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北紅村

  第279章 北紅村

  第二天早上,劉藝菲醒得比前一天更早。

  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光還是那種清冷的白色,沒有完全亮透。

  她翻了個身看手機,八點二十,比昨天早了一個多小時。

  她沒有立刻起來,側躺在被窩裡看了一會兒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雪地,光在雪面上鋪展得很均勻,沒有刺眼的反射。

  廚房那邊傳來輕微的動靜。她翻身坐起來套上厚毛衣和外套,光著腳踩著木地板走到廚房門口。陳樂正站在灶台前面,平底鍋里有一個煎蛋,邊緣微微焦黃,蛋白已經凝固了,蛋黃還是流動的。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醒這麼早?」

  「你起得比我還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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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習慣了,在哪兒都睡不了太晚。」

  她走到灶台旁邊,探頭看了一眼鍋里的煎蛋:「你今天做的比上次好,邊緣沒有焦那麼多。」

  「上次是火開大了。」

  「那你這次控制住了。」她伸手從旁邊的盤子裡捏了一小塊煎好的吐司邊放進嘴裡嚼著,「我們今天什麼時候出發?」

  「吃完就走。北紅村比北極村遠一些,開車要一個多小時。」

  「那等會兒路上我還能補一覺。」

  「你可以在車上睡。」

  「那你開車的時候我睡覺,你不無聊嗎?」

  「我開車的時候本來就不需要人聊天。」

  「那你自己跟自己說。」

  她端著他遞過來的盤子在餐桌旁邊坐下,低頭吃了幾口煎蛋,又抬起頭來:「對了,我昨晚睡覺之前想了一下,北紅村那邊應該沒有北極村那麼商業化吧?」

  「應該沒有。那邊的遊客少很多,村子也更原始。」

  「那好,我就喜歡那種地方。」她說完低頭繼續吃飯了。

  出發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但冬天的太陽在這個緯度上角度很低,光線斜斜地照過來,把路面和兩側積雪的影子拉得很長。

  車子沿著一條不太寬的公路往北開,路兩側是連綿的白樺林,樹梢上掛著薄薄的雪,風從林間穿過的時候會吹落一些細碎的雪末,在陽光下閃著細光。

  劉藝菲坐在副駕上,她把座椅放低了一點,裹著毯子靠著窗看了一會兒外面的風景,沒有真的睡著。

  她保持著一種半坐半躺的姿態,眼睛時而看向窗外時而閉上,整個人看起來鬆弛而安穩。


  大約過了半小時她側過頭來看他:「你累不累?」

  「還行,這條路好開。」

  「那你開累了換我。」

  「你會開雪地?」

  「不會。」

  「那你先學會了再換。」

  「那你教我。」

  「等你把本子考下來再說。」

  「我有國內的駕照。」

  「國內駕照在雪地上不管用。」

  「那你的駕照就管用了?」

  「我的經驗管用。」

  她聽到這個回答笑了一聲,沒有繼續爭,重新靠著窗看外面的風景了。

  窗外的白樺林還在不斷地向後退去,偶爾能在林間看到一兩隻不知名的鳥落在枝頭上,又很快飛走了。

  北紅村比北極村小得多,從村口開車進去不到兩分鐘就到了村子的中心地帶。

  房子也大多是木頭的,但比北極村的更簡陋一些,煙囪里冒著裊裊的白煙,空氣里能聞到柴火燃燒後那種乾燥而溫暖的香氣。

  村道上的雪比北極村厚,沒有被鏟得太乾淨,走上去能淹沒到腳踝,每一步踩下去都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比在北極村踩雪的聲音更紮實。

  劉藝菲下了車站在村口看了看四周。這裡的安靜跟北極村那種有遊客的安靜不太一樣,是真正的、徹底的安靜。

  除了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雞叫,幾乎聽不到別的聲音,整座村子像是被凍在了時間的某一個點上,與世隔絕地躺在雪原中間。

  「這裡真的好安靜。」她說話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像是怕吵到什麼,「安靜得有點不真實。」

  「那你多聽聽。」

  「我正在聽。」她閉上眼睛安靜了兩三秒,然後睜開眼,「我聽到了風聲,還有雪落的聲音。」

  「雪落還有聲音?」

  「有,很輕很輕的。」她說著往前走了一步,靴子陷入雪裡,「如果你仔細聽,就能聽到。」

  村子裡的小路兩側堆著半人高的雪堆,上面留著風吹過的紋路。

  她走在前面,一步一個腳印地踩出新的痕跡,回過頭來看了一眼自己留在雪地上的腳印,又看了看他跟上來的腳印,兩排腳印並排著延伸到村道入口的方向。

  「你說這些腳印明天還在嗎?」

  「如果今晚不下雪,應該還在。如果下雪了就被蓋住了。」

  「那希望今晚不要下雪。」她說完繼續往前走了。


  村子中間有一家小賣部,門半掩著,裡面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她推門進去的時候門口的鈴鐺叮噹響了一聲,櫃檯後面坐著一個老奶奶,穿著深色的棉襖,戴著一頂毛線帽子,看到他們進來的時候笑了一下,臉上的皺紋在笑容里聚攏成一團。

  「來旅遊的吧?外面冷,進來暖和暖和。」老人說著給他們倒了兩杯熱茶,白瓷杯子裡冒著熱氣。

  劉藝菲接過來道了聲謝,端著杯子站在櫃檯旁邊,看著貨架上擺著的一些零散商品。

  方便麵、榨菜、糖果、電池、幾盒火柴,還有一個角落裡擺著幾本泛黃的雜誌。

  她看了一圈又看回櫃檯上的一個玻璃罐,裡面裝著散裝的水果糖,糖紙是那種很老式的花格子圖案。

  「這個糖多少錢?」她問。

  「兩塊錢一把。」

  她掏出零錢放在櫃檯上,伸手在罐子裡抓了一把糖,花花綠綠地攏在手心。

  她分了一顆給老人,老人笑著擺手說,「不吃不吃。」

  走出小賣部的時候她剝了一顆糖塞進嘴裡,含了一會兒才說:「味道跟小時候吃的一樣。」

  「哪種小時候?」

  「就是很小時候,過年的時候家裡會買那種散裝的糖,放在果盤裡。後來這種糖就越來越少了,大家都買包裝好的了。」

  「那你現在又吃到了。」

  「嗯,又吃到了。」她把糖紙疊好放進口袋裡,沒有隨地扔。

  中午在一戶農家吃的飯。那戶人家的院子比村子裡的其他房子稍微大一些,院子裡堆著劈好的柴火,整整齊齊地碼成兩排。

  女主人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手很巧,動作也快,沒多大功夫就端上來一桌子菜;小雞燉蘑菇、殺豬菜、酸菜粉條,還有一個大盤子裝著的粘豆包。

  劉藝菲看著那桌菜愣了一下:「這也太多了吧?」

  「不多不多,你們大老遠來的,得吃飽。這菜都是自家養的自家種的,城裡吃不到這個味兒。」大姐說話快,手裡還拿著圍裙一角擦著,語氣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熱忱。

  劉藝菲夾了一筷子小雞燉蘑菇放進嘴裡,嚼了兩下之後眼睛微微睜大了一圈:「這個真的很好吃。」

  她偏頭看了陳樂一眼,「你嘗嘗。」

  陳樂也夾了一塊雞肉,肉質軟爛,蘑菇吸飽了湯汁,那種家養的雞和野生的蘑菇搭配在一起確實比飯店裡做出來的更香。

  「確實好吃。」

  「你看,我說吧。」她又夾了一筷子酸菜粉條,「這個也好吃。」


  「你不要每道菜都夸一遍,夸到最後就沒區別了。」

  「有區別。小雞燉蘑菇的好吃跟酸菜粉條的好吃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小雞燉蘑菇是那種「哇」的好吃,酸菜粉條是那種「嗯」的好吃。」

  「有什麼區別?」

  「哇是一口下去就驚艷了,嗯是越嚼越香。」

  他看著她:「你吃東西還能吃出這麼多形容詞。」

  「我吃東西一向很認真。」

  吃完飯兩人在村子裡慢悠悠地逛了一圈,走到村北頭的時候能看到一片開闊的雪原,沒有房子也沒有樹,只有白色的雪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跟灰藍色的天連在一起。

  她站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我覺得這個地方比北極村更北。」

  「因為確實更北。」

  「不是地理上的北,是那種感覺上的北。」

  「感覺上的北是什麼?」

  「就是站在這裡,你覺得自己真的到了某個盡頭。不是走投無路的盡頭,是一種到這裡就夠了的盡頭。」

  陳樂站在她旁邊沒有接話,風從雪原那邊吹過來,把她圍巾上的一小截流蘇吹得飄起來,又落回去。

  下午回程的路上她真的睡著了。

  座椅放低,毯子拉到下巴,腦袋微微偏向車窗一側,呼吸平穩而綿長。

  陳樂放慢了車速,沒有刻意,只是覺得開慢一點也沒什麼不好。

  窗外的白樺林和雪地在午後的光線下安靜地鋪展著,陽光從低角度斜射進來,在她的側臉上落下了一層柔和的淺金色輪廓。

  她睡得很安穩,一路上沒有醒。

  回到木屋的時候天還沒完全暗,暮色已經開始在雪面上蔓延了。

  他停好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到了。」

  她慢慢睜開眼睛,眨了兩下,看了看車窗外熟悉的院子輪廓:「我怎麼睡著了。」

  「你跟我說了一路要補覺,然後就補了。」

  「那你怎麼不叫醒我。」

  「你睡得挺好,叫醒你幹什麼。」

  她坐起來揉了揉臉,把毯子疊好放在后座,推開車門的時候冷風湧進來讓她徹底清醒了。

  「那我們晚上還看星星嗎?」她站在車旁邊問他。

  「你想看就看,不想看就早點休息。」

  「想看。但是能不能在屋裡看?今天在外面走了一天,腳有點冷了。」


  「那就在屋裡看,落地窗也夠大。」

  晚上她洗了澡換了睡衣,在落地窗前面的沙發椅上窩著,手裡端著一杯加了蜂蜜的熱

  牛奶。

  窗外沒有月亮,星星比昨晚更密更亮,銀河橫貫天頂,一條發光的河流在暗藍色的天幕上緩緩流動。

  她安靜地看了很久,沒有說話,偶爾低頭喝一口牛奶然後又抬起眼繼續看。

  陳樂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在廚房那邊站了一會兒才走過來,在她旁邊的位置坐下。

  兩個人隔著一小段距離並排坐著,都看著窗外的夜色。

  玻璃窗上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水汽,那些星星透過水汽的邊緣看去有些模糊,正是這種模糊讓它們顯得更遠、更深。

  「你說明天我們還能看到這樣好的天嗎?」

  「天氣預報說明天晴,應該差不多。」

  「那明天我們還能看到極光嗎?」

  「今晚雲層很少,按照常理來說能看到的機率更大。但極光這種東西誰也說不準,得看太陽活動。」

  「那你覺得今天能看到嗎?」

  「看運氣。」

  「那我希望運氣好。」她說完喝了一口牛奶,杯沿上留下了一圈淺淺的白色痕跡,她用手指抹掉了,重新看向窗外。

  時間在安靜中流過,大約十點半左右,她忽然坐直了一些,身子微微前傾:「你看那邊。」

  她指了指東北方向的天際線,聲音壓得很低。

  陳樂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天邊有一道很淡的光帶正在緩慢浮現,顏色是那種極淺的綠色,幾乎接近白色。

  「那是極光嗎?」她偏頭看他。

  「應該是。比較淡的那種,但確實是極光。」

  她沒有再說話,轉回身繼續看著天邊那道正在緩慢變化的光帶。

  那道極光持續了大約二十多分鐘,然後逐漸變淡,最終消散在夜色里。

  她在它完全消失之後又坐了一會兒,才把已經喝完牛奶的杯子放在茶几上:「原來極光這麼安靜。」

  「你以為會有聲音?」

  「我不知道,以前只在照片上看過,想像不出來它是什麼感覺。今天看到了,感

  覺————好像比照片上更讓人平靜。」

  她靠回椅背,偏過頭來看他,「幸好我們來了。」

  「不然你就看不到這個了。」

  「不然我就錯過了。」

  安靜了片刻,她站起來把杯子拿到廚房沖洗乾淨放好,走回來的時候腳步比剛才輕了一些,在走到他旁邊的時候停了一下:「明天還想去哪兒?」

  「你想去哪兒?」

  「我想去江邊再看看,今天下午看到那片冰面的時候覺得很好看,沒有待夠。」

  「那明天再去看一次。」

  「那你陪我。」

  「陪你。去江邊看看冰,看看雪,看什麼都行。」

  她站在暖黃色的燈光下看著他:「你有時候說話真的挺會讓人安心的。」

  「這不是會說話,是實話。」

  「實話才讓人安心。」她說完轉身上樓去了,走了兩級台階又回頭看了他一眼,「你

  早點上來,別又在沙發上睡著了。」

  「知道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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