦木板。
達內爾立刻搖頭,表情嚴肅。
「不知道,我跟她說你在工業區加班,今晚住宿舍,B讓凱薩琳幫你瞞著,凱薩琳說她會處理,你知道凱薩琳撒謊的水平比我還高,她能面不改色地跟媽媽說你在核對一批緊急入庫單,語氣真誠到連我都差點信了。」
他俯身靠近她,壓低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重大機密。
「但是你明天必須親自給媽打個電話。」
陳美玲還想說些什麼,但是口渴的情況太嚴重了,她張開嘴唇,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達內爾卻沒有發現這個問題,他反而將頭埋低,讓耳朵靠近陳美玲的嘴唇,努力想要聽清楚她在說些什麼。
林安推開門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達內爾那顆大腦袋低低地埋在床沿,耳朵幾乎貼上了陳美玲的嘴唇,姿勢彆扭一頭試圖用鼻子拱地的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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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內爾的眉頭皺緊的,嘴裡還在念叨。
「你說什麼?聲音大一點,我聽不清……是不是哪裡疼?要不要我叫醫生?你用手指就行,指一下我就知道……」
「她口渴了。」
林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讓達內爾猛地直起腰,差點把屁股底下那把已經不堪重負的塑料椅徹底坐散架。
林安走到床邊,先看了一眼陳美玲乾裂的嘴唇,轉身拿起床頭柜上那杯已經涼透的水,又放下。
「涼水不行,她剛做完手術,喉嚨黏膜太干,直接灌冷水會刺激喉部痙攣。」
他拿起邊上的保溫瓶,倒了一杯溫水,然後拿起床頭柜上一根沒用過的醫用棉簽,蘸了溫水,先在她嘴唇上輕輕點了兩下,讓水分滲進去,然後把水杯放到她嘴角,一點點地往裡送。
就這樣送了小半杯水進去,陳美玲的喉嚨終於發出了一聲極輕微的吞咽聲,眼皮也能勉強睜開一道縫,焦距還散著,但已經轉向了林安的方向。
林安又餵了幾滴水,然後用棉簽潤了潤她的嘴角,才把水杯放回床頭柜上。
「你醒了之後會感覺很渴,這是正常的事情,因為麻醉藥會讓口腔和喉嚨極度乾燥,但剛做完手術不能猛灌水,先喝一點水潤一下,等喉嚨適應了再慢慢喝。
你現在可以說話了,但聲音會沙啞一陣子。」
林安轉身把棉簽扔進垃圾桶,然後低頭看著陳美玲。
「那個便利店老闆,拉希手術也很成功,芬生說他明天應該能醒,你和他都活著。」
陳美玲眨了眨眼,嘴唇擠出一個英語單詞。
「謝謝。」
林安沒有接話,他轉頭看了一眼達內爾。
黑哥們正傻站在原地,嘴巴微張,眼眶還紅著,手裡抓著那束雛菊,花瓣快被他捏碎了都沒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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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
「去給美玲倒杯溫水,別太燙,拿根吸管,順便把護士叫過來,就說病人醒了,讓她量個血壓。」
達內爾把雛菊往床頭柜上一丟,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林安和陳美玲,然後推門出去了。
林安在達內爾剛才坐的那把塑料椅上坐下來,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美玲,你在便利店外面拔槍的動作很果斷,沒猶豫,這很好,但你位置選擇不夠聰明,給敵人留下了射擊的角度。
下次記住,在逃跑的時候,要觀察環境,尋找掩體,也不要停下裝子彈。」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格洛克26的加長彈匣,放在床頭柜上,壓在那束雛菊旁邊。
「這個給你,備用彈匣,但是我希望你不會有用到它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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