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寧家舊事
第二百六十七章 寧家舊事
「你倒也挺看得開的。」
寧言澈走出一段距離,瞧林舒悠然自得隨行,全然沒有被周遭視線影響的意思,不由感慨地搖了搖頭。
譚峰和老何都識趣地留在了原地,沒有打擾這二位單獨閒聊。
也正因如此,這位身份尊貴的府主,總算是不再緊繃著臉皮,嘴角多了些許笑容。
下頜間稍微泛青的胡茬,應該是有幾天沒有打理過了,讓他看上去就像個略帶幾分儒雅的普通中年人。
寧言澈現在看林舒是越看越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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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錦上添花和雪中送炭兩種舉動,帶給人的印象也是截然不同的。
「兩月前,駱家派人四處搜尋你的蹤跡,是我派人擾亂了他們的視線。」
他收回目光,繼續緩步前行。
林舒點頭致謝:「有勞前輩。」
以駱風歌連自家兄長都能坑害的陰毒心思,在得知滄溟衛遇襲後,不可能沒有反應,雖說自己也不懼他,但當時忙著應對澹臺溟的後手,能少點麻煩總歸是穩妥許多。 「我說這話不是在向你邀功。」
寧言澈沒有回頭,緩聲道:「那小畜生殺心已起,再加之今日的事情,心中必然再添幾分暴怒,你下山後要多加防備。」
像是擔心林舒小覷駱府,他又接著多添了兩句。
「莫要看駱風鳴死的輕率,就覺得這家底蘊平平,當初那小子入世,是想要暗中攪風弄雨,營造出一種以細小爭端,無奈擴大了事態的模樣,引得妖府和龍宮再動刀兵。」
「再加上他自矜修為高強,才會孤身帶著個老僕踏入紅塵,只靠著驅動些閒散妖王來做事。」
「此子要是從一開始就帶著大批的駱府家僕,直接跑去挑釁澹臺溟,那便連傻子都能看出來他的心思了,其餘諸家自然也不可能放任他去胡鬧。」
駱府不是沒人,只是動用這批人,會影響到駱風鳴的計劃。
以當初那杯酒為例。
如果他真的帶著眾多家僕圍過去,那澹臺溟壓根不會給他近身的機會。
大概在駱風鳴靠近花樓的瞬間,這位珩水王孫就已經收到風聲,從後門遁走,偷偷溜回水裡,再上稟龍宮,質問妖府是何用意。
但駱風歌可沒什麼大願。
這人最看重的就是他屁股底下的那個位置。 而林舒今日的舉動,恰恰就是在威脅對方的命脈,觸碰了此人的逆鱗。
「……」
如果譚峰在場,必然會感覺到震撼萬分。
要知道,自家老爺平日裡哪怕和小姐說話,都是一副少言少語的冷淡模樣,能夠如此盡心的為一個人把事情剖開了仔細分析,浪費許多口舌,足以見得他的看重。
林舒也絕非那種不知好歹的人。
以他的性格,在得到提醒後,通常會認真道謝,再趁機打探一下應對之策。
顯然,寧言澈也是這樣想的,甚至已經準備好了安排部分寧家僕從,以譚峰為首,暫時先交給林舒使喚。
只等對方開口一句話的事情。
然而,讓這位寧府主始料未及的是,林舒聽了自己的話後,只是低頭笑了笑,隨口道:「又沒有什麼仇怨,應該不至於吧。」
「……」
寧言澈再次停下了步伐,雙眸微眯,以異樣眸光盯著眼前的年輕人。
對方能在珩水,把一眾珩水族裔和冥府陰仙耍的團團轉,又在駱府,把身為此地家主的駱風歌逼到有苦難言。 如此機靈的一個人,不應該說出這樣的一句話。
除非……
對方和駱風歌懷著同樣的心思,都不願意讓旁人覺得兩人間有什麼隔閡,往後任何一方若是出了事情,妖府也不會懷疑到另一位的頭上。
也只有這個原因,才能解釋得通,自己都近乎點明了一切,這小子為何還要拿這騙白痴的話來裝傻充愣。
因為林舒不願意讓寧家摻和到這筆糊塗帳中去。
「呼。」
寧言澈眸光閃爍。
俗諺有雲,聞名不如見面。
只有真正看見了才會發現,面前這青年看似人畜無害的溫和外表下,竟是藏著這般傲骨。
那是完全不同於妖府那群少爺小姐倚仗自身家世的傲氣。
對方從未隱藏過想把天妖府拉下水的心思,卻在遇到麻煩時,依舊想著如何靠自身去解決。
仿佛在此人心中,偌大的天妖府,壓根不是什麼可以借力的靠山,只不過是可以利用來牽制龍宮的一方勢力,僅此而已。 「那樣最好。」
良久後,寧言澈點了點頭。
「……」
林舒仍舊噙著溫和的笑,活脫脫就是個謙遜的小輩,渾身上下瞧不出絲毫鋒芒。
他想要的東西,今日都已經拿到了。
譬如那個不受上面控制的,屬於駱家行走的身份。
不論駱風歌心裡是怎麼想的,既然他今天沒敢在眾人面前翻臉,那從今往後,自己在世間做的任何事情,旁人都會把這筆帳記到天妖府的頭上。
當初那看似毫無希望的大劫,如今終於有了一線生機。
而自己要做的事情也很簡單。
那就是繼續高舉替駱風鳴報仇的大旗,努力招惹龍宮,然後……活著。
不錯,只要林舒還活著,整個駱府的招牌就會繼續為他所用,直到龍宮那位高深莫測的主人,察覺到不對勁,重新考慮一下該如何去處理上仙巡檢之事。
直到那時,他就不必琢磨如何逃離珩水,而是可以攜著余笙,還有那一眾龍脊州部眾,平平穩穩的在這片水陸上生活。 至於怎麼瞞過前來巡檢的上仙。
有兩尊仙位的幫忙,只要龍宮別搗亂,這對林舒來說簡直不要太簡單。
當然,也不能排除龍宮下狠心,即便算上天妖府,祂也要決然的剜掉妖族這塊「爛肉」。
就算是這個結果,有天妖內府眾多大妖的加持,那也比自己孤身面對整個龍宮要好得多。
所以,現在唯一的難點就是該怎麼活著。
在這一點上,林舒向來是不會把性命希望託付於旁人之手的。
故而除了駱府行走這個身份,以及改變諸位天妖王的心態外,他今天並沒有想過要再從妖府得到什麼別的東西。
最好也別有人影響駱風歌給自己送錢。
念及此處,林舒臉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欲要徹底叩開那座門關,他現在可謂是兩袖空空,窘迫極了。
「來坐會兒。」
寧言澈帶著這年輕人走至一處涼亭,伸手示意對方與自己對坐。
他這一生很少求過旁人什麼,即便是剛才的殿堂中,面對那些與自身同輩,甚至更加年長的天妖王,他都做不到低頭。 但現在,寧言澈那顆求婿若渴的心,卻是攀到了極點。
他從未見過如此合適的人選。
對方無論是性格還是脾氣,亦或者心思手段,都像是天生就該執掌一府的存在。
只可惜這小子不肯受人半分恩惠,讓寧言澈無法直接開口。
「其實,清芷是個很可憐的小傢伙。」他猶豫許久,輕嘆了口氣。
「呃。」
寧府主的第一句話,就讓林舒差點沒繃住。
他當然理解,世間萬相皆有煩惱,哪怕是含著金湯匙出身的少爺小姐,也會有諸多煩心事和困境。
可惜,想讓一個連生命都朝不保夕的破落戶,去感同身受這些尊貴者的憂愁,未免有些太強人所難了。
就像自己還在為了三餐奔走,突然有人從豪車中走下來,攥著自己的手臂,滿臉痛心的問道:你以為錢是萬能的嗎,錢買不到性命,買不到親情……
錢當然不是萬能的,但錢能買到包子,而自己還餓著肚子。
「嗯嗯。」林舒壓著嘴角,敷衍地點了點頭。 「她沒有娘。」寧言澈沒有注意到這年輕人古怪的神情,而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
聞言,林舒稍微調整了一下神情。
這確實是有些可憐。
儘管林爺兩世為人,除去上輩子最朦朧時候的記憶外,同樣也沒有關於爹娘的印象,已經習慣了在骯髒街道里乞食。
「我時日無多,若是入了內府,她便連爹也沒有了。」寧言澈覺得只要是個正常人,都能聽出自己託孤的意思。
只要青年肯點頭,那整個寧府便是由對方說了算。
「嗯嗯。」
林舒又輕輕點頭。
獨身一人的寧府大小姐,只剩下了冰冷的偌大家業可以繼承。
這時,寧言澈驀地瞪過去,發惱道:「你能不能別一直在心裡吐槽!」
這小子是不是忘記了自己是魂修,還是叩開了神關的那種。 在他強悍如汪洋的濃郁魂力籠罩下,就算是林舒臉上最細微的神情變化都被感知得清清楚楚。
「抱歉,沒忍住。」
林舒有些尷尬地擺了擺手:「您繼續。」
「嗬!」
寧言澈胸膛起伏几息,醞釀的情緒被壞了個乾淨,哪兒還有繼續說下去的興致。
他只能白了對方一眼:「罷了,這點小忙都不肯幫,老夫懶得與你分說,還是聊你想知道的事情吧。」
「那就有勞前輩了。」
林舒順勢繞過了先前的話題。
他實在是沒有替旁人養小祖宗的興趣,說得天花亂墜,那也是個贅婿,真進了寧家,到時候受了什麼欺辱,自己連寫封休書,再定下幾年之約的資格都沒有。
「我發現,我最近的神魂有些不對勁,它好像……要開花了。」
自從使用黃泉九幽攝神訣以後,林舒接連吞吃了近二十位元嬰境的魂魄,他的神魂在增長的同時,也悄然產生了許多變化。
先是莫名多了一株野草狀的東西,而後上面又結出花苞。 「原來你也是魂修?」
寧言澈眼底迅速掠過一絲驚喜。
他知曉林舒有辟劫靈根相護,所以渾身氣息不顯,但卻未曾料到,此子居然和自己走的是同一條道途。
但很快,他又將那情緒按捺下去。
再好的東西,又不肯入寧家,跟自己有個屁的關係。
「此物喚作魂神花,你可以理解為另一種形態的妖嬰,你到底承的哪家法訣,一路修行到這個層次,連最基本的東西都不懂。」
他搖搖頭,言簡意賅介紹道:「待到魂神花開,裡面孕育而出的魂嬰,便可助你叩開神關。」
寧言澈不愧是此道強者,僅憑一句話便大概推斷出了林舒如今的境界。
「不過我等魂修,少了許多資糧進補,你若是強行靠著法訣,吞吃魂魄,免不得引起冥府警惕。」
「似我寧家的逍遙法,喚作無拘渡幽經,乃是尋覓那些被陰仙忽略的亡魂,助它們進入輪迴,換取一筆豐厚的魂力饋贈。」
「你若感興趣,便拿去借鑑一下。」
寧言澈隨手祭出一枚玉簡,珍貴難言的逍遙法,竟是就這麼隨便贈了出來。 如此一來,反倒讓林舒有些慚愧。
若是能重新來一遍,他一定認真感受寧清芷的可憐之處,保准讓府主前輩滿意。
「多謝前輩。」
林舒也不管有用沒用,先收下再說。
而且寧前輩的點醒,倒是讓他想起了另一件事情。
吞吃太多魂魄,會引起冥府的警惕,甚至引來功曹判官的注意,這恐怕就是黃泉九幽攝神訣如此霸道所需付出的代價了。
但是,如若自己能管控一地呢?
不局限於雍州,而是更加遼闊的轄域,沒人上報,那不就等於沒事了?
念及此處,林舒咽了咽喉嚨,心底驟喜。
他好像找到了一條可以加快自身發育的道路。
「前輩先前所說的小忙,晚輩雖不入贅,卻也可以代勞,只不過,晚輩也有個小忙。」
「說來聽聽。」寧言澈挑了挑眉尖,頓時來了興趣。 「晚輩有個朋友,仕途不順,原地踏步多年,卻苦於沒有空缺,如今局勢動盪,若祂那上司不小心出了什麼意外……」
林舒嗓音漸輕,眸光泛起幽色。
寧言澈不以為然地看了過去:「他頭上那位是誰?」
下一刻,青年口中吐出的名字,卻是讓他臉色瞬間凝重起來。
「冥府無常,張知微。」
「……」
這回沉默的人變成了寧言澈。
他雙眸微眯,直勾勾地盯著眼前的小子,心底卻是泛起了滔天巨浪。
陰司無常,可謂是山海仙之下的頂級強者。
對方一個出身寒微的妖修,竟然敢對無常動心思?!
「若是計劃合理,我可以試試。」
寧言澈只覺得口乾舌燥,又不願在小輩面前丟了面子,話雖不敢說得太滿,卻也算上勉強答應了下來。 只是在心中暗罵了兩句。
這也能算是「小忙」?
「行了,去吧。」
他擺擺手,不敢再聊下去,小忙都是如此了,等會兒林舒再找自己幫個大忙的時候,他不一定還有底氣點頭。
「多謝寧伯父。」
林舒心滿意足拱手起身。
從前輩變成伯父,絲滑的讓人感受不出任何異樣。
寧言澈目送對方離開,差點被氣笑在當場。
不缺傲骨,但也捨得下臉皮,簡簡單單一個稱呼,就把自己給架了起來。
直到林舒的背影消失在視線盡頭。
寧言澈才緩緩收回了目光,臉上多了幾分感慨。
沒有娘親,其實是有兩種解釋的。 一種是自小娘親便出了意外,但身為寧家嫡女,坐擁豐厚家資和無憂無慮的生活,對比起那些掙扎在凡塵俗世的生靈,這只能算是缺憾,稱不得真正的可憐。
但另一種解釋,則是本就不存在什么娘親。
就連這個爹,也是假的。
從那小傢伙的意識誕生開始,就已經註定了最後的結局,乃至於先前隕落在凡塵里,都比那個結局要稍好一些。
至少她會真的認為自己曾經活過一世。
哪個天妖王,不希望把閨女當成未來府主培養,清芷就算再次,還能比駱風歌更差麼。
可惜不能。
這姑娘是不能拋頭露面的。
所以寧言澈才會長年累月的替其招攬夫婿。
上次放任對方入世遊歷,已經是他這個做爹的,在這些年的感情積累下,忍不住把自己當成了真的,罕有的鬆開了一次手。
此生都不會再有第二次。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