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積極性

  清晨六點十五分，長島訓練基地的員工宿舍。

  弗蘭克·米勒從一張標準的軍用行軍床上醒來。

  尼龍材質的床墊硬度不遜於木板，枕頭是疊成方塊的戰術外套，但六十七歲的脊柱反而覺床睡舒服。

  弗蘭克在海軍服役的幾十年裡睡過更糟糕的地方，峴港的泥坑、潛艇的魚雷管檢修艙、波斯灣驅逐艦上那個剛好能塞進一個成年男性的儲物櫃。

  相比之下，這間由二樓舊辦公室改造的宿舍已經算豪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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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張床，一個鐵皮衣櫃，一張從舊貨市場淘來的實木書桌，桌上放著一把拆了一半的M9手槍和一套擦槍工具。

  牆上唯一的裝飾是一面疊成三角形的舊美國國裝在玻璃框裡，那是他退役時從諾福克海軍基地帶回來的。

  弗蘭克起身，赤腳踩在微涼的複合地板上，開始原地熱身，花了大約五秒鐘讓早晨的關節僵硬度過去，然後站起來走向走廊盡頭的公共浴室。

  走廊上已經有人在活動了。

  安保公司的保安，一群幾個月前還為工作發愁的美國退伍兵和從墨西哥逃難過來的強壯男人們，現在穿著統一的灰色訓練T恤，正在各自宿舍門口整理內務。

  看到弗蘭克走過來，最靠近樓梯口的一個年輕人立刻立正，下巴微收，肩膀後拉。

  「早上好，長官!」

  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帶著美軍新兵對老兵特有的尊敬。

  弗蘭克記個小子，他叫馬庫斯，之前是清潔公司的臨時工，因為有著服役的經歷，以及在正式保安被調走去保護傑克時，他臨時成為安保人員而表現不錯，進而被推薦進安保公司。

  整體來說，馬庫斯這個小伙子能力暫時不確定，但是服從性還是不錯的。

  弗蘭克點了下頭，從鼻腔里發出一聲含糊的「嗯」，算是回應。

  經過第二間宿舍門口時，另一個保安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牙刷，看到弗蘭克立刻站直。

  ：

  「早上好，長官，請求批准洗澡，長官！」

  弗蘭克停住腳步，偏頭看了他一眼。

  這個保安剃了個圓寸頭，脖子後面露出一個還沒洗掉的墨西哥紋身。

  大部分墨西哥裔的安保身上都有類似的舊標記，那是他們逃入美國之前的生活留下的痕跡……有些是墨西哥特種部隊的紋身，有些則是單純的黑幫紋身。

  弗蘭克盯著那個紋身看了兩秒，然後用拳頭關節輕輕敲了一下門框。

  「批准。」

  「是，長官！」

  位於走廊盡頭的公共浴室的水壓不太穩定，這是這棟建於八十年代的老樓為數不多的毛病之一，但熱水夠燙。

  弗蘭克站在淋浴頭下面，讓熱水沖在肩膀上，腦子裡已經在思考著今天的訓練日程。

  上午是手槍速射，下午是步槍臥姿。

  弗蘭克晚上還約了軍火商吃飯，他要談新一批彈藥的批發價。

  洗完澡，他換上乾淨的迷彩褲和灰色休閒衫，把舊軍靴的鞋帶繫緊，然後下樓朝位於一樓的員工廚房走去。

  這棟樓的員工廚房不大，但設備，裡面有一台四眼燃氣灶、一個工業級抽油煙機、兩台微波爐、一個能塞進一頭豬的不鏽鋼冰櫃。

  咖啡機是弗蘭克自掏腰包買的，不是什麼高檔貨，但比休息室那台前主人留下的公共咖啡機好。

  弗蘭克打開冰櫃，拿出昨天從超市買的黃油和切片麵包，又從冰箱裡取出半盒全脂牛奶。

  平底鍋放在燃氣灶上，黃油塊在鍋底慢慢融化，發出細碎的滋滋聲。

  弗蘭克把兩片麵包放進去，用鍋鏟壓了壓，然後轉身去拿咖啡豆。

  ：

  褲兜里的手機響了。

  弗蘭克沒有馬上去接。

  他繼續磨咖啡豆，把磨好的咖啡粉倒進濾網，按下咖啡機的開關，看著深褐色的液體開始一滴滴落進玻璃壺裡，然後才把手機從迷彩褲的褲兜里掏出來。

  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是一串熟悉的號碼。

  弗蘭克用拇指翻開翻蓋，把手機夾在脖子和肩膀之間，右手繼續翻著鍋里的麵包。

  「餵。」

  「爸爸，你現在在哪裡？」

  電話那頭的聲音穩重而克制。

  「我正在家做早餐。」

  弗蘭克面不改色地把一片煎好的黃油麵包鏟到盤子裡，又往鍋里扔了兩片新的。

  「我現在就在你家。」

  男人的聲音停頓了一下。

  「你的家門不開，廚房沒人，車子也不在，草坪已經三天沒剪了……你在哪裡？」

  弗蘭克翻麵包的動作沒有停。

  他甚至把鍋鏟在鍋沿上敲了兩下，讓敲擊聲通過話筒傳過去，作為「我確實在做早餐」的佐證。

  「我在新情人家裡，怎麼了？」

  ：

  電話那頭沉默下來。

  過了許久，弗蘭克能聽到對面的男人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的動靜。

  「爸爸，我知道你在長島，別胡鬧了，你都退休了。」

  退休。

  弗蘭克不喜歡這個詞。

  所以，他繼續翻著鍋里的麵包，一言不發。

  電話那頭的男人聽著話筒里傳出的叮叮噹噹聲，再一次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終於，他放棄了自己的執念，直接說出了打這通電話的真正原因。

  「你的新老闆，就是那個姓林的中國留學生，昨天晚上，他有一批服裝廠的二手設備，被瘸幫的人搶了。」

  弗蘭克的手停了下來，他眼睛微眯稍加思索，就掛斷了電話，然後把鍋鏟往鍋里一扔，擰大燃氣灶的火力，用比剛才快三倍的速度翻動那兩片已經開始變焦的麵包。

  烤好麵包，弗蘭克用最快的速度填飽肚子後，衝出廚房，對著訓練樓大吼著。

  「集結，小伙子們，快吃早餐……我們的b被人搶劫，你們有事情要做了！」

  ……

  莫拉萊斯巡官在自己的私人辦公室里，正享受著一周以來第一個真正清靜的早晨。

  窗台上放著他上周從花鳥市場買的一盆琴葉榕，葉片翠綠，長勢喜人，是他最近為數不多的生活樂趣之一。

  現在的他左手端著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右手拿著一個藍色的小噴壺，正在給琴葉榕的葉片噴水。

  莫拉萊斯今天的心情不錯。

  ：

  推薦名額的事總算告一段落，林安給的那二十個名額他已經分配下去了，優先給了分局裡家裡有老婆孩子要養的巡警，然後是幾個幹活踏實但一直沒提拔的年輕警員，穩定了警局內部士氣。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電腦散熱風扇的嗡嗡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巡邏車無線電雜音。

  莫拉萊斯把噴壺放在窗台上，正準備拿起咖啡杯再喝一口，桌上的座機突然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紐約市警察局總部的號碼。

  他拿起聽筒。

  「我是103分局的莫拉萊斯中尉。」

  「弗蘭克，是我，湯米。」

  電話里傳出了熟悉的朋友的聲音，他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

  「有個情況你可能會感興趣，我的線人告訴我，昨天晚上，瘸幫冰人的下屬搶了牙買加那邊一家公司的貨車，兩車的二手工業縫紉機。」

  莫拉萊斯有些。

  「縫紉機？黑幫的人要開服裝廠？」

  說著疑問的話，莫拉萊斯的眉頭已經開始往中間收攏。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被搶劫的公司，是103警局轄區內的公司，是橡皮擦服裝廠的貨物。」

  莫拉萊斯立起身來，把咖啡杯都放下了。

  「橡皮擦服裝廠？」

  他問道。

  「沒錯。」

  ：

  「謝謝，我的朋友，這個消息來及時。」

  「不客氣。」

  電話那頭的湯米徑直說道。

  「是瘸幫的83匪徒幹的好事，布魯克林東弗拉特布希那個分支，領頭的是個外號叫『冰人』特雷爾的傢伙，是他派人去碼頭設伏。」

  「為什麼？」

  「不知道，我的線人也不清楚，反正瘸幫的人就是這麼做的，要麼是你的那個博士朋友了瘸幫，要麼是他們收了錢幹活。

  莫拉萊斯，需要我讓人警告一下瘸幫，讓他們把機器還回來嗎？」

  莫拉萊斯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

  「來不及了，但是我還是謝謝你了，湯米，我欠你一頓飯。」

  「你欠我的飯已經排到明年了，先說好，下次別帶我去吃那家古巴餐廳……」

  湯米的話還沒說完，莫拉萊斯已經把聽筒放了回去，然後再次拿起，撥通內部電話。

  「琳達！」

  「什麼事，巡官？」

  「林安博士今天上午來過嗎？有沒有登記訪客預約？」

  「沒有，長官。」

  「如果有人看到林安博士進分局，第一時間通知我。」

  ：

  「明白。」

  莫拉萊斯放下電話，他沒有再去碰那杯已經涼了的咖啡，而是伸手握住了電腦滑鼠，點擊了桌面上那個寫著「紐約市警察局幫派資料庫」的快捷方式，打開。

  莫拉萊斯在資料庫的搜索欄里敲下了「83匪徒」幾個關鍵詞。

  回車鍵按下去的那一刻，屏幕彈出了密密麻麻的檢索結果……幫派成員名單、已知據點地址、近三年的犯罪記錄、與其他幫派的衝突時間線、與未破案件的關聯標註。

  每一條記錄都是一個獨立的文件夾，裡面塞滿了警方線人的證詞、監控截圖、彈道分析報告和被塗黑的保密來源。

  莫拉萊斯開始列印這些信息，印表機在桌角發出嗡嗡的低鳴聲，第一頁紙從出紙口緩緩吐出來。

  莫拉萊斯抬手把它抽出來，低頭看了一眼……是瘸幫83匪徒的組織架構圖，頂層赫然標著「冰人」特雷爾的代號，旁邊用紅色字體標註了「極度危險」四個字。

  印表機繼續吐著紙。莫拉萊斯把列印好的每一頁整理好，用訂書機訂成一份整資料。

  這份資料不算厚，但裡面包含了103分局資料庫里能找到的全部瘸幫情報……據點位置、活躍成員名單、近期活動規律、與未破案件的關聯。

  其中幾條情報被標註為「非公開」，僅供內部參考，按規定不能向非執法人員透露。

  莫拉萊斯拿起那份資料，對著封面上的「NYP內部文件」字樣看了片刻，然後把它裝進了一個空白的牛皮紙文件袋，在文件袋正面用記號筆寫了一行字……「供林安博士參考，閱後即焚。」

  莫拉萊斯把文件袋放在桌角，然後重新端起咖啡杯，同時拿起電話。

  「奧布萊恩，你在哪裡？警局……那過來一趟，我需要你送點東西給林博士，很重要的東西。」

  ……

  林安今天的心情不錯。

  五月的晨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海水的鹹味和遠處鐵路貨場飄來的鐵鏽氣息。

  他久違地坐在二八大槓后座上，達內爾騎著車飛快地穿過洛克威大道，車輪碾過路面上的碎石子，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

  昨晚的行動順利出預期，瘸幫的人把兩車縫紉機拖回了東弗拉特布希，然後，林安就迫不及待地讓老喬對外發消息，坐實了瘸幫搶劫自己的事實。

  他已經通知了艾倫，今天上午要在家具廠開一個安保公司的全體會議。

  會議的核心議題只有一個，如何把整個橡皮擦工業區打造成一個密不透風的防禦陣地，讓瘸幫的人連工業區的大門都摸不進來。

  等防線布置好了，他就可以離開牙買加社區，去東弗拉特布希獵殺那些以為搶了軍火結果搶了縫紉機的蠢貨。

  然而，當林安坐著自行車拐進工業區時，他的心情就不太美妙了。

  廠房門口停了一排車。

  最前面是一輛深藍色的雪佛蘭，後面跟著三輛黑色福特F-150，清一色裝了加固保險槓和越野輪胎，每輛車的副駕駛門上都貼著一張臨時列印的「橡皮擦安防」標識。

  最後一輛是103分局的巡邏車。

  林安木著臉跳下自行車的座位，他無視了在面前飄過的彈幕內容，直接在保安的問候中走進去。

  靠近門口的位置，二十多名全副武裝的安保排成兩列橫隊，正在接受弗蘭克的訓話。

  他們穿著統一的灰色訓練T恤和戰術背心，手裡握著清一色的M4卡賓槍，槍口朝著地面。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被突然集結激發的亢奮，像是嗜血的獵犬終於被放出了籠子。

  弗蘭克站在他們面前，正在用手指指點點著安保的站位間距。

  在靠邊的地方，林安看到了奧布萊恩，後者穿著警服，但沒戴帽子，腋下夾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凱薩琳在他旁邊，手裡照例拿著那個硬皮筆記本，西裝外套的袖口卷到了小臂，看起來已經處理過一波突發事件了。

  蘇菲站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面無表情，兩人正在低聲交談，凱薩琳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什麼。

  【哇哦，今天人好】

  ：

  【長島訓練基地的都拉來了？弗蘭克這是把林安的家底全掏出來了】

  【奧布萊恩來這裡幹什麼？】

  【莫拉萊斯讓他送情報，我的烏鴉看到過程了】

  林安在門口看著這些人和他們的架勢，他頓時意識到了什麼，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完犢子了。」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