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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線人

  傍晚時分,牙買加灣的海風帶著咸腥味穿過廢棄工業區的破敗圍牆,吹進了橡皮擦公司臨時工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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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片營地距離橡皮擦公司約莫有一公里的路程,原本是停車場的廢棄空地,被老喬帶著人清理出來,用腳手架和防水布搭了幾排簡易帳篷。

  住在這裡的臨時工大多是社區里無處可去的流浪漢,林安給了他們工作,老喬給了他們帳篷,每天收工後還能領一份熱飯。

  對於這些人來說,這片破舊的營地已經算是天堂。

  福克納·奧康納蹲在自己的帳篷外面,正用一個小鐵鍋煮著晚飯。

  鐵鍋架在兩塊碎磚頭上,底下的固體酒精塊是從清潔公司的廢料堆里撿來的,燒起來帶著一股淡淡的化學味,但火力夠足。

  鍋里煮著公司下午發的午餐肉罐頭和兩根香腸,湯汁咕嘟咕嘟冒著泡,肉香混在海風裡飄出去老遠。

  他是愛爾蘭人,來紐約二十年了,口音里還帶著科克郡的尾音。

  年輕時在建築工地幹活,金融危機後工地倒閉,他在街頭混了半年,睡過地鐵站,也睡過教堂救濟站的長椅。

  兩個月前老喬在救濟站外面招工,他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報了名,結果一干就干到現在。

  他從打掃廢棄廠房的臨時工做起,後來因為會一點木工活,被調到服裝廠的裝修隊,他每天工資比普通臨時工多十五美元,日薪達到八十五美刀。

  八十五美元不多,甚至往下少二十美刀,在紐約都屬於違法的地步,

  但如果在八十五美刀的基礎上,再加上免費帳篷和每天三頓熱飯,還有免費的熱水澡和工作服,這便是他這三年來過像人的日子了。

  橡皮擦的臨時工日薪並不算高,可是依然有大量的流浪漢願意來應聘,其主要原因就是這個福利上,只要你通過篩選,入駐營地了,即便你當天沒能當上臨時工,這裡也依然包吃包住,還有基礎的醫療服務提供。

  因此,橡皮擦營地,是整個牙買加社區的流浪漢最想住進來的地方。

  因為在這裡,他們能有尊嚴的,乾淨的活著。

  所以,福克納很喜歡橡皮擦營地的生活,即便他現在還沒能成為正式工,亦是如此。

  :

  當臨時工,他都能攢下兩千美刀的存款了,再奮鬥一段時間,存夠四千美金,他就能試著脫離流浪漢身份,當一個正常人去找工作了。

  當然,要是有機會能轉正的話,福克納肯定是不樂意離開的。

  就在福克納用一把舊湯勺攪了攪鍋里的肉湯,正準備把鍋端下來,忽然聽到隔壁帳篷里傳來壓低的說話聲。


  帳篷之間的隔音很差,因為本來就是腳手架撐起來的防水布,但凡隔壁的鼾聲大一點,都能當鬧鐘來用。

  福克納原本沒在意,但他聽到一個詞,手裡的湯勺停住了。

  「……老大怎麼說?」

  老大?

  福克納皺起眉頭。

  他在橡皮擦公司幹了兩個月,從來沒聽任何人用過這個稱呼。

  公司里的層級很清楚,最上面是b,下面是各個公司的經理:清潔公司的老喬、服裝廠的凱薩琳、安保公司的艾倫。

  經理下面是主管,主管下面是組長,組長下面是正式工,最底層才是他們這些臨時工。

  不管哪一級,大家稱呼上級都是「經理」、「組長」、「b」,從來沒人叫「老大」。

  「老大」是幫派的叫法。

  福克納把湯勺輕輕放在鍋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然後側過頭,把耳朵靠向帳篷的防水布。

  「……約瑟夫·喬在找貨車。」

  說話的是個沙啞的男聲,帶著紐約本地黑人的口音,聲音壓低,但每個字都咬清楚.

  「今天下午他找了三個人,問誰認識開貨車的,說是晚上有加班。」

  :

  「晚上去開車車?喬打算待人去做什麼?」

  另一個聲音更低沉些,聽不出是哪裡的口音。

  「他沒說,但我看到他手裡拿著一份清單,我覺值錢的東西。」

  「你怎麼確定是值錢的,而不是他找貨車去運木頭?」

  「運木頭需要晚上嗎?我就跟你說,那個亞洲人絕對有來頭……我懷疑,他在紐約市有一條走私渠道……」

  福克納立刻瞪大眼睛,吞了一口唾沫,他已經完全明白了。

  「那今晚他們是要去走私什麼東西過來?」

  低沉聲音問。

  「……這是肯定嘍。」

  沙啞聲音笑著說道。

  「你想想,什麼貨需要大晚上去碼頭拉?什麼貨不能走正規採購,非老闆的私人關係從外面弄進來?

  我跟你說,我在這營地待了快一個月,早就看出來了……那個亞洲人絕對不簡單,那群保安手裡的武器都是軍用貨色,一個開清潔公司的,為什麼要養武裝保安?

  肯定是走私啊,他私底下要麼是麵粉走私販子,要麼是軍火販子。」

  低沉聲音沉默了幾秒,然後問。


  「那批貨值多少錢?」

  「清單上我沒看清具體內容,但喬經理找的是貨車,不是皮卡,能裝滿一貨車的東西,少說也值個幾十萬,如果是軍火或者麵粉,那就更值錢了。」

  「所以你想把這消息報給老大?」

  :

  「廢話,你以為我混進來是為了什麼?賺那幾十塊日薪?」

  沙啞聲音冷笑了一聲。

  「老大讓我們盯著這家公司的動靜,現在大魚露出來了,不報是傻子,你等下打電話跟老大說清楚,讓老大帶人提前埋伏,貨車一到就把東西截了。

  動作快的話,連人帶貨一起拿下,那個亞洲人肯定不敢報警……他自己乾的就是見不的買賣,報警等於自首。」

  福克納的心跳開始加快,但是他不慌張,而是緩緩把鐵鍋從磚頭上端下來,邁步往遠處走去。

  「那之後呢?」

  福克納還沒走遠,低沉聲音還在問。

  「貨搶了,我們還能在這裡待下去嗎?」

  「待個屁,貨一到手,我們就溜,帳篷里什麼都沒有,拎包就走,反正臨時工流動量大,少兩個人沒人會注意。

  等公司反應過來,我們早就在布魯克林分錢了。」

  低沉聲音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後低聲說。

  「行,我現在就去打電話。」

  當帳篷掀開的時候,福克納早已經退到自己帳篷後面,然後他躲進帳篷內,拿出手機,開始編寫簡訊。

  橡皮擦工業區內最少有三十多個大大小小的橡皮擦營地,營地有大有小,多則百人,少則七八人。

  而不管一個營地有多少人,它的內部都會有一名凱薩琳線人。

  線人的責任只有一個,那就是在日常生活中發現有人不對勁後,及時向凱薩琳告密,然後獲勵。

  很不巧,不碰西方草藥,還喜歡攢錢的福克納就是一名凱薩琳線人。

  :

  ……

  簡訊發出去,十分鐘,營地邊緣的碎石路上就傳來了輪胎碾過地面的聲音。

  一輛深藍色的福特皇冠維多利亞快速駛入營地外圍,車速很快,它在急剎,還沒停穩,車門就被打開,一名穿著深灰色深灰色的長袖工裝襯衫的女性從駕駛座上下來。

  是蘇菲,昔日的甜美女孩如今面無表情。

  副駕駛和后座幾乎同時打開車門,兩個消瘦的墨西哥裔男人跟著她下了車,穿著黑色衣服,同樣面無表情,他們名為埃斯特班和哈維爾。


  蘇菲從腰間拔出格洛克19,拉動套筒,確認彈匣已就位後,她把槍口朝下,貼在腿側,朝營地走去。

  兩個男人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後,步調一致。

  營地里正在吃晚飯的臨時工們抬起頭,看到了蘇菲,然後幾乎在同一瞬間做出了同樣的反應……放下手裡的碗和勺子,站起來,退到帳篷後面。

  沒有人上前問「發生了什麼」。

  連平時最愛管閒事的幾個老黑人都縮著脖子往後退。

  他們都知道蘇菲是誰,知道她是幹什麼的。

  暮色中的營地很快安靜下來。

  蘇菲走到第三排帳篷前面的時候,兩個人剛好從一頂灰色防水布帳篷里鑽出來。

  一個瘦高的年輕黑人,穿著橡皮擦公司的臨時工馬甲,另一個矮胖些,膚色偏淺,剃著圓寸頭,兩人手裡各拎著一個破舊的帆布包,顯然已經收拾好了東西,正準備離開。

  瘦高黑人先看到了蘇菲。

  「操……」

  他只來發出這一個音節。

  :

  蘇菲抬手,槍口從腿側抬起。

  「砰!」

  格洛克19的槍聲在空曠的廢棄停車場裡炸開。

  瘦高黑人當即倒下,他的膝蓋中槍了。

  矮胖男人扭頭就跑。

  他的反應很快,在槍聲響起的時候,他已經把帆布包甩向身後,轉身朝營地西側的破圍牆狂奔。

  他的爆發力不差,幾步就竄出了七八米,眼看就要鑽進兩頂帳篷之間的縫隙。

  蘇菲開了第二槍。

  相隔十米,第二發子彈擊中他的左腳踝外側,矮胖男人像被一根無形的鐵棍掃中小腿,整個人橫著摔出去,撞翻了一頂空帳篷的腳手架,連人帶防水布滾在碎石地上。

  整個過程從第一聲槍響到矮胖男人倒地,不到三秒。

  蘇菲放下槍,朝埃斯特班偏了偏頭。

  後者立刻跑向瘦高黑人,從腰間抽出警棍,用膝蓋壓住對方的後背,將他的雙手反剪到背後,用塑料扎帶捆住手腕。

  哈維爾則朝矮胖男人走去,蹲下來檢查了一下他腳踝上的槍傷,然後同樣用扎帶捆住了他的手腕和腳踝。

  蘇菲走到瘦高黑人面前,低頭看著他。

  後者趴在碎石地上,右腿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扭曲著,他咬著牙沒再慘叫,但整張臉都被冷汗浸透,嘴唇發白,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名字。」

  :

  蘇菲說。

  瘦高黑人沒有回答。

  他抬起頭看著蘇菲,眼神里還殘留著一絲不服氣的兇悍……一個在街頭混了半輩子的幫派分子,大概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栽在一個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的瘦弱女孩手裡。

  蘇菲沒有重複問題,她只把格洛克的槍口抵在他另一條腿的膝蓋上。

  他依然沒有說話,繼續死死的看著蘇菲。

  「砰!」

  「啊啊啊……」

  黑人尖叫起來,蘇菲不為所動,她偏了一下頭,埃斯特班抓住黑人的肩膀,將他往帳篷拖去,準備動刑。

  這樣的黑幫分子,通常都是一個幫派最底層的存在,他們年輕兇狠,並且講義氣。

  至少在最開始的幾分鐘裡,他們會咬緊牙關,用沉默來證明自己對組織的忠誠……是一根硬骨頭,雖然很脆。

  而另外一個矮胖黑人不同,他同樣是黑幫底層,但是因為年齡的增長,還有地位一直升不上去的緣故,他已經混成了老油條,貪生怕死骨頭軟。

  所以,蘇菲只是把槍口指過去,目睹同伴中彈,躺在地上的矮胖黑人立刻舉起雙手。

  「別射我,我說,我全說了!」

  ……

  林安站在服裝廠會議室的窗前,手機貼在耳邊。

  窗外最後一線暮色正在沉入地平線,廠房裡的白熾燈管在玻璃上映出他面無表情的臉。

  電話那頭,凱薩琳的匯報簡潔利落,已經讓他知道了瘸幫正在打著今天晚上打劫貨車的主意。

  :

  他把電話放下來,表情有些難崩。

  【2333,瘸幫的人居然認為主播在走私軍火和西方麵粉?】

  【這誤會也太大了。主播從頭到尾只走私了一樣東西……二手縫紉機】

  【還是彈幕打賞的二手縫紉機,連運費都沒花】

  林安看著彈幕刷過,深吸一口氣,把那股被荒誕感壓下去。

  然後,在這股荒誕感還沒完全消退的時候,一個念頭忽然浮上來。

  要不,讓瘸幫成功打劫算了。

  林安最近感覺很無聊,他想要殺人解解悶了。

  只要讓瘸幫搶劫成功,不管他們搶到了什麼,林安都能師出有名的報復他們了,殺雞儆猴,缺個雞,剛好瘸幫自個撞了上來。

  並且,林安現在雖然開了三家公司,在牙買加社區成為了雞頭企業,但是並未真正的在紐約市立足。

  因為做小生意,遇到牛鬼蛇神花錢一般能解決問題,解決不了,那就關門倒閉走人。

  而將想要將生意做大,那就血,人,就像是老虎到一個新地方會殺死當地的所有動物,以此來確定自己在這裡的地位一樣。

  生意越大,血就多,不然的話,外界的豺狼虎豹就會將你視為獵物。

  把事情想清楚的林安,便拿起了手機。

  「老喬……你叫上艾倫,來二樓會議室一趟,有事情。」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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