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好像也沒有那麼十惡不赦
好像也沒有那麼十惡不赦
鄭恪已經忍無可忍,方才就是這傢伙來搗亂。
沒想到又來了一次,他憤怒的站起身,看向李彥:「李兄,此人三番兩次插言,是否是你求實書院怕輸,故意找人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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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一落,周圍的理學弟子也都站了起來。
現場歡快的氣氛這才被壓了下去,直勾勾的看著已經急了眼的理學幾人。
李彥尷尬的一笑:「鄭兄息怒,這種狀況,在下也沒料到。」
說完,轉身看著仍在自鳴得意的胡桂奇:「這位兄台,講會畢竟是嚴肅場合,請兄台不要再插話,否則只能把兄台請出會場了。」
胡桂奇聞言,翻了個白眼,想擺總督公子的譜,又轉念想到父親臨行前的警告,最終還是忍住了。
王宗翰拽了拽他的衣袖,他才一臉不耐的答應道:「好,那我不說話!」
要不是覺得這講會有幾分意思,給我胡老二錢,我都不稀罕來。
胡桂奇吊兒郎當的坐下,講會這才繼續。
鄭恪站起來,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才走上台。
他在台上站定:「夫天理不在其他,皆在人慾之中。」
「此句,張兄今日可還認麼?」
論場聽到這話,瞬間安靜了下來。
張元忭站起來看著鄭恪。
「認。」
鄭恪冷笑了一聲:「《禮記》有言,人情者,聖王之田也。人情非惡,然不可無節。」
「聖賢教人,從來不是說人慾是惡的,只是說需要節制,這便是規矩。」
「孟子云,養心莫善於寡慾,所以夫子說克己復禮。」
「寡慾、克己、復禮,張相公,你可認嗎?」
張元忭點頭:「認!」
「那我問你,若人慾即是天理,那聖賢為何還要教人寡慾?」
「若飢欲食寒欲衣便是天理,那夫子為何要說克己?」
「張相公,你把聖賢千年來教人節慾、克己、復禮的功夫,都放到了哪裡?」
最後一句,字字如錘,敲在在場每個人心上。
「你說天理在人慾之中,那我問你,貪財是不是人慾?」
「好色是不是人慾?妒忌是不是人慾?懶惰是不是人慾?」
「這些人慾,是不是也是天理?若都是天理,那世上還有什麼不是天理?」
「若什麼都是天理,那還要聖賢做什麼?還要教化做什麼?還要規矩做什麼?」
他往前邁了一步,站定,直直的盯著張元忭的眼睛。
「請張相公教我!」
胡桂奇轉過頭,下意識的看著王宗翰。
王宗翰的眉頭卻皺得就像老樹裂開的皮。
「他這回說的什麼?」胡桂奇忍不住戳了他一下。
王宗翰又想了一會兒,才開口:「他說————人心裡那些不好的念頭,貪財好色、妒忌懶惰,這些也是人慾。」
「要是人慾就是天理,那這些不好的念頭也成了天理了。」
胡桂奇聽完,眉頭也皺起來了。
他覺得鄭恪說得好像也有道理。
貪財好色。
他爹罵他不成器,不就是罵他這些嗎?
要是這些也是天理,那自己豈不成了天理的化身了?
他自己都覺得這話有點說不過去。
張元忭站在原地,一直沒動。
等人群的議論都散去這才開口:「在下說的是天理在人慾中,卻從來沒說,所有人慾都是天理。」
胡桂奇聽了,有些懵:「有什麼區別?」
王宗翰想了想:「就像說,你是你爹的兒子,你爹的兒子卻未必是你。」
胡桂奇想起大哥那張一本正經的臉,點頭道:「沒毛病。」
張元忭的語速並不快:「在下說天理在人慾之中,此處的人慾,指的是飢而欲食,寒而欲衣,勞而欲息————」
「這些,朱子早就說過。」
「鄭兄方才引孟子養心莫善於寡慾」。
「孟子還說過另一句話: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充實之謂美。」
「值得喜歡便是好的,當然,前提是不害人。」
「譬如蹴鞠,求實書院的蹴鞠近日來頗受喜愛,觀者如雲。」
胡桂奇聽到蹴鞠兩個字,立即來了精神,忙豎起耳朵仔細聽。
「有人說書院蹴鞠,是敗壞風氣,是教壞學生。」
「但在下想說,只要不影響學業,蹴鞠反而能強健體魄,有何不可?」
「聖賢不是教人無欲,是教人使欲各得其正。」
「若把活人都講成木石,天下便只剩一張冷臉,不剩半點生氣。」
「說得好!」胡桂奇猛地一拍膝蓋。
說到一半,王宗翰就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胡桂奇這才想起,剛才答應了不插嘴。
雖然忍住沒再說,渾身卻是激動的顫抖起來。
從小,爹罵自己不成器,先生罵自己不用功。
幾乎人人都說自己貪玩、貪吃、貪熱鬧————
他有時候也懷疑自己是不是真沒救了,是不是真該把自己那些想頭都掐滅,變成他大哥那樣的人。
聽了張元忭這一句,卻覺得自己這十幾年,好像也沒有那麼十惡不赦。
隨即,他朝一旁快睡著的胡全使了個眼色。
胡全坐在地上,已經呆坐了半天,根本就對這場爭論沒什麼興致。
見到胡桂奇的眼神,立刻打了個激靈:「公子有何吩咐?」
「賞!」
「啊?」胡全懷疑自己聽錯了,「這不是在聽戲啊?」
胡桂奇理直氣壯的小聲道:「怎麼不是?比唱戲還痛快!」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枚小銀錠,大約二三兩重。
一把塞到胡全手裡,朝論台中央揚了揚下巴:「快去!。
胡全捧著銀子,臉都白了。
他看看手裡的銀子,又看看論台中央的鄭恪和張元忭,又看看四面石階上密密匝匝的人頭,腿肚子直打顫。
但胡桂奇的眼睛瞪著他,又不敢不去。
只好彎著腰從過道里擠過去,一路擠到論台邊上。
全場看到台下突然溜過來一個人,都已經懵了。
啥情況,怎麼還有上台的。
他把銀子往前一遞,清了清嗓子,高聲道:「我家公子說————賞!」
賞給誰,胡全卻完全忘了問。
看到台上的鄭恪,又看了看台下站著的張元忭。
心道,台上的才是角。
隨即一把將銀子擲到他腳下。
應該是他沒錯了。
全場看了,安靜的有些詭異。
那鄭恪臉色先是漲的通紅,接著轉綠,又轉成了黑色。
指著胡全,渾身顫抖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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