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夜幕下的死亡(兩百月票加更)
傍晚的太陽西斜到公寓樓不遠處的廢棄洗衣房屋頂後面,橘紅色的光線穿過三樓窗戶上那道還沒來修補的裂縫,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
林安坐在床沿上,那把消音魯格拆成了五個零件,在舊報紙上一字排開……槍管、套筒、復進簧、槍身、彈匣。
他逐件檢查,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穩手術台上的外科醫生。
達內爾靠在門框上,他已經穿戴整一件深灰色的大衣下面,套著軟質的防彈衣,讓他本就魁梧的體型像一頭狗熊。
「B,今天晚上我們真的要去東弗拉特布希社區?」
「為什麼不呢?」
「很危險啊!」
達內爾從大衣的口袋裡掏出一盒口香糖,倒出兩顆扔進嘴裡,嚼了兩下。
「雖然那片街區我也熟,巷子窄,路燈壞的多,巡邏的警車比皇后區少,但是那邊的倪哥對外來倪哥的態度可太不友好了。」
林安把槍管裝回套筒,拉動了幾下,確認復進簧沒有卡滯。
他拿起那把胡桃木握柄的A TM-Amphban ,在手裡轉了一圈,然後插進腰間的槍套。
「我很好你為什麼就連東弗拉特布希社區也熟悉?」
達內爾嚼口香糖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把那團已經嚼什麼味道的橡膠用舌頭推到腮幫子一側,露出一個混合了和些許不好意思的笑容。
「這個說來話長,B。」
他把大衣的下擺撩起來,一屁股坐進書桌旁那把吱嘎作響的木椅子裡,椅腿在他體重下發出抗議的呻吟。
「我十五歲那年跟肥仔去那邊搞過一次『進貨』……你知道的,就是那種不需要收銀員同意的進貨。
肥仔的遠房表哥在那邊的韓國人雜貨店打工,說有一批運動鞋放在後門倉庫,鎖壞了,我們覺是上帝給我們的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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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示?」
林安調侃語說道。
「上帝暗示你們去零元購?」
「B,那段時間我很窮。」
達內爾攤開手,表情無辜。
「我媽工作的養老院發不出工資,凱薩琳的學費還差兩百塊,上帝既然讓人窮,就人想辦法,這是上帝的旨意。
結果我們到了才發現,肥仔的表哥前天剛被炒魷魚,倉庫鎖根本沒壞,後門還拴了一條鬥牛犬,那條狗站起來能咬到我的下巴。
最慘的是我們在後巷被瘸幫的人盯上了……那地方是他們的地盤,幾個小瘸子追了我們三條街。
我跟肥仔最後是翻過了一面鐵絲網才跑掉的,肥仔的褲子被鐵絲鉤了個洞,半條內褲露在外面……他的內褲是粉色的,因為他媽在洗衣房拿錯了別人的漂白水,我到現在都記」
「哇偶,那你今天晚上可以高興一下。」
林安笑了起來。
「因為今天晚上我的主要目標,就是找瘸幫的麻煩。」
「哇嗚,那可真是好事。」
達內爾翻著白眼,學著林安的話,捧讀著。
拉夫從牆角站了起來。
「先生,我也要去。」
林安把魯格的彈匣推進槍身,咔嗒一聲鎖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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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能去。」
「為什麼?」拉夫往前邁了一步,狗熊頭套上那隻歪眼在夕陽下投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影子。
「先生,我想要賺加班費,我很能打,子彈也打不死我!」
「沒事的,你在家裡也能賺加班費。」
林安站起來,把手槍插進腰間的槍套,走到拉夫面前,伸手掏出一小沓美刀。
「這裡是五百刀。」
拉夫眨了眨眼,看到熟悉而親切的綠色,他立刻彎下腰,讓近兩米的自己比b更低,然後雙手接過錢。
「瘸幫的人今晚可能會來這裡。」
林安說道。
「五百美刀加班費是基礎,如果你能殺死一個瘸幫的人,我就額外多給你一百美刀。」
他頓了一下,目光越過拉夫的肩膀,看了一眼窗外正在沉入地平線的最後一抹橘紅色。
「我已經提前給103分局的警察打了招呼,而橡皮擦公司的人也知道你的存在,只要狗熊玩偶服不破,其他的事情,你就沒什麼好擔心的……當然,你殺人的時候最好還是別讓太多人看見。」
「明白,先生。」
拉夫搖著頭,用印度式的動作來表示他的服從。
林安看了看窗外即將消失的太陽,他點了點頭。
「也是時候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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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下的東弗拉特布希像一塊被上帝遺忘的舊抹布,皺巴巴地攤在布魯克林南端。
路燈在七點過後就陸續亮了起來,但每三條街就有一盞不亮……有些是被街上的小鬼用彈弓打碎的,有些只是單純的年久失修,燈罩里積滿了雨水和死蟲子的屍體。
橘黃色的光暈斷斷續續地灑在坑坑窪窪的瀝青路面上,照亮了路邊那些被鐵鏈鎖著的購物車、潑了油漆的舊沙發和永遠在滴水的消防栓。
阿納斯塔西婭蹲在一棟廢棄公寓樓五樓的窗台後面,把夜視望遠鏡貼在眼前。
她二十二歲,在塔可夫斯基劇院學了十五年芭蕾。
阿納斯塔西婭的足尖能在直徑不到一米的圓台上旋轉十二圈而不偏移分毫,她的手指能在零點三秒內從髮髻中抽出藏在簪子裡的刀刃,她的身體是一件被總監親手打磨的藝術品……優雅、精準、致命,且性感。
而現在,這件藝術品正蹲在一個滿是鴿子屎和碎玻璃的窗台上,透過一面被塗鴉覆蓋的破窗戶,觀察著樓下那條被瘸幫占據的街道。
今晚她沒有穿芭蕾舞裙,而是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連帽衛衣,帽子拉低,遮住了她盤在腦後的金髮。
下身是黑色緊身褲和一雙軟底跑鞋,腰間綁著一把裝了消音器的馬卡洛夫PM。
阿納斯塔西婭今天晚上的任務很簡單:踩點。
目標是一個叫「大塊頭」的瘸幫中層頭目,據說是83匪徒在牙買加社區那邊行動失敗後臨時調回來守地盤的。
阿納斯塔西婭希望可以順利完成任務,同時不要被瘸幫的槍手追此跑,所以,所以今晚她準備安靜行動,不帶任務重武器。
殺手,只需要殺死目標就行了,多餘的生命沒必要送給僱主,殺了額外的人,除了虧本之外,不會有其他效益。
她將望遠鏡的焦距調到最清楚,鏡頭裡出現了一家便利店。
那是這條街唯一還在營業的店鋪……一間韓國人開的雜貨店,招牌上的韓文霓虹燈只剩一半亮著,另一半歪歪扭扭地垂在屋檐下,發出斷斷續續的電流聲。
便利店門口站著一個穿藍色連帽衫的倪哥男孩,看起來最多十五歲,褲子上繫著一條藍色頭巾,正在用一支馬克筆往牆上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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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畫認真,時不時退後兩步歪著頭端詳,像是在完成一件藝術品。
阿納斯塔西婭把望遠鏡聚焦到那面牆上。
「去你媽的血幫」,意思言簡意賅,並且極具衝擊力。
這是街頭幫派最低級也最持久的宣傳手段,用塗鴉告訴所有路過的人……這條街是我們的。
這個十五歲的黑人小鬼就是這套宣傳系統里最底層的執行者,瘸幫組織架構里被稱為「小鬼」的存在。
跑腿、望風、塗鴉標記,乾的是最苦最累的活,拿的是最少的錢,但每個瘸幫成員都是從這個階段熬過來的。
牆上那幅歪歪扭扭的塗鴉,就是他在83匪徒這個食物鏈里往上爬的投名狀。
街對面傳來笑聲。
阿納斯塔西婭移動望遠鏡,看到三個年紀稍大些的年輕人圍坐在一棟廢棄排屋的門廊上。
他們都穿著藍色系的衣服,一個深藍條紋休閒衫,一個淺藍格子外套,還有一個直接把藍色頭巾扎在腦門上。
門廊的台階上攤著幾個透明密封袋,裡面是分裝好的快克,在路燈下泛著不祥的淡黃色光澤。
扎頭巾的那個正在用一部老舊的翻蓋手機打電話,聲音很大,隔了半條街都能隱約聽到「八十塊」「明天到貨」之類的字眼。
另外兩個在抽菸,煙霧在他們頭頂聚成一團稀薄的灰色雲朵,混著五月的夜風緩緩飄散。
他們都是小瘸子,十八歲以下,十六歲以上,還沒有跳幫入會儀式。
而所謂的跳幫儀式,就是在幫派地盤內的公共場所,有大量圍觀者,其中通常包括幫派成員的女友、自己的年幼孩子等情況下,被多人毆打。
新成員必須全程不抱怨、不呻吟、不還手,才能被正式接納。
而小瘸子,就是沒有進行跳幫儀式的預備役,他們負責街頭零售、地盤巡邏和收帳催收,是83匪徒運轉的軸承,其中的部分成員,見過血,殺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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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阿納斯塔西婭不敢忽略他們,在心裡默默標註著他們的位置和人數,然後把望遠鏡轉向街角那棟掛著「已查封」告示的獨棟別墅。
別墅門前的台階上坐著一個年紀更大些的黑人,大概四十出頭,穿著一件褪色的藍色工裝夾克,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的煙,沉默地盯著街道。
他腳邊放著一個保溫箱,箱子裡是半打沒賣完的藍帶啤酒。
老瘸子,資深成員,冰人特雷爾規定,只有殺過五個人以上的角色才能這樣稱呼的幫派老兵。
這種人雖然不是大瘸子這類頭目,但是,在幫派內的地位卻很高……這條街的零售生意需要一個老資歷的人鎮場子,否則旁邊那三個小瘸子早就被血幫的人打上門了。
阿納斯塔西婭在筆記本上畫了三個圈,標註了每個圈的位置和人頭數量,然後咬住筆帽,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活動了一下自己有點僵硬的頸椎。
然而,就在阿納斯塔西婭低頭繼續觀察的時候,望遠鏡的鏡頭正好掃過那棟獨棟別墅門前時,老瘸子躺在台階上。
老黑人的上半身往後仰倒,後腦勺枕在最上面一級台階的稜角上,像是睡著了一樣,但那支煙還夾在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菸頭的紅光在夜色中一明一滅……他倒下的時候,甚至沒有鬆開手裡的煙。
阿納斯塔西婭注意到了這一點,她的呼吸都停了下來……煙都沒掉,說明老瘸子死且突然,以至於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自己的死亡。
她移動望遠鏡掃向門廊。
三個小瘸子還在那裡,扎頭巾的那個剛打完電話,正把翻蓋手機合上往口袋裡塞,另外兩個還在笑。
他們沒發現老瘸子已經死了。
一個人倒在他們視野邊緣不到十米的地方,而他們毫無察覺。
阿納斯塔西婭把望遠鏡重新移到別墅台階上,她需要確認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老瘸子還是那個姿勢,菸頭還在閃。
她沒有看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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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生了什麼事情?
她在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自己見過的所有暗殺手法,但是都對不上。
近距離絞殺,遠距離步槍射擊,還有消音手槍暗殺?
阿納斯塔西婭認真思考,她發現自己不管用什麼辦法,都做不到這一點。
她放下望遠鏡,用手指按住左眼眼皮,強迫自己深呼吸了三次,強行冷靜下來後,她放下手指,重新舉起望遠鏡。
這一次觀察,阿納斯塔西婭發現了有價值的事物。
那條被鐵鏈拴在後院的惡犬,此時蜷縮狗窩旁邊瑟瑟發抖。
這條被訓練來看守毒品倉庫的比特犬發現了什麼?
阿納斯塔西婭立刻移動望遠鏡,沿著狗窩旁邊的黑暗區域一寸一寸地掃描。
廢棄的汽車外殼、堆在牆角的建築廢料、被風吹倒的垃圾桶……然後她看到了一個影子。
就在那條狗左邊不到三米的黑暗裡,在一輛廢棄皮卡和磚牆之間的縫隙中,有一個人的輪廓影子。
她能感覺到那個影子的注意力方向……祂正在看門廊上的三個小瘸子,那種安靜的觀察方式讓她背脊發涼。
然後那個影子往後退了一步,融進了更深處的黑暗裡,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
阿納斯塔西婭放下望遠鏡,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巴巴夜嘎?
不,不是夜魔,他不是這樣的殺人風格。
門廊上的笑聲停了。
阿納斯塔西婭把望遠鏡重新舉起來,手指的顫抖還沒有完全平復,但她的訓練本能讓她自動調整了焦距和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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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頭巾的小瘸子最先察覺到了異常,他朝台階方向看了一眼,喊了一聲……老瘸子沒有回應。
扎頭巾的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台階走去。
格子外套和條紋衫也跟了上去,三個人的步調不一致……扎頭巾走在最前面,步伐遲疑,格子外套跟在後面,手已經摸向腰間的槍,條紋衫站在門廊邊緣,沒有跟上去,只伸長了脖子往台階方向看。
扎頭巾走到老瘸子面前,彎下腰,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瘸子的身體順著拍肩膀的角度往側面滑了一點,頭從台階稜角上歪下來,露出眉心的血跡。
扎頭巾看見了,他的嘴張開,準備喊叫……然後他的頭發動了一下,一片頭髮像被一根無形的手指撥了一下,跳起來。
接著,他的頭猛地偏到一側,身體跟著頭偏轉的方向往側面倒去,膝蓋還沒碰到地面,整個人已經失去所有肌肉張力,像一麻袋土豆砸在台階上。
格子外套的反應極快,他把槍拔出來了,是一把黑色的半自動手槍,槍口在路燈下閃著油光,但他的反應也到此為止。
人還沒來轉身,他的頭就以同樣的方式猛地一偏,整個人摔下去,砸在門廊上一把破舊的摺疊椅,連人帶椅滾到台階下面。
緊接著,條紋衫也倒下了,他剛轉過身想要往房子裡跑,腳尖已經踩到了門廊邊緣,但下一秒他的腦袋猛地偏轉,身體往前一栽,額頭撞在門廊的木板地上,滑出去幾寸,趴在那裡不動了。
三個人,從扎頭巾彎下腰拍肩膀到最後的條紋衫倒地,前後加起來不超過三秒。
阿納斯塔西婭的望遠鏡記錄下了整個過程。
她看到了三次頭髮微動的瞬間……那是子彈射入頭骨時產生的衝擊波造成的,就像一塊小石子扔進平靜的水面,漣漪在頭髮上擴散了不到半秒就消失無蹤。
這說明射手用的是小口徑子彈,從後方以接近水平的角度射入,彈道極其精準,每次著彈點都控制在三人的腦袋上。
劇院裡最頂尖的槍械教官能在二十五米內用手槍打出這樣的精度,但連續三個目標都需要至少五秒的瞄準間隔,而不是不到一秒之內連續擊倒三個目標。
狙擊步槍配消音器和亞音速彈可以做到這種無聲效果,但這條街上沒有任何適合狙擊手架槍的制高點……她所在的位置已經是附近最高的廢棄公寓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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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在制高點上,而子彈不是從她這裡射出的。
子彈是從地面射出的,從某個接近水平的角度,從黑暗裡,從那條正在發抖的狗旁邊的陰影里。
便利店門口的小鬼已經扔掉了馬克筆,他轉身就跑,藍色連帽衫的帽子被風吹掉,露出一張還帶著嬰兒肥的黑人少年的臉。
他跑了大概十步,然後後腦勺猛地一偏,整個人往前飛撲出去,膝蓋和手掌在粗糙的瀝青路面上擦出兩道血痕,臉朝下趴在地上,不動了。
藍色頭巾從他褲兜里滑出來,被夜風吹了幾圈,停在馬路正中央,像一枚被遺棄的藍色標誌,靜靜地鋪在橘黃色的路燈下。
阿納斯塔西婭用力咬住筆帽。
她強迫自己把望遠鏡重新對準那條狗的旁邊,對準那個影子剛才消失的位置。
黑暗沒有任何回應。
阿納斯塔西婭立刻低下頭,不再繼續觀察黑暗,她畏懼自己的目光被察覺,祈求死亡沒有看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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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