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漠河 極光
第278章 漠河 極光
劉藝菲走下車廂站在站台上的時候,先是被迎面撲來的冷空氣激得縮了一下脖子,然後抬起頭來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裡的空氣跟哈爾濱又不一樣了。」她偏過頭來看著他,口罩拉到下巴下面,露出一整張被冷風吹得微微泛紅的臉,鼻子尖在路燈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小巧,「更————」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sto9🍑.com
她想了想,蹙著眉頭找了好一會兒詞,「更利索。」
「更利索?」陳樂挑了挑眉,把脖子上的圍巾鬆了松,也學著她的樣子深深吸了一口o
「就是那種一口吸進去,從頭到腳都清醒了的感覺,像被潑了一盆涼水————不對,比那好受。你試一下。」她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睫毛上沾著細碎的白霜,「吸一口看看。」
陳樂也吸了一口氣,冷空氣從鼻腔灌進去的時候確實比哈爾濱的更干更銳,帶著一種近乎金屬的冰涼質感。
「嗯,確實不一樣,更帶勁兒。」
「那你說這是為什麼?」她歪著頭,像個求知慾旺盛的學生。
「因為這裡更北,氣溫更低,空氣中的水分含量更少,體感溫度和實際溫度的差距也比哈爾濱更大。」
「你說話怎麼跟地理老師一樣。」她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帶著笑意,「一本正經的,一點兒都不浪漫。」
「你讓我說的。」他攤了攤手,無辜得很,「要我說甜的也不是不行,但你想聽科學的。」
「那現在不想聽科學的了,想聽甜的。」
「這裡空氣更利索————像你?」
「這是什麼甜法?」她被他逗得笑了起來,臉頰的弧度在路燈下暖融融的,「你就不能說我像這裡的空氣一樣清爽通透?」
「那太長了,記不住。」
她笑了一聲,把圍巾重新拉上來裹好,只露出兩隻眼睛在外面,聲音悶在圍巾後面顯得瓮聲瓮氣的:「走吧,先去找住的地方。我腳趾頭都快失去知覺了。」
站前廣場不大,積雪被剷出了一條窄窄的通道,通道兩側堆著半人高的雪堆,邊緣被風吹得有些圓潤,在路燈下泛著細碎的銀光。
廣場盡頭停著一輛深色的越野車,車頂積了一層薄雪。
車燈開著,在暮色里照著前面一小段路面,燈光在雪地上鋪開來,泛著暖融融的橘黃
色。
司機是個本地人,個子不高,圓臉,穿著厚厚的軍大衣。
他站在車旁邊看到他們出來就迎了上來,臉上掛著東北人標誌性的熱情笑容,口音帶著明顯的東北腔調,「陳先生?劉女士?我是來接你們的。這旮沓冷吧?趕緊上車,車裡暖乎。」
陳樂跟他握了一下手:「辛苦你了,這麼晚還來接。」
「不辛苦不辛苦,你們大老遠來一趟不容易,上車吧,外面冷。」司機一邊說一邊麻利地拉開了后座車門,順手把座椅上的一個暖手寶挪開,「這可是咱漠河的名片,冷是冷了點,但好玩的地方多著呢!」
劉藝菲鑽進后座的時候又被車裡的暖氣撲了一臉,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靠在座椅上摘掉了圍巾和手套,手指頭在暖氣口前面張開,讓暖風從指縫間穿過去。
「活了。」她感嘆了一句。
陳樂從另一側上車,關上車門的時候把那股刺骨的寒氣隔絕在了外面。
車裡暖烘烘的,座椅上鋪著毛絨坐墊,手搭上去軟平平的,車窗玻璃內側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外面的世界被暈染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
司機發動車子緩緩駛出廣場,車輪碾過積雪的時候發出一陣綿密的咯吱聲。
窗外的建築物大多是低矮的平房,屋頂被積雪蓋得厚厚的,有幾棟房子窗戶里透出暖黃色的燈光,在寒冷的夜色里像一顆顆暖融融的糖果。
路邊偶爾能看見一兩個行人,裹得嚴嚴實實的,低著頭匆匆走過,呼出的白氣在路燈下一團一團地散開。
「師傅,這附近有什麼好玩的地方推薦嗎?」劉藝菲從后座往前探了探身,雙手撐著前座的靠背。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笑呵呵地說:「好玩的地方可多了!明天你們可以去北極村看看,那旮沓是中國最北的村子,有最北郵局最北人家最北哨所,郵局還能寄明信片,蓋上最北郵戳,那可有紀念意義了。好多小年輕去了都寄,寄給對象、寄給爸媽,那叫一個浪漫。」
他說到自己家鄉的時候語氣明顯熱情了幾分,語速也快了起來,像打開了話匣子:「還有馴鹿園,冬天那馴鹿可好看了,角上長著絨,性子溫順得很,你餵它吃的它就跟你親近。晚上要是天好,還能看見極光,這會兒正是看極光的好時候,前兩天就有遊客看到了,綠的,在天上飄著,跟綢子似的,可漂亮了。」
劉藝菲眼睛亮了一下,回頭看了陳樂一眼,那個眼神里有驚喜也有期待:「真的能看到極光?」
「得看運氣。」司機師傅踩了腳剎車,車子在路口拐了個彎,「這幾天天氣預報說天晴,雲少,有希望。不過極光這玩意兒說不準,有時候你等一宿它也不來,有時候你剛出門它就掛在天上了。」
她靠回座椅,偏頭看了陳樂一眼,那個眼神的意思是你聽到了吧,有希望看到的。
陳樂沒有回應她,只是嘴角的弧度在車窗外的路燈燈光交替照進來的時候被輕輕勾了一下。
「那要是看不到呢?」她聲音裡帶著一絲撒嬌般的較真。
「看不到就明天再看,後天再看。」他終於偏過頭來看著她,「反正我們又不趕時間」
O
她聽了這話,嘴角翹了一下,沒再說什麼,把目光轉向窗外,看著路邊一棟棟低矮的房子緩緩向後滑過去。
住的地方是一棟獨立的木屋,外面看起來不大,走進去卻發現空間很寬敞,原木色的牆壁散發著淡淡的松木香,混著暖氣片烤出來的溫熱空氣,聞著就讓人放鬆。
屋子裡鋪著地暖,踩上去腳底是熱的,跟外面零下三十多度的氣溫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客廳有一面很大的落地窗,正對著屋後一片開闊的雪地,遠處是黑黢黢的樹林輪廓,更遠處能看到幾顆星星掛在天邊,又低又亮。
劉藝菲把行李箱靠在牆角,脫了外套掛在衣帽架上,赤著腳踩在溫熱的地板上走到落
地窗前站了一會兒,抬手在結了薄霧的玻璃上畫了一個圈。
「這個地方真好。」她聲音輕輕的。
「你喜歡就行。」陳樂把兩個人的外套掛好,走到她身後一步的地方停下。
「我當然喜歡。」她轉過身來看著他,窗外的月光在她身後鋪了一層淡銀色的光暈,「明天早上起來,推開窗就是雪,這種感覺我這輩子還沒有過。小時候在畫冊上看到過,但真的站在這裡,還是覺得————不太真實。」
「那明天早上給你拍張照片,你站在窗前面,後面是雪地,保證讓你覺得真實。」
「那你記得帶相機。」她伸出食指點了點他的胸口,「手機拍照不行,夜景拍出來全是噪點。」
「手機就夠了,光線好的時候手機拍出來跟相機差不多。」他低頭看了一眼她點在自己胸口的手指,「你指甲油都凍裂了。」
她趕緊把手縮回去看了看,右手中指的指甲油確實裂了一小道縫,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像地圖上一條細細的河流。
「都怪你,非要在站台上站那麼久說話。」
「明明是你先說要吸一口氣感受一下的。」
「那你可以提醒我進去再感受啊。」她理直氣壯地反駁,「你是男人,應該比我想得
周全。」
「行,我的錯。」他笑著認了,「明天給你買瓶新的指甲油。」
「這裡哪有賣指甲油的?」
「那就回去再買。」
「回去了我就不需要新的了。」
「那就買兩瓶,讓你挑。」
她滿意地哼了一聲,轉身又看了一眼窗外:「那你明天拍好看一點,不要把我拍成一隻熊。」
「你穿這麼多,拍出來肯定是熊的形狀,圓滾滾的,很可愛。」
「你才圓滾滾。」她抓起沙發上的一個靠墊扔了過去,靠墊軟綿綿地砸在他胸口,彈了一下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撿的時候頭髮從肩頭滑落下來,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栗色光澤。
「那你明天少穿點,拍出來就不像熊了。」他把靠墊接過來放回沙發上。
「少穿點你想凍死我啊?」她站起來,雙手叉腰,「你到底會不會安慰人?」
「會。明天一定把你拍成仙女,背景是雪地,前面是你,構圖絕了。」
「這還差不多。」
他說著彎腰把她剛才脫下來的拖鞋整齊地擺在沙發前:「明天早上想吃什麼?」
「有什麼吃什麼。」她打了個哈欠,眼角沁出一滴淚,「困了,洗澡睡覺。明天還要早起看北極村的日出呢。」
「那你去洗,水燒好了。」
她抱著換洗的衣服往浴室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陳樂。」
「嗯?」
「謝謝你帶我來這裡。」
他站在客廳中央,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謝什麼,也是我想來的。」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窗外的光叫醒的。
窗簾沒有完全拉上,留了一條巴掌寬的縫,晨光從那條縫隙里擠進來,一直延伸到床腳。
她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天花板上反射著窗外雪地的光,整個房間都亮堂堂的。
劉藝菲翻身坐起來,光著腳踩上地板走到窗邊,腳底下的木頭已經被地暖烘得溫熱了。
外面的世界是純粹的白色。
夜裡又下過一場薄雪,薄薄的一層像麵粉一樣均勻地灑在院子裡。
院子裡那棵樹的枝條上掛著新的積雪,比昨晚看起來更蓬鬆了一些,每一根細枝上都托著一線白。
遠處的樹林在晨光里呈現出一種淺淺的灰藍色,樹梢的積雪在逆光中泛著細碎的光點。
陳樂已經起來了,廚房那邊傳來水燒開的聲音,咕嘟咕嘟的,混著碗碟碰撞的輕響。
她轉過身,赤著腳踩過地板,穿著睡衣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邊看著他正在往兩個杯子裡倒熱水。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肩背的線條在晨光里顯得很柔和。
他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醒了?外面冷,穿上襪子再出來,地板是熱的但腳跟還是容易涼。」
「你怎麼知道我光著腳?」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趾頭。
「聽腳步聲聽的,穿拖鞋的聲音比這個悶。」他把一杯熱水放在檯面上推到她那邊,「端著暖暖手。」
她走過去端起那杯熱水握在手心裡,低頭喝了一小口,舌尖被燙了一下趕緊縮回來。
「外面下雪了。」
「昨晚半夜飄了一點,早上起來的時候就停了,也就下了不到一個小時。」
「你怎麼知道的?你半夜起來看了?」
「嗯,起來上廁所的時候看了一眼窗外,正飄著呢。」
「那你應該叫醒我一起看。」她說這話的時候帶著一點認真的埋怨,「下雪的時候最好看了,雪花從黑夜裡落下來,特別安靜。」
「你睡得跟小豬一樣,推都推不醒。」
「我才沒有。」她瞪了他一眼,但沒有真的生氣,「我們今天去北極村嗎?」
「你想去就去。」
「那吃完早飯就出發。」她端著杯子轉身往客廳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你能不能幫我把行李箱裡那條紅色的圍巾拿出來?比這條厚,今天外面更冷。」
「行。」
早餐是司機頭天晚上送來的當地特產,凍梨、凍柿子、粘豆包,還有一袋熱乎乎的豆漿裝在保溫壺裡。
劉藝菲盯著那盤凍梨看了好一會兒,拿起一個捏了捏,硬邦邦的,像握著一塊石頭,冰得她指腹發麻。
「這個怎麼吃?」她翻來覆去地看著手裡的凍梨,表面一層薄薄的白霜,在室溫里慢慢化成了水珠。
「放水裡泡一會兒,等它化凍了就能吃了。」陳樂接過她手裡的凍梨放進碗裡,倒了半碗涼水,「別用熱水,熱水泡出來的口感不好,外軟內硬。」
她趴在桌邊看著碗裡的凍梨慢慢在水的包裹中變化,表面開始滲出細密的水珠,顏色由灰轉深。
「你看,它在變。」她像發現了什麼了不起的現象。
「凍梨化凍的時候是從外往裡慢慢化的,裡面的果肉還是冰沙的口感,咬起來像在吃梨味冰沙。」他用筷子夾起一個凍梨翻了個面,「再等五分鐘。」
「你懂得還挺多。」
「來之前做了功課。」
她聽了這話,嘴角翹了一下,沒有接話,轉頭去看粘豆包。
那些黃澄澄的小圓糰子整齊地碼在盤子裡,表面光滑油亮,散發著糯米和豆沙混合的甜香。
她拿起一個咬了一口,皮軟糯彈牙,裡面的豆沙餡溫熱綿密。
「好吃。」
她含含糊糊地又咬了一口,「比我在BJ吃的好吃多了。」
「BJ吃的那個叫粘豆包嗎?那叫速凍點心。」
「你嘴真毒。」她把咬了一半的粘豆包舉到他面前,「你嘗嘗,真的好吃。」
他低頭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小口,嚼了嚼點點頭:「確實不錯,豆沙是自己熬的。」
過了一會兒凍梨泡好了,她拿起來咬了一口,梨汁在嘴裡散開的時候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舒展了,那是一種又冰又甜又酸的複雜口感,涼意從舌尖一路滑到喉嚨。
「好冰。」她吸了一口氣,把凍梨從嘴邊拿開,能看到上面的齒痕處滲著淡黃色的梨汁,說著又咬了一口,「但是好吃,像在吃梨味的冰棍。」
「那你多吃幾個。」
「你幫我剝一個柿子。」
他把凍柿子用溫水泡了一下,外皮微微軟了之後用刀切成幾瓣放在盤子裡推到她面前。
她叉起一塊放進嘴裡,含了一會兒才咽下去,眯了眯眼睛:「這個比梨甜,甜得濃。
我覺得我今天可以靠吃凍水果吃飽。」
「那你吃完午飯還吃不吃?」
「吃。來了東北不吃凍梨凍柿子等於白來。」她又叉起一塊柿子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倉鼠,「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能吃?」
「沒有,能吃是福。」
「那你就是覺得我胖。」
「我可沒說。」
「你說了那個「福」字,跟糊」一個音,聽著就像在說胖。」她一本正經地歪解。
他無奈地笑了:「你要是胖,那世界上就沒有瘦子了。」
「這還差不多。」
北極村的入口處立著一塊大石頭,上面刻著中國北極點幾個紅色的字,字體遒勁有力,在白雪的映襯下格外醒目。
石頭周圍的雪被遊客踩得有些硬實,泛著一種帶著灰的白色。
劉藝菲站在那裡讓陳樂給她拍了張照片,她站在石頭前面比了個v字手勢,笑得很開,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拍完她自己拿過手機看效果,放大看了看細節,滿意地笑了笑:「這張不錯,光線正好,可以發微博。」
「那你的文案想好了沒有?」
「就寫終於到了中國最北的地方,比想像的冷,比想像的美」。
沿著村裡的主路往裡走,兩側的房屋大多是木結構的,屋頂是尖的,以便讓積雪自然滑落,有些屋頂的坡度陡得誇張,看起來像童話里的薑餅屋。
有些房子的外牆上掛著成串的紅辣椒和玉米,在白牆和雪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鮮艷,紅得熱烈,黃得飽滿。
每戶人家的門口都堆著整整齊齊的柴垛,用塑料布蓋著,有些柴垛上還積了雪。
她在一戶人家的院子外面停下來,看著院子角落裡堆著的幾個雪人。
其中一個戴著一頂破舊的毛線帽,帽檐歪到一邊,看起來憨態可掬。
另一個雪人的鼻子是用一根胡蘿蔔插的,已經凍得發硬,橙色的蘿蔔在白雪裡格外扎眼。
「你看這個雪人,」她指著那頂歪帽子,笑得肩膀都在抖,「像不像你早上剛醒的時候頭髮亂糟糟的樣子?就那種一邊倒的,跟被風吹過的麥田似的。」
「我頭髮哪有那麼亂,我每天早上都梳。」
「你自己看不見自己頭頂,當然不覺得。我早上看你的時候,你那後面的頭髮翹得能戳破天花板。」
「那你昨天早上也差不多,後腦勺那撮頭髮翹得跟天線似的。」
她聽到這個反駁沒有生氣,反而笑得更厲害了,哈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一團團地散開:「那我們倆半斤八兩,誰也不說誰。」
走了一段路,她又停下來湊近看一戶人家的窗台。
窗台上擺著一排矮胖的陶罐,罐口用布扎著,裡面不知道醃了什麼。
她鼻子湊過去嗅了嗅:「酸菜,肯定是酸菜。」她回頭沖他說,「你聞到沒?」
「聞到了,整個村子都是這個味道,酸酸的白菜味兒。」
「這才有生活氣息。」她深吸一口氣,「我喜歡這種味道,比城裡那些香薰好聞多了。」
「那你搬來住。」
「也不是不可以。」她歪著頭想了想,「等咱倆退休了,來這裡買個小木屋,夏天種菜冬天看雪。」
「那還有幾十年呢。」
「幾十年很快的。」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我昨天在火車上就想,時間過得真快,好像昨天還在上學,今天就站在中國最北的地方了。再過幾十年,可能就是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的年紀了。」
他沉默了兩秒:「那到時候咱們就在院子裡曬太陽,種幾棵果樹,你醃酸菜,我劈柴」
o
「你劈柴?」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劈得動嗎?」
「看不起誰呢?」
「不是看不起,是覺得你劈柴的樣子肯定很好笑,西裝革履的劈柴。」
「我穿個軍大衣劈柴,不穿西裝。」
她被他逗得咯咯笑:「那我得給你錄下來。」
走到最北郵局的時候她進去了。
裡面的人不少,大多是年輕遊客,趴在櫃檯上認真地寫明信片。
劉藝菲花了好幾分鐘挑了一套明信片,是當地風光的,有冬天的白樺林、雪地里的馴鹿、雪夜的星空。
她趴在櫃檯上慢慢寫,右手握筆的姿勢比平時認真得多,一筆一畫的,偶爾停下來想一想下一句寫什麼,然後用筆尾輕輕敲著下巴。
陳樂站在門口等,透過玻璃門能看到她在裡面低頭寫字的樣子。
她寫的時候微微歪著頭,左手的食指無意識地卷著一縷頭髮,在指尖繞了一圈又一圈o
過了大約十分鐘她推門出來,手裡捏著幾張寫好的明信片在風裡晾乾墨跡。
「你寫了什麼?」他探頭想看她手裡的明信片。
「不告訴你。」她把明信片翻了個面扣在掌心裡,防賊似的,「等你們收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你還寄給我?」
「寄了一張給你公司,一張寄回家,一張寄到BJ家裡。」她說著把明信片小心地收進包里,拉鏈拉好,還拍了拍包面確認放好了,「這樣等我們回去的時候,它們也差不多到了。到時候你收到的時候,打開一看,就會想起今天站在這裡的時候。」
「那萬一寄丟了呢?」
「你這人怎麼這麼掃興?」她白了他一眼,「寄丟了我就再寫一張,反正我有的是時間跟你耗。」
「行,那我回去天天翻信箱。」
「你公司收發室的人肯定想,這小伙子怎麼天天往收發室跑。」
「那我就說在等一封重要的信。」
「重要的信?」她挑了挑眉,「我的明信片就那麼重要?」
「那當然。」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逗她的認真,「從中國最北的地方寄來的,能不重要嗎?」
她聽了這話,嘴角的弧度終於藏不住了,轉過身去往前走,步子裡帶著一種輕快的節奏,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的嘎吱聲都比剛才明亮了一些。
馴鹿園在一片白樺林旁邊,白樺樹的白色樹幹和白雪融為一體,遠遠看過去像一片銀色的森林。
那些馴鹿比陳樂預想的溫順得多,大多趴在地上不動,偶爾站起來走兩步又趴回去,懶洋洋的像一群退休老幹部。
劉藝菲買了一袋乾苔蘚,剛打開袋口就有幾頭馴鹿慢悠悠地圍過來,濕潤的鼻子蹭著她的手掌,鼻頭涼涼的、濕濕的。
她剛開始還有點緊張,縮了一下手,發現它們很溫柔之後就開始主動把苔蘚遞到它們嘴邊了。
有一頭小馴鹿用頭頂了頂她的胳膊,像是在催她動作快點。
「你看這頭,」她指著其中一隻馴鹿,那隻鹿的角比其他的大一些,角上的絨毛也更密,「它的角上有毛,像戴了一頂毛線帽子。」
「馴鹿的角上本來就有一層絨,還沒脫落,等春天的時候會慢慢褪掉。」
「那它會不會頂我?」她蹲下來跟那頭鹿平視,鹿的眼睛又大又圓,瞳孔黑黝黝的,倒映著她的影子。
「不會,它只是想吃的。你看它多乖。」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頭馴鹿的脖子,鹿不但沒有躲,反而把腦袋往他手心裡蹭了蹭。
她蹲下來把那袋苔蘚攤開放在地上,幾頭馴鹿圍在她身邊低頭吃著,舌頭一卷一捲地把苔蘚卷進嘴裡。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最近那頭馴鹿的脖子,那鹿沒有躲,繼續低頭吃東西,偶爾甩一下尾巴,耳朵一抖一抖的。
她站起來的時候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它們跟我想像的不一樣。」
「想像的是什麼樣?」
「想像的要高冷一些,就是那種「我是神獸我不理你」的感覺。」她學著高冷的樣子昂起下巴,眼神放空,「沒想到這麼親人,跟大狗狗似的。」
「那是因為你手裡有吃的。」
「有吃的也是親人。」她說得很篤定,叉著腰看了一眼那群馴鹿,「你沒發現嗎?它們吃完了我手裡的苔蘚,還站在那兒看著我,眼巴巴的,跟幼兒園的小朋友等著發零食一樣。」
「那是因為你沒吃的了,要是還有一袋,它們能把你圍得走不動道。」
「那我不走了,就站在這兒餵鹿。」
「行,那你自己在這兒待著,我去裡面看白樺林。」
「別別別,」她趕緊拉住他的袖口,「我就說說。走,去看白樺林去。」
白樺林在馴鹿園的後面,一條窄窄的木棧道蜿蜒著穿入林中。
林間很安靜,只有踩雪的聲音和偶爾從遠處傳來的馴鹿鳴叫聲。
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偶爾停下來摸一摸樹幹上光滑的白樺樹皮。
「你知道白樺樹皮可以寫字嗎?」她回頭問他。
「知道,古時候人用樺樹皮做紙。」
「那咱倆剝一塊回去,寫上字做紀念品。」她說著就開始找合適的樹皮,在一棵粗壯的白樺樹前站定,用手指輕輕掀樹皮邊緣。
「別剝活樹的,找地上掉的。」他攔住她,「你剝了它的皮,它活不好。」
她愣了一下,立刻縮回手:「那地上哪有啊?」
低頭找了一圈,果然在地上撿到了一塊已經脫落的白樺樹皮,邊緣微微捲曲,內面光滑如紙。
「你看,這塊多好。」她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回去我寫字在上面,你留著。」
「寫什麼?」
「不告訴你,寫了再說。」
下午的時候司機帶他們去了黑龍江江面上。
冬天的黑龍江完全封凍了,冰層厚得可以走車,上面還有被清理出來的一條冰道,冰面平滑得像一面巨大的鏡子。
偶爾能看到當地人騎著雪地摩托從冰面上呼嘯而過,身後揚起一陣白色的雪霧,發動機的轟鳴在空曠的河道上迴蕩著,又被風捲走。
她站在江面中央環顧四周,兩岸的樹木都被雪覆蓋著,河道在冰面下寬闊地延展開去,看不到盡頭。
「這個冰層有多厚?」她問旁邊的司機。
司機師傅把手插在軍大衣口袋裡,跺了跺腳上的雪:「得有一米多,冬天最冷的時候能到兩米,跑大車都沒問題。你看那邊,」
他指了指冰道上的車轍印,「昨兒還有卡車從上面過呢。」
她站起來用靴子尖跺了兩下冰面,聲音結實而沉穩,腳底傳來的是一種堅硬的觸感。
「那我們可以在這裡滑冰嗎?」她偏過頭來看陳樂,眼睛裡閃著躍躍欲試的光。
「你有冰鞋嗎?」
「沒有。」
「那怎麼滑?」
她想了想,環顧四周:「那可以在冰上走路。你追我跑那種。」
「你穿這麼多,跑兩步就喘了。」
「那你追我,我不跑,我走,你追不上。」
「行,那你走,我追。」他配合地邁了一步。
她果然開始踩著冰雪往前走,靴子踩在冰面上的時候需要小心保持平衡,胳膊張開像一隻企鵝。
他跟在後面,不遠不近,偶爾假裝要追,她就加快腳步,靴子在冰面上打滑了一下差點摔倒,他趕緊伸手扶了一把。
「別鬧了,小心摔。」他扶著她胳膊的手沒鬆開。
「這不有你扶著嘛。」她站穩了,拍了拍胸口,「嚇我一跳。這冰面跟鏡子一樣滑。」
傍晚回到木屋的時候兩個人的臉都被風吹得有些發紅,她的臉頰紅撲撲的,鼻子尖也紅通通的。
陳樂正在客廳翻手機,屏幕上顯示著當地的天氣預報頁面。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湊過來看了一眼他的屏幕,下巴擱在他肩膀上:「你在看什麼?」
「看明天的天氣,晚上雲層少的話能看到極光。」他偏了偏頭,她的頭髮蹭在他臉頰上,帶著洗髮水的淡香。
「那我們今晚看不看?」
「今晚你如果想看也可以,但要穿厚一點,在外面待著會很冷。剛才司機師傅也說了,今晚雲層薄,有戲。」
「那當然要看,」她靠在沙發靠背上,把腿蜷起來縮在沙發上,雙手抱著膝蓋,「來都來了,這句話就是出門在外的一切理由。看不到極光,這趟就白來了。」
「看到了呢?」
「看到了就是賺到了。」她歪著頭想了一下,「而且是跟你一起看到的,意義又不一樣了。」
晚上九點左右天完全黑了,屋外的氣溫比白天又低了好幾度,站在門廊上能感覺到風像是有了實質,從衣服表面滑過去的時候帶著一種幾乎無法忽略的觸感。
陳樂遞給她一件厚棉衣,比她白天穿的還厚一層,外面是防風的面料,裡面是厚實的絨毛。
她套在外面,拉鏈拉到最上面,拉鏈頭磕了一下下巴,她嘶了一聲。
又把圍巾繞了兩圈,從下往上裹到鼻樑,只露出眼睛。
連帽子上沿的絨毛在她呼出的熱氣里結了一層細白的霜,睫毛上也開始凝出細小的冰晶。
「你看起來像一隻準備冬眠的熊。」他幫她整了整帽子的邊緣,把露在外面的一縷頭髮塞進去。
「那你是什麼?另一隻熊?」她瓮聲瓮氣地說,聲音從圍巾後面傳出來悶悶的。
「我是負責放哨的那隻熊。」
兩人站在木屋後面的空地上。
空地被周圍的樹叢半包圍著,形成了一個天然的觀星點。
頭頂的星空比昨晚在火車站看到的更加清晰,銀河從地平線的一側延伸到另一側,像
一條被揉碎後重新拼合的亮帶,由無數細碎的星點組成,密集處泛著淡淡的銀白色光暈。
無數星星在暗藍色的天幕上沉默地亮著,有一些在微微閃爍,有一些靜止不動。
她仰頭看了很久,脖子都有些酸了,但捨不得低下頭來。
她偶爾發出一些簡短的感嘆詞:「哇————你看那顆————好亮————」
她忽然伸出手指指向天空的一個方向:「你看那裡,那幾顆星星是不是排列得很整齊?就那三顆,幾乎是直線。」
陳樂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確實有三顆星星幾乎在同一條直線上,間距均勻,亮度也相近。
「應該是獵戶座的一部分,獵戶座的腰帶,三顆星排成一排,很典型的標誌。」
「那北極星在哪邊?」她轉了個圈面向北方,顯然還不太確定方向,左右看了看。
他轉了半圈面向北方,抬手指了一下:「那一顆,大概在那邊,稍微暗一點的那顆。」
她跟著轉向那個方向,眯著眼睛找了一會兒,仰著頭的姿勢讓她的脖子拉出一道好看的弧線。「那顆稍微暗一點的?不怎麼亮的那顆?」
「對,就是它。它在北邊幾乎不動,所有星星都在繞著它轉。」
她安靜地看了那顆北極星幾秒,安靜得能聽到風吹過樹梢的聲音。「所以我們現在朝著的方向就是北方了。」
「對。」
「那這個世界好像也沒有那麼複雜。只要你找到北。」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很輕的感慨,「其他的方向就都順了。」
又過了大約十分鐘,天邊的暗藍色里忽然出現了一道淡淡的綠色的光。
一開始很淺很淡,像有人在天幕上輕輕刷了一筆水彩,幾乎看不真切。
幾秒鐘之後那道綠光開始變亮,像從一束擴展成了一條帶,緩緩地流動著,變換著形狀,邊緣泛著微弱的紫色。
「你看到了嗎?」她的聲音一下子收緊,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隔著厚厚的棉衣她抓得很用力。
「看到了。」
「那是極光?真的是極光?」
「是。」
她盯著那道流動的光,呼吸都變輕了,好像怕呼氣太大就把那道光吹走了。
極光在天幕上慢慢地舒捲著,一條巨大的綠色綢緞被風吹動,一會兒捲起來一會兒展開,邊緣的紫色時濃時淡。
過了一會兒又出現了一抹偏粉的光帶,與綠色交織在一起,在天幕上緩緩舞動。
「天啊————」她喃喃地說,聲音里的驚喜被壓得很低很低,「比照片上好看太多了。
照片上的極光看起來像P的,但這個————它是活的。」
他站在她旁邊,沒有去看極光,而是偏著頭看著她。她的瞳孔里倒映著那片綠色的光,一閃一閃的,比天上的極光還要亮。
她看了一會兒終於捨得低下頭來,偏頭發現他在看自己:「你不看極光看我幹嗎?」
「你看極光的樣子比極光好看。」
「你這話說得————」她的臉在圍巾上方露出一截,紅撲撲的,也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其他什麼原因,「跟偶像劇台詞似的。」
「那你喜歡聽嗎?」
她沉默了兩秒,然後低聲說:「喜歡。」
她伸出手,摸索著找到他的手,隔著兩隻手套握在一起,不太緊,也沒鬆開。
「謝謝你帶我來這裡。」她又說了一遍,這一次比昨晚輕得多,但更認真,「如果是我自己一個人來,看到極光可能也會很開心,但不會像現在這樣。」
「哪樣?」
「就是,這種開心是可以分出去一半的,留一半在心裡,另一半————」她捏了捏他的手,「你替我收著。」
極光還在天上慢慢變幻著,風從黑龍江的方向吹過來,帶著冰面上那種空曠的涼意。
周圍安靜得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和遠處偶爾一兩聲狗叫。
又站了十幾分鐘,她終於開口:「我們回去吧,手都快凍掉了。」
「回去給你熱杯牛奶。」
「加蜂蜜。」
「行,加蜂蜜。」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