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倒霉的人（欠債24）

  牙買加大道在午後兩點半的陽光里安靜像話。

  六月初的熱浪從柏油路面上蒸騰起來，把街景扭曲成一片模糊的水彩，便利店門口的冷櫃壓縮機還在嗡嗡作響，教堂的鐘聲剛敲過半點，長島鐵路的貨運列車在遠處鳴了一聲汽笛。

  如果不是思域車身上那十幾個蜂窩狀的彈孔，如果不是皮卡左前輪輪轂刮在柏油路面上留下那道觸目驚心的銀色劃痕，如果不是地面上散落著還在冒煙的霰彈彈殼和碎玻璃渣……這條街看起來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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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槍戰過後總是這樣，先是震耳欲聾的轟鳴，然後是人聲尖叫和引擎咆哮，最後所有聲音都退潮般消失，只剩下風穿過空蕩蕩的街道時發出的嗚咽。

  街角那隻流浪貓從垃圾桶後面探出頭來，黃眼睛警惕地掃了一圈，又縮回去了。

  槍聲停歇的間隙，牙買加大道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更遠處，幾個膽大的路人躲在教堂台階後面探頭張望。

  街角那家多米尼加牛排館已經把捲簾門拉下來了一半，服務員蹲在門後，用西班牙語對著電話那頭快速說著什麼。

  伊萊恩?沃斯蹲在車尾後面，背靠著被霰彈打瘡百孔的後備箱蓋，強迫自己做了三次深呼吸。

  「該死的，不是說這就是一個普通的女高中生嗎？法克魷，蘭克，你賣給我的情報要害死我啊！」

  伊萊恩左臂外側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疼呲牙咧嘴。

  她背後持續傳來車體碰撞的低頻悶響，讓她不敢探頭出去，只能將手槍舉起，對著便利店方向大致進行盲射。

  沒辦法，即便你槍法再好，近距離用手槍和霰彈槍對射時，也是拿手槍的吃虧，你開槍只能打一個點，對面一扣扳機就是一片扇面，你怎麼和敵人對射？

  最重要的是，打到現在，伊萊恩已經發現了敵人使用的霰彈槍不是泵式霰彈槍，換彈速度太快，間隙太短了。

  「我是橡皮擦公司的人……」

  伊萊恩聽到了便利店內的叫喊，她立刻想到了接任務時附帶的任務簡報，她下意識地扭頭張望四周，然後看到不遠處有人在探頭探腦中拿出了手機。

  見鬼，他們不管是報警，還是給橡皮擦公司打電話，這都意味著自己的剩餘時間不多了。

  ：

  伊萊恩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壓下左臂傷口傳來的灼痛，然後她從思域車尾後面猛地站起來，右腳蹬地，整個人像一頭獵豹沖向便利店門口。

  霰彈槍的轟鳴幾乎在她啟動的同時炸響，鋼珠擦著她的後腦勺飛過，打在身後思域的車頂上，車頂鐵皮被掀開一道口子。

  她手中裝了消音器的手槍對著便利店櫃檯方向連開兩槍，一槍穿過便利店的玻璃門，打在貨架側面的陳美玲肩膀上，讓她向後倒下，第二槍擦著拉希肩膀飛過，迫使他往側面縮了一下。

  就在他縮這一下的間隙里，伊萊恩左腳踩上門檻，身體側轉，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箭衝進了店內。

  拉希重新將霰彈槍舉起，抬頭就看到那個女人的身影已經近在咫尺。

  他來不及瞄準，幾乎是本能地扣動扳機，霰彈打在伊萊恩剛才站立的門口地面上，瓷磚碎片像彈片一樣四散飛濺，在冰櫃門上砸出密密麻麻的白點。

  但是開槍的時候，伊萊恩已經不在那裡了，她側身閃進了便利店最裡面那排貨架的拐角處，利用貨架上堆滿的薯片袋和罐頭作為掩體。

  拉希狀，便離開了收銀台，沖向她這邊移動。

  老闆的腳步聲沉重而急促，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上發出咔嚓咔嚓的響聲，顯然不是受過專業訓練的槍手。

  他沒有利用掩體，沒有控制射擊角度，只是憑著一股不要命的蠻力端著霰彈槍衝過來，嘴裡用烏爾都語喊著什麼，聲音亢奮而嘶啞。

  伊萊恩在貨架拐角後面蹲下來，將消音手槍換到左手，接著從貨架下面探出槍口，扣動扳機。

  裝了消音器的槍聲在狹窄的便利店內聽起來像一聲極輕微的悶響，子彈擊中拉希右膝，他整個人像被一根無形的鐵棍掃中小腿，身體失去平衡向前栽倒。

  但他沒有鬆手，倒下的時候手指還死死扣著霰彈槍的扳機，一發霰彈轟在天花板上，日光燈管被鋼珠打爆，碎片像雪花一樣飄下來，便利店內的光線瞬間暗了一半。

  他趴在地上，右腿膝蓋以下已經完全不聽使喚，但他還在掙扎著用左腿蹬地，還想起身繼續戰鬥。

  伊萊恩沒有給他這個機會，她從貨架後面探頭出來，射擊角度後，對著他的胸口，子彈精準地擊穿了他的胸口，霰彈槍終於從他手裡滑落，掉在瓷磚地板上。

  拉希苦地蜷縮在收銀台旁邊，再也無法繼續戰鬥。

  伊萊恩起身，朝貨架側面的陳美玲走去。

  ：

  陳美玲背靠著貨架，肩膀和右腿的褲腿已經被血浸透了，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但她的右手還握著那把格洛克26，槍口正對著伊萊恩的方向試圖開槍。

  伊萊恩一個箭步衝到她面前，抬手抓住她握槍的右手腕，槍聲響起，子彈卻打入了便利店的天花板。

  然後伊萊恩一扭陳美玲的手腕，格洛克26便從後者手裡飛出去，撞在貨架上又彈到地上，在瓷磚上滑出去老遠。

  緊接著，伊萊恩一記黑虎掏心打在陳美玲的肚子上，這一拳又快又重，一下子就讓後者嘔吐起來，本就中了兩發子彈的她頓時無力地向地上癱倒。

  女殺手一把抓住陳美玲，彎腰，手臂用力，將她扛在了肩膀上。

  雖然這個動作牽扯到了傷口，但是為了完成任務，伊萊恩還是咬著牙快步往外走。

  然而，伊萊恩剛走兩步，她就被迫停了下來，只因為便利店的門口站著兩個人。

  一壯一瘦。

  壯的那個堵在左邊，像一堵肉牆，深灰色的大衣敞著懷，他滿臉的憤怒，壯碩的身體猶如一面牆，幾乎把便利店的門框完全堵死了。

  黑人大塊頭叫達內爾，自己想要綁架的女高中生的哥哥，無關緊要的角色。

  但是右邊站著另一個……一個清瘦的亞洲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連帽衛衣，兜帽沒戴，雙手插在口袋裡，站姿隨意在排隊買咖啡。

  伊萊恩在看清那張臉的瞬間，扛著陳美玲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一寸……她認識這張臉，這一次刺殺任務的目標，一名超凡者。

  林安站在便利店門口，逆著午後陽光，表情陰沉，他的雙手依然垂在身側，目光越過陳美玲的肩膀，落在伊萊恩臉上。

  只是對視一眼，伊萊恩就下意識地咽了一口唾沫，職業殺手的第六感在尖叫，讓她趕快逃跑，繼續留下來的話，會死。

  她下意識地收緊手臂，想要把陳美玲更緊地擋在身前，同時調轉槍口朝陳美玲的太陽穴頂上去，以此來威脅門口的兩人退開。

  然而很可惜，林安沒給她這樣做的機會。

  「噗。」

  ：

  裝了消音器的槍聲在便利店的寂靜中響起，聲音極輕，像是有人用手指彈了一下空礦泉水瓶。

  伊萊恩感覺自己的右手手腕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巨力撞了一下，手不由自主地張開，消音手槍從鬆開的五指間滑落，砸在瓷磚地板上發出咣當一聲。

  伊萊恩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林安，她根本沒有看到後者的動作。

  他是什麼時候把槍拔出來的？

  同時，達內爾在槍響的時候就啟動了，他兩步跨過便利店的門檻，碎玻璃在其踐踏下粉碎，伊萊恩還在震驚的時候，將近兩米高的黑人青年已經衝到了她面前。

  伊萊恩來不及做任何反應，達內爾左手伸出去抓住陳美玲的衣領，將其抓起的同時，右拳從腰間撞出，打出一記並不標準，除了憤怒之外，沒有任何技巧的沖拳，結結實實砸在伊萊恩的肚子上。

  這一拳的力量遠超她的想像，她感覺自己像是被一輛高速行駛的皮卡迎面撞上，整個身體被打開地面，弓成一團向後飛去，撞在便利店深處那排已經被打爛的薯片貨架上，把貨架撞倒，各種零食和罐頭嘩啦啦地砸在她身上。

  達內爾並不關心被打飛出去的女殺手，他像抱一個易碎的瓷器一樣小心翼翼地托著自己妹妹，將其輕輕地放在地上。

  「B，快過來，她中槍了……美玲，你看著我，看著我，別閉眼，你他媽別閉眼！」

  陳美玲的眼皮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她看見了達內爾滿臉的焦慮，更看見了，皺著眉頭看著她的林安哥哥。

  陳美玲費力地抬起手，指向便利店深處。

  「救人……我死不了，老闆救了我……他不應該死……」

  林安在她身邊半跪下來，一邊用匕首割開她右腿被血浸透的褲腿，一邊頭也不抬地回答。

  「知道了，你先別說話，閉上眼，深呼吸，子彈沒打中你的動脈，但是不止血也不行，剩下的交給我。」

  林安的聲音平穩如常，但一下子就讓焦慮的達內爾冷靜下來。

  【肩膀上的彈孔在鎖骨下方，沒有傷到鎖骨下動脈，但彈頭還在裡面，右腿是貫穿傷，彈頭已經出去了】

  【陳美玲運氣不錯，兩處都沒有傷到主要血管，出血量中等，沒有生命危險，但需要立刻止血】

  ：

  林安掃了一眼彈幕，從打賞列表中取出了很久之前就打賞的急救包。

  「按住她的肩膀，別讓她動。」

  達內爾愣了一下，然後立刻用兩隻大手穩穩地按住陳美玲的肩膀。

  林安撕開止血粉的包裝袋，將粉末均勻地灑在陳美玲小腿的彈孔上，然後用繃帶一圈一圈地纏緊。

  接著是肩膀的彈孔，他剪開陳美玲的校服領口，用酒精棉片擦拭傷口周圍的皮膚。

  【彈頭還在裡面，不要硬取，壓迫止血後等醫院處理，現在先用繃帶固定，不要讓彈頭移動】

  林安點頭照做，處理好鎖骨下的傷口。

  陳美玲的臉色還是很蒼白，但呼吸已經平穩了一些。

  林安把剩下的繃帶塞進達內爾手裡。

  「按住她的腿，保持壓力，不要讓她坐起來。」

  說完他站起來，朝便利店深處走去。

  拉希在收銀台旁邊，胸口那灘血已經不再擴大，但他在呼吸，極其微弱的、斷斷續續的呼吸。

  林安蹲下來，用手指探了一下他的頸動脈……脈搏很弱，但還在。

  【子彈擊中了左側第四根肋骨，彈頭嵌在肋骨和胸骨之間，沒有進入心臟，但壓迫到了左肺，必須現在把子彈取出來，不然他撐不到救護車來】

  哇嗚，學了那麼久的人體結構，沒想到現在居然有機會實踐了。

  林安沒有猶豫，他脫下衛衣鋪在地上當臨時無菌墊，然後把彈幕打賞的手術包拆開……手術刀、止血鉗、鑷子、縫合針、可吸收縫線、無菌手套、局部麻醉劑注射器，整排列在衛衣上。

  ：

  然後將巴基斯坦人放平，撥開他的衣服，戴上無菌手套，左手持鑷子，右手持手術刀，在拉希口那個還在滲血的彈孔上方切了一個極小的十字切口。

  切口沿肋骨方向，精準地避開肋間血管，然後鑷子從切口進去，沿著彈道往前推。

  進去不久，林安就感覺到鑷子尖端碰到了一個堅硬的物體。

  他穩穩地將鑷子尖端夾住彈頭，用一個極緩慢的、受控的動作將它從切口裡取出來。

  彈頭沾著血，在便利店慘澹的日光燈下泛著暗沉的金屬光澤。

  他用止血鉗夾住出血點，然後拿起縫合針，開始一針一針地關閉切口。縫到第三針的時候，便利店門外響起了警笛聲，緊接著是皮卡的引擎聲和沉重的軍靴踩在碎玻璃上的聲音。

  「103分局，所有人放下武器，立刻，現在！」

  派屈克的聲音從門外傳來，緊接著他和奧布萊恩的身影出現在便利店門口，兩人手裡都端著手槍衝進來。

  「自己人，自己人，別開槍！」

  達內爾高舉雙手緊張地大喊大叫著，生怕衝進來的警察一看到他這個黑人，手裡的槍就自動開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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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