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小幸福
第277章 小幸福
十二月的第一天,BJ的天還沒亮透,窗外的空氣又干又冷,呼吸的時候能看見白氣在面前散開又消失。
陳樂是被手機鬧鐘叫醒的,他伸手按掉床頭柜上的屏幕,翻了個身,旁邊的人還在睡,被子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小截後腦勺和耳邊幾根散落的碎發。
他沒有急著起來,先靠了靠床頭,低頭看了一眼旁邊蜷著的人。
伸手輕輕撥了一下她耳邊的碎發,那人含糊地嗯了一聲,翻了個身面朝他這邊,眼睛沒睜開。
「幾點了————」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悶在被子邊緣後面聽不太清楚。
「六點半。」
「這麼早。」她的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一點,「為什麼我們要坐早班航線————」
「因為下午到了還可以玩半天。」
她閉著眼睛沉默了幾秒,像是在跟自己的睡眠做最後的談判,然後她睜開了眼,眯著看向他的方向:「你幫我先把衣服拿過來,我再躺五分鐘。」
「你上次說五分鐘,結果是二十分鐘。」
「這次是真的五分鐘。」她說這話的時候已經重新閉上了眼睛,「你先去洗漱,我聽
見水聲就起來了。」
陳樂掀開被子坐起來,赤著腳踩在地板上走去了衣帽間。
11
他把她的羽絨服和厚圍巾拿出來放在床尾,然後自己去了衛生間洗漱。
水聲剛響起來,臥室那邊就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她到底還是起了。
早餐是阿姨提前準備好的粥和小菜,熱在蒸鍋里。
劉藝菲換好衣服下樓的時候穿了一件厚實的白色羽絨服,帽子邊緣有一圈淺灰色的絨毛,把她整張臉圍在中間,看起來像個剛從窩裡探出頭的小動物。
她在餐桌旁邊坐下來,盛了一碗粥端到面前,低頭喝了兩口才抬起頭來。
「你吃過了嗎?」
「等你一起。」
「那你怎麼不先吃?」
「不餓。」
她哼了一聲:「你就是想等著看我起不起得來。」
「那你看我猜對了沒有。」
她低頭繼續喝粥,沒接話,但嘴角的那個弧度在碗沿後面若隱若現。
出發去機場的路上,天已經完全亮了,BJ的冬天即使亮了天也是那種灰濛濛的白,沒有那種透亮的藍。
路兩旁的樹光禿禿的,枝條在冷風裡凝固著。
劉藝菲坐在后座靠著窗,看著窗外快速掠過的街景,手裡攥著一個熱水袋。
「你摸一下這個。」她把熱水袋遞過來。
陳樂接過去握了一下:「還行,夠熱。」
「我剛在微波爐里轉的,等會兒飛機上可能就涼了,到時候再找空姐幫我熱一下。」
「你那個熱水袋在私人飛機上顯得很生活化。」
「私人飛機也是飛機,它也不長翅膀自己飛,也需要人來開。」她說得理直氣壯的,「再說了,私人飛機怎麼了,私人飛機上就不需要熱水袋了?」
他看了她一眼,沒有反駁她這個邏輯,把熱水袋遞還給她。
私人飛機從首都機場起飛的時候,窗外的地面一點點變小,街道和樓房縮成了一片灰
撲撲的拼圖,然後慢慢被雲層蓋住。
劉藝菲坐在靠窗的位置,透過舷窗看著底下越來越小的城市輪廓,安靜了一會兒才開口:「你有沒有覺得,從上面看下去,一切都變得很簡單。那些你平時覺得很複雜的東西,飛機一升起來就看不到了。」
「那是因為你飛得夠高。」
「那你覺得人是不是也應該有時候飛高一點看事情?」
陳樂想了想:「飛高了容易看不清細節。該飛高的時候飛高,該落地的時候落地。」
「你這個人真的很愛打比喻。」
「那你先起的頭。」
她笑了一下沒有再繼續,把座椅往後放了一點,戴上眼罩開始補覺了。
飛機穿過雲層之後陽光變得強烈了一些,從舷窗邊緣透進來在她的手背上落了一塊小小的暖色光斑。
2個多小時的航程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劉藝菲中途醒了一次,去衛生間回來之後重新坐下,看了一眼窗外。
雲層已經散開了,下面是一片白茫茫的大地,河流和湖泊都凍成了白色的淺痕。
「到了?」她揉了揉眼睛。
「快了,大概還有二十分鐘。」
她坐直了身體把座椅調回正常位置,湊到窗邊看著下面那片白色的世界。「真的好白,跟BJ那種灰濛濛的冬天完全不一樣。」
「哈爾濱的雪比BJ厚多了。」
「你以前來過?」
「來過一次,零幾年的時候,來參加一個電影節的活動。」
「那你是來工作的,不算來玩。」
「那這次算來玩的。」
她聽了這話之後靠回椅背,嘴角翹了一下,沒有接話。
飛機降落在哈爾濱太平國際機場的時候,外面已經開始飄雪了。
很小很輕的雪粒,被風吹著在跑道旁邊打旋,落在機翼上立刻就化了。
劉藝菲裹著羽絨服走出機艙的時候冷風迎面撲來,她縮了一下脖子,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
「好冷!」她的聲音被圍巾悶得有些發軟。
「零下十幾度,當然冷。」
「那我要快點上車。」
機場外面已經有車在等著了,黑色的商務車,司機穿著深色大衣站在車旁邊,看到他們出來就拉開了后座的門。
劉藝菲先鑽了進去,暖氣撲面而來,她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活過來了。」
車子沿著機場高速往市區方向開去,路兩邊的積雪比BJ厚得多,堆在路肩邊沿像一條白色的長堤。
行道樹被冰雪裹著,枝條上掛著細長的冰凌,在午後的灰白色光線里折射出細碎的亮光。
劉藝菲一直靠著車窗看外面,偶爾拿出手機拍一張照片,拍完就低頭看了看效果,然後接著拍下一張。
「你在拍什麼?」陳樂側頭問她。
「記錄一下,發個微博。」她頭也沒抬,「我要讓那些還在BJ的朋友們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冬天。」
「那他們要羨慕死你了。」
「就是要讓他們羨慕。」
車子在哈爾濱冰雪大世界的入口附近停下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往下午的方向走了,陽光斜斜地照在那些巨大的冰雕建築上,被冰面折射出各種顏色的光。
那些冰做的城堡、宮殿、拱橋和滑梯在午後的光線下晶瑩剔透,每一塊冰的表面都光滑得像被精心打磨過,內部偶爾夾著彩色燈帶,即使還沒有點亮也已經有了夢幻的底色。
劉藝菲下了車站在這片冰雪奇觀前面安靜了大約十秒鐘,然後轉過頭來看他:「這個比我想像的大很多。」
「你想像的是多大?」
「我以為就是幾個冰雕擺在那裡,可這簡直就是一個冰做的城市。」
「那你去逛吧。」
她裹好圍巾和手套開始往裡走了,步子比在車裡的時候輕快了不少,踩在冰面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她在第一座冰城堡前面停下來仰頭看了好一會兒,灰白色的天空透過冰的尖頂被濾成了一種柔和的冷藍色。
「你說這個冰是從哪裡來的?」她指著城堡的牆體。
「松花江里取的冰。」
「真的假的?」
「真的。每年冬天松花江封凍之後,工人們會把江面上平整的冰層切割成大塊,運到園區里來加工。」
她聽完之後想了想:「那這些冰夏天就化掉了。」
「對,化掉了明年重新做。」
「那挺可惜的,」她說,「這麼好看的東西只能活一個冬天。」
「所以它才值得你現在來看。」
她沒有接話,但走路的節奏比剛才慢了一些,像是在刻意延長和這座冰城相處的時間。
在冰雪大世界裡走了將近兩個小時,天色漸漸暗下來了,園區裡的燈陸續亮了起來。
那些冰雕內部嵌著的彩色燈帶被點亮之後,整座冰城變成了另一種模樣:白天是清冷的白色和藍色調,到了晚上就變成了一片暖色的流光,橙色和紫色的光從冰塊內部滲出來,把那些晶瑩的輪廓重新描了一遍。
劉藝菲蹲在一座冰滑梯前面看一個小男孩從上面滑下來,那孩子滑到底的時候摔了一
個屁股墩,但爬起來的時候還在哈哈大笑,褲子上沾滿了冰屑。
她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我也想滑。」
「你多大了還玩這個?」
「大人不能滑滑梯嗎?」
「能滑,但你摔了我可不管你。」
「那我摔了你負責扶我起來。」
她說著已經走到滑梯頂端坐了下來,低頭看了看坡度,又抬頭看了看他,然後雙手一推,整個人順著冰面滑了下去。
速度比她預想的快一些,她滑到底的時候稍微踉蹌了一下,穩住了,沒有摔。
她站起來的時候臉上帶著得意表情,微微揚著下巴:「怎麼樣?」
「還行,沒摔。」
「那當然。」
天黑之後的園區氣溫降得更厲害了,劉藝菲的睫毛上結了一層白霜,她走幾步就要眨眨眼用溫度融化那些冰晶。
兩人從園區出來的時候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被燈光照亮的冰雕輪廓,安靜了片刻才轉回身來:「明天還來嗎?」
「明天你想來就來。」
「那明天下午再來吧,上午先去中央大街逛逛。」
陳樂接過她手裡那杯已經涼透的熱水幫她扔掉:「行,聽你的。」
第二天上午,中央大街比陳樂預想的要熱鬧。
雖然是十二月的普通工作日,街上的人並不少,大部分是遊客,也有本地人在逛街。
街道兩側的俄式建築被薄薄的積雪覆蓋著,屋頂的線條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面顯得格外清晰。
街邊的店鋪櫥窗里擺著各種哈爾濱特色的紀念品,手套、圍巾、套娃、巧克力和紅腸,從街頭到街尾幾乎沒有重樣的。
劉藝菲走在他旁邊,戴著那頂白色毛線帽,帽頂有一個小小的絨球,隨著她走路的節奏一顛一顛的。
她在一家賣手工冰糖葫蘆的攤位前面停下來,看了看那些在冷空氣里凍得硬邦邦的紅色果串,又看了一眼陳樂:「我想吃一個。」
「你吃得了那麼大一串嗎?」
「那我吃不了你幫我吃。」
他付了錢買了一串,她接過去咬了一口,糖衣在她牙齒間碎開,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她咀嚼的時候眼睛眯了一下:「好硬。」
「冰糖葫蘆在外面凍過了當然硬。」
「但是好吃。」她又咬了一口,「你也吃一口。」
他低頭咬了一個,山楂的酸味和冰糖的甜味同時散開。
她看他咬完才收回手繼續往前走了。
中央大街走到盡頭的時候能看到防洪紀念塔,再往前就是松花江的江面。
冬天的松花江已經完全封凍了,冰面厚厚的,上面有人在散步,有人在滑冰,還有人騎著一輛綁了防滑鏈的自行車搖搖晃晃地從冰面上經過。
劉藝菲站在江堤上往下看了看那片冰面,然後又抬頭看了看遠處跨江的鐵路大橋。
「那個就是濱洲鐵路橋?」她指著那座灰色的鐵橋問道。
「對,已經停用了,現在改成觀光橋了。」
「我們能走過去看看嗎?」
「走。」
橋面鋪了木板和鋼架,走在上面能透過腳下的縫隙看到冰封的江面。
陳樂走在前面,她跟在他後面半步遠的位置,低頭看著腳下的鐵軌和木板之間的空隙。
走到橋中間的時候她停下來靠在欄杆上,看著江面上那些零星的遊人。
風很大,把她的圍巾吹得飄起來,她伸手按住,偏過頭來看他:「這裡比冰雪大世界安靜。」
「因為人不往這邊走。」
「我就喜歡這種安靜的地方。有時候人太多的地方待久了會覺得累,不是身體累,是那種————腦子累。」
「那現在腦子不累了?」
她想了想:「現在還行。風吹一吹,好像把一些雜念都吹走了。」
陳樂靠在旁邊的欄杆上,順著她的目光看著遠處灰白色的江面和更遠處的河岸輪廓。
兩個人安靜地站了大概兩三分鐘,沒有人說話,那種安靜不是尷尬的。
從橋上下來之後兩人在江邊找了一家看上去有些年頭的小館子吃午飯。
館子不大,木桌木椅,牆上掛著幾幅落了些灰的照片,窗玻璃上結了一層厚厚的水汽o
劉藝菲翻了翻菜單點了一個鍋包肉和一個鐵鍋燉,又加了一份醬骨架,然後把菜單遞還給服務員的時候偏頭看了他一眼:「夠不夠?」
「夠多了,你點這麼多能吃完?」
「吃不完打包,晚上在火車上吃。」
「火車上又不是沒有餐車。」
「火車上的飯哪有自己帶的香。」
鐵鍋端上來的時候鍋里的湯還在咕嘟冒著熱氣,蒸汽升起來在她面前形成一團白色的霧。
她隔著一層霧氣夾了一筷子肉放進嘴裡,燙得縮了一下舌尖但沒吐出來,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好吃。」
陳樂看著她那個著急的樣子:「你慢點吃,又不趕時間。」
「冷了一上午了,我想吃點熱的東西暖一下。」
下午去了聖索菲亞教堂。
那座拜占庭風格的建築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安靜,牆體的磚紅色在雪地里格外醒目,屋頂上的十字架被風蝕得有些斑駁,依然穩穩地立在那裡。
廣場上的鴿子在磚縫間啄食,偶爾被遊客驚起撲稜稜飛起來,在教堂的穹頂上方繞了一圈又落回原處。
劉藝菲站在教堂前面的廣場中央仰頭看了好一會兒,沒有拍照,也沒有說話,就那麼安靜地站著。
陳樂站在她旁邊,順著她的目光看著教堂的圓頂和那些細密的裝飾線條,她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你說這個地方冬天的時候是不是比夏天好看?」
「應該是。雪把周圍的東西簡化了,建築本身就顯得更突出。」
「那你覺得人是冬天好看還是夏天好看?」
「你冬天夏天都好看。」
她被他這個回答頓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笑了一聲:「你這人誇人怎麼誇得這麼突然。」
「你不是問我了嗎。」
「我問的是人,又沒特指我自己。」
「那我說的就是人,你剛好屬於人。」
她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再追問,轉回身繼續看著前方的教堂。
廣場上的鴿子又落下來了,在她們腳邊不遠的地方來回踱步,有一隻灰白色的胖鴿子走得比其他鴿子都慢。
傍晚的時候他們回到酒店取了行李,前往哈爾濱火車站。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路燈把車站廣場前的積雪照得泛著一層暖黃色的光。
候車大廳里的人不算太多,聲音被空曠的空間稀釋成一片低沉的嗡嗡聲,指示牌上的滾動字幕每隔幾分鐘翻一次,上面標註著開往各個方向的車次和時間。
劉藝菲坐在候車廳的長椅上,羽絨服沒拉拉鏈,懷裡抱著一個帆布袋,裡面裝著從館子打包的醬骨架和幾個橘子。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張硬質的藍色火車票票面,上面印著「哈爾濱一漠河」幾個字,底下是一串模糊的小字。
「我好像好幾年沒坐過火車了。」
「那你上一次坐火車是什麼時候?」
「拍《神鵰俠侶》的時候吧,沒座位了,坐了幾個小時。」
「那這次是軟臥臥,比硬座舒服多了。」
檢票口開始放行的時候她站起來拉好羽絨服的拉鏈。
車站的站台上風比市區大得多,鐵軌兩側的積雪被風颳到軌道中間又堆積起來,被站檯燈照亮成一片連綿的白色。
那列綠皮火車安靜地停在軌道上,車身的漆皮在冷空氣里顯得厚重而陳舊,車窗透出來的暖黃色光在冬夜的站台上畫出一格格溫暖的光斑。
她找到鋪位之後先把外套脫了掛在鋪位旁邊的鉤子上,然後把帆布袋放好,爬上鋪位坐著,曲起腿靠在車廂壁上,隔著車窗看著站台上還在上車的零散旅客。
車廂里的暖氣比外面暖和了不少,她的手心漸漸暖起來了。
陳樂從車廂連接處打了一壺熱水回來,把兩個杯子都倒滿了,一個遞給她。
她接過去握在手心裡,低頭看著杯口冒出來的白色熱氣:「你以前坐過這麼遠的火車嗎?」
「最遠也就從紐約坐到波士頓。」
「那這次是從哈爾濱到漠河,比那個遠多了。」
「那你還怕不夠遠?」
「不是怕,是覺得這種慢慢的旅行也挺好的。」她把杯子舉到嘴邊吹了吹,喝了一小口,「飛機太快了,嗖一下就過去了,中間發生了什麼你都不記得。火車慢,窗外的風景一幀一幀地過,你反而記住了一些東西。」
車廂里的燈在十點的時候熄了大半,只剩下走廊頂上的夜間照明燈亮著微弱的暖光。
她躺在鋪位上側著身面朝他這邊,小夜燈的光線照在她的臉頰上,把她的輪廓勾出一道柔和的邊界。
她安靜了一會兒之後開口說了一句:「你覺得我們到了漠河能看見極光嗎?」
「冬天去的很多人就是為了看極光的,能不能看到要看運氣。」
「那我希望我們運氣好。」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再出聲,呼吸漸漸變得平緩綿長。
陳樂躺在對面的鋪位上,在昏暗的光線里看著她的輪廓慢慢模糊在黑暗裡。
車輪和鐵軌之間規律地傳來「哐當、哐當」的聲響,車速不急不緩。
陳樂醒來的時候,車廂里的光線還是暗的。
他眯著眼看了看手機屏幕,凌晨四點多,窗外還是一片濃稠的墨色,偶爾有零星的燈光從很遠的地方閃過。
翻了個身,面朝對面鋪位的方向。
她還在睡,被子裹得很緊,只露出一小截鼻樑和半張臉,呼吸平穩而綿長,在微弱的夜燈下能看到她鼻翼輕微的起伏。
躺回去看著天花板上那盞關著的小燈,沒有看手機,就那麼安靜地躺著,聽著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
又過了大約半個小時,對面鋪位上傳來輕微的動靜。
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然後是一聲含混的鼻。
他睜開眼睛,看到她已經翻了個身面朝他這邊,眼睛還眯著,半夢半醒之間像是感應到了他在看她。
「醒了?」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沙啞。
「醒了有一會兒了。」
她慢慢眨了眨眼睛,讓焦距重新對準現實,然後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間,又把手機放下重新縮回被子裡:「五點二十,你醒這麼早幹什麼。」
「到了,睡不著了。」
「那你也不能這麼早叫醒我。」她說這話的時候已經重新閉上了眼睛,嘴角的弧度看得出她並沒有真的在抱怨,「我再睡一會兒,天亮了你叫我。」
「行,你睡吧。」
她重新安靜下來,呼吸也慢慢恢復了剛才那種平穩的節奏。
陳樂沒有打擾她,又從枕頭底下摸出電腦,調低屏幕亮度翻了幾頁新聞,又放下,側耳聽了一會兒窗外越來越明顯的風聲。
火車還在繼續往北開,窗外的黑暗裡偶爾能看出雪地的反光。
大約七點半的時候她終於真正醒了。
她坐起來的時候頭髮睡得有些亂,幾根碎發翹在頭頂,羽絨被從肩膀上滑下來,她伸手拉住攏了一下。
「你一直沒睡?」
「睡了一會兒,醒得早。」
「那你現在困不困?」
「不困。」
「那陪我聊聊天。」她說著從鋪位上爬下來踩上拖鞋,裹著羽絨服在靠窗的摺疊椅上坐了下來。
天已經亮了大半,窗外的景色跟南方的冬天完全不同。
視野里全是白色,樹木被冰雪包裹著,枝條的形狀被冰殼固定住了。
陳樂也坐到了她對面,側過身看著窗外。
火車正經過一片被雪覆蓋的河谷,河道已經完全凍住了,表面是光滑的冰面,上面覆著一層薄薄的粉雪,被風吹出一道道細長的紋理,像一幅被簡筆畫過的地圖。
「你覺得火車走了多遠了?」她看著窗外問。
「大概走了一半了。」
「那後面一半更冷。」
「對,越往北走溫度越低。」
她把手縮進羽絨服袖子裡,隔著車窗看著外面那片不斷後退的白色大地:「你說漠河那邊的雪跟這邊的有什麼不一樣?」
「應該更干,踩上去的聲音不一樣。」
「你以前去過漠河?」
「沒去過。看過一些視頻,北方極寒地區的雪質比較干,抓一把捏不成團。」
她聽完之後沒有急著回應,偏著頭看窗外想了一會兒:「那我們可以堆雪人嗎?」
「干雪堆不了,要帶點水分的才行。」
「那你到了先幫我找塊濕雪。」
「那我得先找個水龍頭。」
「你跟你自己說去。」她說完自己笑了一聲,又轉回去看窗外了。
上午十點左右,車廂里的廣播響了一次,提示前方到站。
劉藝菲從窗戶往外看去,站台的輪廓已經在遠處出現了,幾棟矮矮的房屋,一條被雪覆蓋的小路,路盡頭有一個人正騎著一輛自行車慢悠悠地往車站方向來。
火車進站的速度越來越慢,車輪和軌道之間的摩擦聲從急促變成從容,車廂輕微晃了兩下之後徹底停了下來。
「這是哪裡?」
「一個中間站,停幾分鐘讓乘客上下車。」
「我們能下去看看嗎?」
「能,但別走遠,車停的時間不長。」
她站起來戴好帽子和手套,拉好羽絨服的拉鏈,跟著他下了車。
站台上的風比車廂里大了好幾倍,而且乾燥,吹在臉上像是一層薄薄的砂紙輕輕擦過去。
站台旁邊有一排白樺樹,枝幹上落滿了雪,風一吹就有細碎的雪末從枝頭灑下來,在午前的陽光里閃著細碎的光。
她站在站台上深吸了一口氣:「這裡的空氣比哈爾濱還乾淨。」
「因為人少。」
「那我以後要多來人少的地方。」她低頭看著腳下的積雪,用靴子尖踩了幾下,比BJ
的雪聲音更乾脆。
站台上的鈴聲響了一下,提醒乘客上車。
她最後看了一眼遠處被雪覆蓋的田野和白樺林,轉身跟著他回到了車廂里。
火車重新啟動的時候,她隔著車窗看著那個小站慢慢後退,站台盡頭那棵白樺樹的輪廓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窗框之外。
下午的時光在車輪和鐵軌的節奏里慢慢流淌。
她靠在窗邊看了一會兒書,看了幾頁就放下,又拿起手機拍了幾張窗外的照片,然後放下手機,看著窗外發了很久的呆。
陳樂坐在她對面的位置上看手機里存的一份文件,偶爾抬頭看她一眼,看到她安靜地望著窗外的時候就沒有出聲打斷她。
她先打破了安靜:「你說我們到了漠河之後第一件事做什麼?」
「先找住的地方安頓下來。」
「然後呢?」
「然後吃飯。」
「再然後呢?」
「你想到什麼就做什麼。」
她想了想:「我想晚上去看星星。漠河那邊的星星應該比BJ多很多。」
「那晚上帶你去看。」
「你陪我一起去。」
「不陪你誰陪你。」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重新靠回窗邊,嘴角的弧度又回到了它該在的位置。
火車在暮色中減速了。
軌道兩側開始出現更多的建築,低矮的、被積雪覆蓋的屋頂連成一片,偶爾有一兩盞燈從窗戶里透出來。
遠處能看到一個小小的火車站,站台上的燈已經亮了。
劉藝菲坐直了身體,把臉貼在窗玻璃上看著前方緩緩接近的站台:「到了嗎?」
「到了。」
「那我們要下去了。」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即將進入新環境的輕快和一點點不確定,「你拿行李箱,我拿袋子。」
她站起來穿好外套,把圍巾繞好,戴上手套,動作比陳樂預想的利落。
他還在整理鋪位上的東西,她已經在門口站著了,行李箱靠在腳邊,帆布袋掛在肩上。
車門打開的瞬間,冷空氣從站台湧進車廂。
她站在車門邊沿深深吸了一口那乾冷的空氣,然後轉過頭來看著他,眼睛在站台的燈光里格外亮:「走吧。」
站台上的雪比哈爾濱車站的更厚,踩上去的聲音也更紮實。
她走在前面,行李箱的輪子碾過積雪發出一串細碎的聲響。
站台的屋頂上掛著幾排冰凌,在燈光里反射出透明的光。
出口處有一盞路燈孤零零地亮著,照亮了燈下一小片被人踩實了的積雪和幾道深深淺淺的車轍印。
她在路燈下面停了一下,仰頭看了看天空。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路燈照不到的地方能隱約看到星星,比BJ的夜空多得多,「真好看。」
「這還不是最亮的。等出了城區更亮。」
「那我們先去住的地方放東西,然後出來看星星。」
「行,先安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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