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你辭職吧

  103分局的下午，和往常一樣慵懶而嘈雜。

  前台值班警員正對著一份報警記錄打哈欠，巡邏車調度員在無線電里用含混的皇后區口音報著街名。

  拘留室里有草藥愛好者在唱歌，聲音穿過走廊，隱約飄進辦公區。

  沒有人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麼。

  派屈克從咖啡廳回來之後就一直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攤著一份出警報告，寫了半個小時只填了三行，奧布萊恩路過時拍了他肩膀一下，問他是不是被老婆罵了，派屈克沒搭理他。

  只有莫拉萊斯巡官注意到了異常，也知道問題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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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在會議室外面，雙手叉腰，目光穿過走廊，落在二樓盡頭那扇緊閉的深色木門上。

  門上的名牌寫著「托馬斯·卡爾迪納萊，局長」。

  今天上午九點，警察工會的代表進了那扇門，一小時後，他出來的時候臉色不算好看。

  莫拉萊斯幹了二十年警察，他知道一般情況下，警察工會的代表來找分局領導人的時候，通常意味著什麼。

  他冷笑一聲。

  反正莫拉萊斯這個時候不怕警察工會的代表上門，犯錯誤的人又不是他，甚至可以說這八十個推薦員工名額之所以有機會落在103分局，完全是因為他和林安博士的交情。

  與此同時，門內。

  卡爾迪納萊局長已經在辦公室里來回踱了二十分鐘。

  他今天早上七點就到了分局，試圖用成堆的文件和出勤報表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但他看不進去。

  皮鞋踩在舊木地板上，每一步都發出沉悶的咯吱聲。

  ：

  卡爾迪納萊突然間停下來，站在窗戶邊，手指撥開百葉窗的一條縫，樓下馬路對面，三個黑人青年正靠在便利店門口喝汽水。

  他們身上穿著印有「橡皮擦清潔公司」字樣的工作馬甲……那是臨時工制服，連正式員工的深綠色PL衫都不如。

  但即便是臨時工，月薪也有兩千四百美元。

  卡爾迪納萊放下百葉窗，又開始踱步。

  該死的，只不過是一個黃皮猴子，怎麼會有那麼多人喜歡他呢？

  腳步聲越來越急促，領帶被他扯鬆了一半，領口的扣子解開了一顆。

  「嘟嘟嘟……」

  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

  卡爾迪納萊停下腳步，盯著那台白色的座機，電話響了四聲，他才走過去，伸手拿起了聽筒。

  「我是卡爾迪納萊。」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對方報了自己的名字……NYP總部人事局的一位副總監，和他在警校時同屆受訓，算不上朋友，但這些年一直保持著表面上的客氣。

  今天這份客氣消失了。

  「你被局長停職了……正式的停職通知會在明天上午簽署。」

  電話那頭的聲音停頓了一拍。

  「文森特，我的建議是，你考慮一下主動申請退休，這樣對你、對分局都體面一些……這樣你還能領取警察的退休金。」

  體面。

  ：

  這兩個字從聽筒里傳進卡爾迪納萊的耳朵，讓他腦殼生疼。

  呼吸聲在話筒里變重而紊亂。

  對方等了片刻，似乎預料到了這個反應，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說了一句「我會把相關材料發到你郵箱」，便掛斷了電話。

  聽筒從卡爾迪納萊手裡滑落，砸在桌面上，發出一聲鈍響。

  然後他抓起桌上一個黃銅製成的鎮紙，狠狠地砸向牆壁。

  鎮紙撞在石膏板上，砸出一個凹坑，彈飛到文件柜上，又嘩啦一聲掉在地上。

  緊接著是他喝水的不鏽鋼杯子，砸在百葉窗上，鋁製葉片被砸曲變形。

  然後是桌上的文件架、筆筒、一個裝了半杯咖啡的馬克杯……全部被橫掃到地上，紙張、簽字筆、陶瓷碎片和深褐色的液體鋪滿了整張辦公桌周圍的地板。

  「啊啊啊……」

  卡爾迪納萊低吼著，將憤怒、恐懼、不甘……所有這些情緒都壓縮在這一聲嘶啞吼叫里。

  路過的巡警停住了腳步，他停在木門後面，聽著裡面的動靜，面露痛快之色。

  「瑪克……呸！」

  ……

  林安並不知道此時警局內發生的事情，即便知道，他也不在乎，因為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他處理。

  在快要改名為橡皮擦工業區的某個區域，被選為橡皮擦服裝廠的空置倉庫里，灰塵在下午的光柱中緩緩翻滾。

  這地方比清潔公司總部大了兩倍不止。

  ：

  高達七米的屋頂上還掛著上一任主人留下的鐵鏈吊鉤，牆角的配電箱鏽跡斑斑，地面上積著一層灰白色的浮土，踩上去會留下清晰的鞋印。

  但現在，這層浮土上已經印滿了腳印。

  三十個從清潔公司臨時抽調來的工人正在裡面忙碌。

  他們穿著印有「橡皮擦清潔公司」字樣的工作馬甲，有的推著工業吸塵器清理地面，有的踩著梯子更換天花板上燒壞的燈管，有的在牆角重新粉刷剝落的牆皮。

  一個電工正對著配電箱皺眉，手裡的萬用表滴滴響個不停，兩個水管工蹲在衛生間門口，把鏽死的閥門一個個擰下來換新。

  美國的流浪漢真是有太多人才了，服裝廠所需的清潔和初步維護都不需要請外人，老喬只是叫來幾個小隊長，吆喝兩聲，就從聚集在橡皮擦公司附近的臨時工群體中，把所需要的工人給找。

  如果林安有需求，老喬還能找來一支樂隊，讓施工隊一邊聽著音樂，一邊在工廠內幹活。

  凱薩琳站在倉庫正中央，手裡拿著一個硬皮筆記本，正在給幾個工人分配下一階段的任務。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這是她被提名為服裝廠總經理後特意去買的，雖然面料不算貴，但熨挺，袖口的扣子扣絲不苟。

  她用筆指著倉庫後方的裝卸區，語速飛快地交代著清潔標準，工人們邊聽邊點頭，沒有人插嘴。

  林安站在倉庫入口處，背靠著鐵門框，面容平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今天沒穿那件常穿的兜帽衛衣，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色襯衫，袖子卷到小臂。

  陽光從高處的氣窗斜斜打下來，在他側臉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的線。

  達內爾站在他旁邊，抱著胳膊，把自己的體重從左腳換到右腳，又從右腳換到左腳。

  「B。」

  他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你確定這是服裝廠？我怎麼看著像我媽打掃閣樓的場面，只不過放大了一百倍。」

  ：

  「你覺裝廠應該是什麼樣？」

  林安語氣平穩，目光沒有從忙碌的工人身上移開。

  「我不知道……縫紉機？布？一大堆中國人在踩踏板？」

  達內爾攤開手。

  「電影裡都是這麼演的。」

  「機器還沒到。」

  「那這些人……」

  「先清場。」

  林安說。

  「廠房閒置了一年多，水電線路要重新檢修，消防噴淋要換新，牆面要重新粉刷，不把這些基礎做完，機器進來也沒法裝。」

  達內爾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又看了幾秒那些忙碌的工人。

  「B。」

  「嗯。」

  「你這個服裝廠要請多少人？」

  「先招二十名正式員工做骨幹。」

  林安說道。

  「至於剩下的員工，就用臨時工頂一下，凱薩琳的計劃是現在先從小廠做起，為橡皮擦清潔公司和安防公司提供勞保用品，然後有餘力的話，再去考慮其他的……」

  ：

  達內爾撓了撓頭，

  「勞保用品是指什麼？」

  林安扭頭看了達內爾一眼，看著後者不像是作假的茫然表情，頓時恍然大悟。

  哦，英語真是一個糞坑語言，勞保用品這個單詞都算上專業英語了，以至於達內爾這樣的輟學倪哥根本就沒學過。

  「清潔公司的工裝、手套、反光背心，安保公司的制服、戰術背心，這些都算勞保用品。」

  「b，這些東西外面買不到嗎？」

  「價格問題。」

  達內爾緩慢地眨了眨眼。

  「所以你自己開廠，是為了給自己省錢？」

  「應該是有這個原因。」

  林安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反正開個工廠生產自己所需要的東西，比在外面採購更加省錢，也能在牙買加社區創造就業，這是一件好事。」

  【所以服裝廠前期不用接外單，光靠內部消化就能養活自己？】

  【清潔公司兩百多號人，安保公司馬上也要擴到幾十號人，每人每年四季工裝各兩套，光是內部訂單就夠小型服裝廠吃半年】

  【而且工裝是標準品，款式固定，批量生產不費腦子，最適合新廠磨合產線】

  達內爾顯然想不到這一點，他撓了撓後腦勺。

  「好吧，b你比我聰明，既然你覺是好事，那這就是好事。」

  ：

  【主播要開服裝廠，他買好機器了嗎？】

  【這東西還需要買？打賞就是了，二手機器不值錢】

  【確實，國內服裝廠倒閉的一大堆，二手工業縫紉機幾千塊人民幣一台，比美國買便宜到姥姥家了】

  【那還等什麼，吊大的朋友可以出手了】

  【等會，朋友嗎？我有個問題，主播全用國產二手機器，不在市面上購買，這會有問題嗎？】

  【什麼問題？】

  【會被美國政府機構懷疑偷稅漏稅啊】

  林安看到這裡，他開口解釋。

  「以前這對於我來說是問題，但是現在不是問題了。」

  【為什麼？】

  【笨啊，現在主播的公司已經是牙買加社區的經濟支柱了，只要他做明顯，社區的人都會護著他，使用來歷不明的機器，完全不是什麼大事】

  【但稅務那邊怎麼處理？服裝廠總要報稅的吧？設備採購沒有發票，折舊怎麼算？】

  【折舊才幾個錢？主播又不是靠折舊抵稅活著，真正的大頭是工資支出和原材料採購，機器成本在財務報表上根本不起眼】

  【而且二手機器本來就沒有標準市場價，稅務稽查就算來查，也不可能一台一台去核實產地上貼的銘牌】

  「凱薩琳。」

  正在指揮工人的凱薩琳連忙走了過來。

  ：

  「b。」

  「把你之前列的設備清單給我一份。」

  凱薩琳從西裝內袋裡掏出筆記遞過來，林安接過來看了一眼，彈幕老爺們也跟著看，他們還發彈幕列出機器的名字和數量。

  【工業平縫機十五台，四線包縫機五台，鎖眼機兩台，釘扣機一台，蒸汽熨燙台三套，裁剪台六米長一台，電動裁剪刀兩把，鍋爐熨斗、燙台抽濕機、布匹碼布架……】

  【開個小型服裝廠，也要這麼多機器？】

  【你以為做衣服就是把布縫起來？工業化生產是流水線作業，每一道工序都需要專用設備，少一台整個產線就卡住了】

  【輕工業，畢竟也帶工業兩個字，機器也是必不可少的，不可能只靠人工，不然成本就太高了】

  【我來打賞吧，這些東西我都有】

  【老哥大氣】

  【這不是有點……算了，我多嘴了】

  林安看了一眼彈幕，無視了其中的地方。

  反正彈幕老爺沒有對自己起過什麼壞心眼，一些小事就別管那麼多，知道太多可不是什麼好事。

  【我有一個問題，這麼多機器要突然間出現在廠房內，會不會有問題？】

  【確實，三十多台設備，突然出現在牙買加社區的廢棄工業區里，周圍的流浪漢和臨時工又不是瞎子】

  【主播需要找個偏僻地方當收貨點，最好是那種平時沒人去、有大片空地、貨車能直接開進去的廢棄場地】

  【廢棄碼頭怎麼樣？】

  【好主意，我推薦布魯克林那邊的舊貨運碼頭，離牙買加社區不算太遠，騎自行車大概四十分鐘，開貨車更快】

  ：

  【碼頭地面是水泥硬化過的，機器堆在上面不會陷進泥里，而且碼頭一般都有舊倉庫或者貨櫃堆場，萬一要臨時存放也有遮擋】

  【沒關係，我打賞的機器都幫主播裝在貨櫃內，只要能通車就行，環境不是大問題】

  【關鍵是人少，廢棄碼頭除了偶爾有流浪漢過夜，平時連警察都不去巡邏】

  林安把筆記本還給凱薩琳，轉頭看向蹲在水泥平台上的達內爾。

  「達內爾。」

  蹲在地上用樹枝畫小人的達內爾抬起頭。

  「嗯？」

  「你對皇后區和布魯克林交界那片熟不熟？」

  達內爾把樹枝往地上一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看你說的是哪一片，牙買加灣那邊我熟，洛克威大道往南的工業區也熟，再往西到布魯克林碼頭那邊……」

  「就是碼頭。」

  林安說。

  「廢棄的那種。」

  達內爾的眉頭皺了一下，然後舒展開來，既然不是問黑幫地盤，說明b今天晚上不是去殺人。

  「廢棄碼頭的話……牙買加灣那邊有幾個，以前是貨運碼頭，金融危機之後船運公司倒了一半，碼頭就沒人幹活了。

  「離我們多遠？」

  「開麵包車的話……」

  ：

  達內爾抬頭看了看倉庫高處的氣窗，眯著眼估算了一下太陽的位置，然後給出了一個不需要看地圖就能說出來的答案。

  「走洛克威大道往南，過了商業促進區的舊貨市場之後左轉，穿過那片廢棄工業區就到……二十五分鐘左右。」

  「碼頭的地面是什麼情況？水泥還是沙土？」

  「水泥。」

  達內爾毫不猶豫地說。

  「現在有人嗎？」

  「白天肯定沒有，那地方除了海鷗和野貓，連遛狗的都不去。」

  達內爾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晚上不確定，但五月海風還冷著，應該還沒有流浪漢會在那裡睡覺。」

  林安點了點頭。

  【廢棄碼頭可以，水泥地好，機器放上去不會受潮】

  【有貨櫃就更好了，萬一下雨還能臨時推進去避一避】

  【不過碼頭離服裝廠多遠？太遠了轉運成本高，要用貨車拉】

  【達內爾說開車二十五分鐘，不算遠】

  【二十分鐘車程，貨車來回跑幾趟也就一個下午的事。主播讓凱薩琳提前聯繫好貨車就行】

  【說到貨車，主播的安保公司不是有輛雪佛蘭-250嗎？那個能拉貨】

  ：

  【-250是麵包車，後車廂能塞進五六台縫紉機沒問題，但裁剪台六米長，皮卡或者平板貨車】

  【皮卡好辦，社區里多的是開皮卡的工人，找老喬安排兩輛，花個一兩百美元運費就行】

  達內爾看了看林安對著空氣微微點頭的動作，湊過來壓低了聲音。

  「B，你又跟顧問團開會？」

  「嗯，通知老喬和艾倫，讓他們準備人手和武器。」

  「啊，為什麼要準備武器？」

  「晚上的紐約市，你覺安全？」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