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轟出去!

  轟出去!

  石階上死一般的寂靜。

  胡全感覺氣氛不妙,像是被發現的老鼠一般,嗖的一聲,連滾帶爬的縮回到胡桂奇身側。

  鄭恪依舊站在那裡,臉漲成了豬肝色,想要說點什麼,可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那錠銀子就滾在他腳邊,正午的陽光落下來,閃著刺眼的光。

  他教了十幾年書,從山陰到會稽,從童生到秀才——

  雖不敢說名滿浙東,可走在街上,誰見了不得恭恭敬敬喚一聲「鄭先生」。

  今日卻被一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紈絝子弟當眾賞銀子,像打發一個唱堂會的戲子。

  欺人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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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紹元站起來的時候,手裡的竹杖在重重的頓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豈有此理!」

  「光天化日,當著滿城士紳的面,如此羞辱一位飽學之士!」

  他身後幾個理學弟子早就按捺不住了,聞言呼啦一下全站了起來。

  「轟出去!」有人喊了一聲。

  幾個年輕的理學弟子已經擼起袖子往石階上走。

  胡全嚇得臉都白了,兩條腿直打顫。

  胡桂奇卻根本沒動,騰的一聲站了起來:「誰敢!」

  他揚起下巴,撇了一眼胡全:「告訴他們,本少爺是誰。」

  胡全結結巴巴地開口:「這位————這位是總督胡部堂的二公子。」

  「哪個胡部堂?」有人下意識問了一句。

  胡桂奇整了整衣襟,鼻孔都揚到了天上:「浙江還有第二個胡部堂嗎?」

  這幾個字一落地,那幾個正要衝上來的理學弟子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腳步釘在了地上。

  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陳紹元手裡的竹杖晃了一下,臉色一瞬間變了幾變。

  鄭恪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紈絝。

  他本以為只是個不懂規矩的富家子,沒想到卻是浙江最頂級的紈絝。

  方才還劍拔弩張的理學弟子們都猶豫了。

  誰敢得罪總督公子?

  現場一時之間,充滿了尷尬的氣氛。

  劉錫本來只是旁聽,不準備發言,見此情景,只好站了起來。


  「胡公子今日既然來聽講,便是紹興府的客人,既是客人,何必與主人為難?」

  李彥這時也站了起來,朝劉錫拱了拱手。

  他走到鄭恪面前,彎下腰把地上那錠銀子撿了起來,收到衣襟里。

  「鄭先生莫要與他計較,」他隨即對鄭恪拱了拱手,「胡公子也是覺得你講的好,也沒有惡意。」

  「就是表達對鄭先生景仰的方式————太特別了些。」

  鄭恪有了個台階下,強忍著沒有發作。

  李彥又轉向胡桂奇,說道:「胡公子,方才咱們可是說好了的,只看不說。」

  胡桂奇撇了撇嘴,有些心虛道:「我也沒插嘴。」

  李彥哭笑不得,你是沒插嘴,這一下可差點把理學這幫人氣死。

  胡桂奇隨即悶哼了一聲,一屁股坐了回去,翹起腿,不吭聲了。

  王宗翰在旁邊看得心驚肉跳,這會兒總算鬆了口氣。

  石階上的理學弟子們面面相覷,悄沒聲地坐了回去。

  李彥走到張元忭旁邊,低聲道:「繼續。」

  如今這種情況,轉移話題是最好的,免得大家都尷尬。

  張元忭愣了愣:「好!」

  他整理了一下措辭,朝鄭恪拱手道:「鄭兄今日來,可見這城北的繁華?」

  鄭恪臉色還是難看,聞言,只是點了點頭。

  如今城北的新市被這李彥借用名人題景的噱頭,搞得風生水起。

  不只是紹興,附近的杭州、嚴州、台州————幾乎所有府縣的人都蜂擁而至。

  就連他自己頭一次來時,不知不覺,也逛了半天。

  「鄭兄也知道,城北先前是什麼樣子,大火滌盪後,淪為一片殘垣斷壁。」

  「能搬走都走了,只剩下這些赤貧的百姓。」

  「書院做的,正如范文正公在吳中做的一樣,新市的鋪子、勾欄、瓦子————多少人來此。」

  「如今城北七十三戶,人人皆有生計,人人都能吃飽。」

  「不止如此,整個紹興府,如今仰賴新市者,不可計數!」

  「今日新市的繁華,從何處來?」

  「正是人慾!」

  「若是人人都如僧侶,都清心寡欲,這七十三戶,三百七十一口人,生計從何而來?」

  鄭恪愣住了,城北如今的繁華無可質疑,對方又舉了范仲淹的先例。


  一時之間,他確實不知道該怎麼駁斥。

  張元忭見他不說話,繼續道:「衣食、安危、人倫、名節、成賢成聖,世人所求,不外乎這五類。」

  「在下同樣反對縱慾,但尋常欲望,乃是人之常情。」

  「百姓渴望衣食安危人倫,讀書人想要名節、成賢成聖————」

  「正是因為如此,百姓才想著把日子過好,讀書人才會十年寒窗。」

  「難道鄭先生和你這些弟子,不想科舉中第,一展抱負?」

  話音落下,全場一片寂靜。

  聖人只教人清心寡欲。

  可這寡慾,到底什麼欲望應該有,什麼不應該有,卻是從來沒有明說。

  這才是爭論的關鍵。

  陳紹元手握著拐杖的手不自覺的顫抖了一下。

  這個張元忭處處把問題落到實處,如今說的這番話,連他都覺得有些道理。

  但是又隱隱擔憂,倘若欲望不加節制,那正常欲望也會慢慢變成縱慾————

  正想著,卻聽鄭恪開口了。

  今天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又被這個紈絝弄的斯文掃地。

  無論如何,都不能當場認敗。

  他重新抬起頭,看著張元忭,停頓了一下,才說道:「那敢問,張兄你的欲望是什麼?」

  「你屢次發表驚世駭俗之論,語不驚人死不休,難道不是為了邀名?」

  「難道不是為了在士林中養望?」

  「難道不是為了日後科舉中第,不是為了仕途?」

  話音落下,全場再次寂靜了下來。

  李彥看著鄭恪,暗暗點頭。

  別的不說,這一手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卻是玩的漂亮。

  倘若張元忭承認,那今日這場辯論的性質就變了,變成了他為自己揚名設的局。

  如果否認,那就等於否定了自己方才關於人慾的言論。

  無論怎麼答,都不妥當。

  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

  確實不能小覷。

  他手心裡,不禁為張元忭捏了一把冷汗。

  此時此刻,全場的目光,都看向了張元忭。

  張元忭卻沒讓人等太久,思索片刻,便緩緩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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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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