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話糙理不糙

  話糙理不糙

  王宗翰擦了把額頭上的冷汗,忙一把把他拉下來:「人家倆人辯論,別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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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哪來一個祖宗,在這麼嚴肅的場合一本正經的自揭其短。

  胡桂奇見全場的目光都望向自己,心中更加得意,向全場招了招手,才有些意猶未盡的坐下。

  李彥看了一眼錢豐:「這人哪來的?」

  錢豐看了看左右,壓低了聲音:「不知道。」

  「那怎麼進來的?」

  「加了十幾兩銀子。」

  李彥聞言,眼睛亮了起來:「那可得招待。」

  第二輪還是鄭恪先講。

  他方才聽了張元忭的發言,早就攢了一肚子的話。

  再加上方才也不知哪來的一個夯貨,自曝其短,生生把張元忭的聲勢抬了上去。

  走上論台中央的時候,已經有些迫不及待。

  他朝四面拱了拱手,然後直直看向張元忭。

  「張相公方才說,世間沒有自然」隨之的事功,田不會自己長出莊稼,渠不會自己疏浚通暢,倭寇不會自己退去,這話沒錯。」

  他停頓了一下,環顧全場。

  「但張相公在《實學論》里還說過一句話,順其自然者,趨於死;逆而治之者,生於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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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生怕觀眾聽不清,把這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念了一遍。

  「在下倒要請教,什麼叫「逆而治之」?何為逆?為何逆?」

  他的聲音猛地拔高起來。

  「天道有常,四時有序,萬物有則。」

  「聖賢教人,順應天道,從無教人逆天而行。」

  「閣下把「順其自然」說成「趨於死」,把「逆而治之」說成「生於新」。

  「本意是在說天道本身便是讓人死,只有逆著天道才能活著?」

  「亦或是說,古聖先賢傳下來的規矩,也都是讓人死的,只有打破這些規矩才能活?」

  這兩句質問,聲如洪鐘,在會場的石壁間「嗡嗡」迴蕩,很久才散。

  石階上的觀眾,也都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陳紹元手裡的竹杖不自覺的緊握了握,前排幾個理學弟子也挺起了腰杆。

  王畿微微搖頭,這就是張元忭這篇文章最讓人無法接受的一點。


  《易傳》有言:上天有好生之德。

  就算是《道德經》,老子也只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張元忭卻說天道的本意是讓所有事物都滅亡。

  雖然這話說的不無道理,但毫無疑問,這是很難讓人接受的。

  鄭恪看著階上密密匝匝的人群,只感覺一團火仿佛從胸口燃燒了起來。

  「倘若人人都覺得自己看準了必弊之勢」,人人都要逆而治之」,那這世道會變成什麼樣?」

  「這根本不是生於新,是在擾亂世道!」

  「守舊,並非守弊。」

  「守的是規矩,是人心!」

  他轉頭看向張元忭:「閣下把世道的根基都打掉了,新能不能生出不好說,聖人傳下來的規矩卻全毀了。」

  「到那時候,世道混亂,人心不古,還談什麼生於新?」

  最後一個字落下,就想把一柄利劍生生的插到台上,鋒利的讓人不敢直視。

  隨後,便是熱烈的掌聲。

  先是理學弟子,接著是階上的觀眾。

  不少富戶鄉紳也跟著拍了起來,外圈有不少讀書人更是邊拍邊點頭。

  一個穿醬色直裰的中年商人側頭對同伴道:「這話說得在理,規矩壞了,世道不得壞了?」

  旁邊的人聽了,連連點頭。

  胡桂奇又沒聽懂,轉頭看向王宗翰:「啥意思?啥死啊活的?怎麼就和規矩扯上了?」

  王宗翰認真思考了片刻:「張元忭本來的意思是————嗯,舊東西壞了就得修。」

  胡桂奇眨了眨眼:「這話說的沒毛病啊!」

  王宗翰道:「但鄭恪的意思是你怎麼知道這東西是壞的?」

  「萬一沒壞,你非得說壞了,那不就亂套了。」

  胡桂奇不屑的撇了撇嘴:「東西壞沒壞,這不一眼就能看出來嗎?這還用爭?」

  「我看這傢伙就是吃飽了撐得沒事幹,非得來這抬槓。」

  「額————」王宗翰想了想,「還是兄台你說的深入淺出。」

  「那是————」胡桂奇得意的一笑,「我跟你說,好東西壞東西,我可是一眼就能看出來。」

  「上一回,我爹讓人買的松江棉布,我睡了一宿,就感覺不對勁————後來果然是家裡的管事吃

  了回扣————」

  倆人小聲說著,張元忭已經站起來了。


  胡桂奇忙閉上嘴,想看他怎麼說。

  張元忭朝四面拱了拱手:「在下的意思,並非是什麼規矩都要打破,什麼舊章都要推翻。」

  「在下是說,草木可以任其榮枯,但社稷不可任其腐朽。」

  「草木今年枯了,明年還會再長;社稷要是朽了,爛了,就算是想修,也為時晚矣。」

  相比於鄭恪的激憤,他的聲音顯得很平靜、很克制。

  「鄭兄方才說,人人都覺得自己看準了必弊之勢,人人都要逆而治之,世道就會亂。」

  「此話在下萬不敢苟同。」

  「倘若世道本身壞了,人人卻都看不到,不敢修,都等著別人修,那這世道才會亂!」

  「反之,若是人人都能看到世道的朽壞,人人奮力去修,去查補缺漏,世道便不會壞!」

  他轉頭看著鄭恪。

  「百姓餓肚子、胥吏貪贓、倭寇不斷侵擾————這些弊病,現在不修,等到何時?」

  「難道等到田全荒了,等到倉全空了,等到倭寇打到家門口了,那時候再修,還來得及嗎?」

  他聲音不大,卻字字擲地有聲。

  這兩年百姓的日子越來越難,這是人所共見。

  一直沒說話的劉錫想到今年府城外那些逃荒的百姓,也是忍不住嘆息了一聲。

  石階上的掌聲又響了,書院的學生們都忍不住叫好鼓掌。

  就算你說破大天去,現在的世道,你說沒問題,誰信?

  胡桂奇也跟了鼓了鼓掌,嫌不過癮,索性站了起來,朝台上喊道:「張兄說的好!」

  張元忭看到又是這傢伙,無奈的苦笑了一聲:「兄台又有何高見?」

  胡桂奇被這一下反問弄蒙了,很認真的思考了一下:「我爹從小最愛和我講道理,可我怎麼也聽不進去。」

  「今天張兄這番話,卻是聽懂了。」

  張元忭有些哭笑不得,正要轉身下台,卻聽胡桂奇又開口了。

  「不過我覺得吧,這和逛青樓是一樣的。」

  「給頭牌使再多銀子,但是我爹和我哥老是攔著不讓去,只能等他們出門。」

  「等再尋去的時候,人家早把你忘了。」

  「怪不得人家說,婊子無情。」

  「所以啊,青樓就得常去,要不和頭牌的關係就壞了。」

  李彥目瞪口呆的看著這個思路清奇的傢伙,和錢豐對視了一眼,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


  陳紹元臉色鐵青,要不是當著眾多人的面,早就罵出來了。

  王畿差點被口水嗆死,咳嗽了半天才停住。

  在場的觀眾聽了,都是哈哈大笑。

  話糙理不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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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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