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胡公子大鬧講會(一)
胡公子大鬧講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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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桂奇連手都懶得拱。
王宗翰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說表字的意思,也沒追問。
他指了指手裡的冊子:「這一篇就是《實學論》第一篇,三個月前發的,當時還只說「法久則弊」,不算太驚人。」
胡桂奇低頭看了一眼。
字密密麻麻的,只看了開頭一句「天地之間,萬物皆趨於朽壞」,就覺得腦仁疼。
索性把目光移開。
「後來呢?」
王宗翰翻到後面,指著一行用硃筆圈起來的字:「後來這篇,順其自然者,趨於死;逆而治之者,生於新,這話一出,好些老先生就不樂意了。」
胡桂奇「嗯」了一聲,他哪知道什麼順其自然逆而治之。
只是覺得這麼些人擠在一塊兒,比杭州總督宅邸前那個蹴鞠班子還熱鬧。
王宗翰見他沒什麼反應,以為他沒聽懂,又往回翻了幾頁,從頭開始講。
「其實《實學論》一共發了十二期。」
「張元忭寫一期,理學那邊就反駁一期,張元忭再針對理學的反駁而反駁,理學再針對張元忭針對理學的反駁而反駁,張元忭再————」
「停停停!」胡桂奇已經暈了。
王宗翰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總之,兩邊一開始是紙上吵,吵了三個月,今天才算當面對上。」
這下胡桂奇聽懂了,這就和街頭潑皮約架是一樣一樣的。
先放話,互噴口水。
然後再忍不住動手,最後連刀槍劍戟兵器都用上了。
一想到這,竟然莫名開始對這場辯論有些興奮起來。
王宗翰見他來了興致,翻到後面,指著另一篇:「這篇是理學那邊《駁實學論》第七期,說得最重,說他是惑亂人心。」
胡桂奇看了一眼那一頁,字更密了,好幾處被硃筆圈著,旁邊注著小字。
有一行被圈了又圈,墨色都比別處重,寫的是「養心莫善於寡慾」。
他哪有心思看這個,隨口問道:「那最要命的是哪一句?」
王宗翰翻到第五期,指著其中一行。
「天理不在其他,皆在人慾之中。」
胡桂奇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
突然想起方才岸上那兩個書生吵架的樣子。
瘦高個罵的好像就是這一句。
原來就是這麼幾個字,把滿紹興的讀書人都點著了。
他忽然覺得有點意思。
在杭州關了那麼些天,悶得發慌,就想看點熱鬧。
沒想到一來,就撞上這麼大一場熱鬧。
過癮吶!
日頭已經升到半空了,論場已經不再往裡進人。
場內的嘈雜聲漸漸落了下去。
李彥站起身,緩緩走上台,隨即朝四面拱了拱手。
「今日這場辯論的規則很簡單。」
胡桂奇看了他一眼:「這是張元忭?」
王宗翰搖搖頭,低聲道:「這是李先生,張元忭的老師。」
胡桂奇「吆」了一聲:「面相這麼嫩?」
王宗翰沒搭理他,目不轉睛的盯著台上。
李彥繼續道:「雙方各出一人主辯,一輪一輪來,每輪一炷香,香盡換人。」
話音落下,幾個理學弟子臉色才好看了一些。
這李彥還算不偏不倚。
陳紹元坐在東首,手裡的竹杖橫在膝上,面無表情。
他旁邊坐著個四十來歲的青衫書生,是今日理學一方的主辯,姓鄭,單名一個「恪」
字。
他在紹興城北開了間學館,教了十幾年書,最得意的弟子去年中了進士。
張元忭坐在西側,沒有理會對面吃人一般的目光,低頭翻看什麼。
李彥從台沿退下去,在論台西側的一張條案後坐下。
條案上擺著一隻香爐,旁邊擱著一束線香。
他從中抽出一支,點燃插進香爐里。
「第一輪。」他看向鄭恪,「鄭先生先請。」
鄭恪站起來,整了整衣襟,一步一步走下石階。
到論台中央轉過身,朝四面拱了拱手,然後站定。
「諸位。」鄭恪開口道,「今日論的是學問究竟為何物,這個題目,本不該論。」
他停頓了一下。
「聖賢早就說過,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學問,是讓人收回放逸的本心,回歸天理。」
「所以學問的根本,在明理,在修身,理明了,身修了,事功自然隨之。」
「若反過來,把事功放在前頭,把天理放在後頭,便是本末倒置。」
他隨即看了一眼張元忭的方向。
「《實學論》有一句話,聖人之學,不在空談天理,而在實事之功」,在下不敢苟同。」
「此言乍一聽有理,但仔細想,卻是把天理和實事分開,好像講天理就是空談,做實事才是真學問,這並非是實學,而是對天理的輕視。」
石階上許多人聞言,都是忍不住點頭。
鄭恪繼續道:「聖賢教人,從來是先明理,後做事,理不明,做的事便是糊塗事,便是功利事。」
「今天覺得這樣有利,便這樣做;明天覺得那樣有利,便那樣做,這看似在做事,實則是在逐利。」
「逐利之心一起,學問便成了器物,聖賢之言更是成了遮羞布,這才是真正的空談!
」
「好!」
此言一出,立即有人鼓掌。
「所以張兄那一句,便是輕視世間一切規矩和本分,世間若無規矩和本分,人人只講功利,那這世道會變成什麼樣,不必我多說。」
他朝四面又拱了拱手,退後一步,表示說完了。
石階上又響起一陣掌聲。
胡桂奇歪著頭,想了半天,戳了戳王宗翰:「他剛才說了半天,到底在說什麼?」
王宗翰想了半天,說道:「就是說————學問得先學道理,道理學通了,做事自然就對了。」
「要是光想著做事,不想著學道理,就會變成只圖好處的人。」
胡桂奇聽完,陷入思索。
他爹從小就跟他說讀書明理,他大哥也跟他說讀書明理,教過他的三個先生都跟他說讀書明理。
可他每次聽到這四個字就犯困,眼皮子直打架,恨不能把書扔出窗外。
剛想到這,張元忭站起來了。
走到台中央,先是沉默了一會兒,隨即緩緩開口:「方才鄭先生說,在下把天理和實事分開,在下沒有。」
「把這二者分開的是那些借天理之名、避現實之責的人。」
石階上眾人聞言,都安靜了下來。
「在下所言空談天理」,非指聖賢之言是空談。」
「是有人嘴裡說著天理,手裡卻不願做一點實事。」
「百姓餓肚子,便說這是天意,胥吏貪贓是人心不古,倭寇燒殺是劫數————」
「鄭先生說,理明了,身修了,事功自然隨之————」
「這話對也不對,理是根本是對的,「自然隨之」卻未必。」
「世間沒有自然」隨之的事功,田不會自己長出莊稼,渠不會自己疏浚通暢,倭寇不會自己退去。」
「理明了,只是知道該做什麼,從「知」到「做」,中間還隔著萬里之遙。」
「陽明先生說知行合一,意思不是知了自然能行,先生的本意是知而不行,便是未知!」
話音落下,四面石階上又響起掌聲,氣勢比方才鄭恪那陣還要響一些。
書院的學生們把手都拍紅了,外圈也有許多人忍不住跟著拍。
胡桂奇激動的站起來:「說的好!」
王宗翰一個不留神,沒拉住,竟然讓這夯貨直接站了起來。
張元忭愣住了,看了一眼錢豐。
這不會是你請來的托吧?
錢豐認出了這個冤大頭,趕緊向張元忭搖搖頭。
張元忭這才看了胡桂奇一眼,拱手道:「多謝兄台!」
胡桂奇見現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自己身上,不禁有些得意:「我爹我哥天天讓我讀書,難道我還不知道讀書好嗎?」
「可我讀不下去啊,讀了就犯困,犯困就挨打,挨打更不願意讀————到現在論語都沒讀完————」
「所以啊,知道不一定能做到。」
現場所有人聽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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