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冤大頭

  冤大頭

  雙方辯論的場地不在書院裡面。

  城北新修的書院大堂剛開始砌牆，還用不了。

  後來李彥改了主意，讓人把新書院東邊那片空地整理出來，往下掘了三尺，修成一座下沉式的露天論場。

  空地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四面是層層往下壓的石階，一圈套一圈，倒像個圓形的水池子。

  李彥借用的是類似回音壁的設計，中央是一片平圓的論台，鋪著新鑿的青石板。

  站在論台中央說話，聲音被四周的石壁攏住，能清清楚楚送到最外一圈。

  石階上此時已經坐滿了人。

  最內圈是主辯雙方和紹興有頭臉的人物。

  劉錫坐在東首，穿著一身靛藍道袍，旁邊是周同知、葉可成，還有幾個致仕在家的鄉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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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學那邊來了陳紹元，拄著那根竹杖，面沉如水。

  王畿也來了，裹著厚厚的棉襖，坐在西首角落裡，誰也不挨著。

  這麼好的機會，自然是要賣票的。

  錢豐帶著幾個負責書院帳務的學子，在場外支了張桌子，現場收錢。

  2

  看得一眾入場的大儒和鄉宦直皺眉。

  一來覺得李彥把這辯論搞成了商賈經營，自己一行有頭臉的人物仿佛成了戲台上的優伶。

  二來，哪有這樣本末倒置的，地位高的人反而坐在最下頭。

  不過李彥沒管他們的抱怨，用他的原話說，又沒請他們來，有個座就不錯了。

  紅線裡面，是買了票的士子和富戶，每人屁股下面有個墊子。

  票價不便宜，最靠前的位置要一兩銀子，抵得上碼頭苦力小半月的工錢。

  可消息一放出去，還是一早就賣光了。

  有人提前三天就托關係訂了位，有人今早天沒亮就來排隊，還有人是從隔壁府縣趕來的，光是車馬費就比票價還貴。

  再往外是書院的普通座位，坐的是沒買到內圈票的讀書人。

  他們自己帶著蒲團、草蓆，有的乾脆坐在石階上。

  不少人手裡都拿著前幾期的《考場秘聞》。

  有人還把關鍵段落用硃筆圈出來，字縫裡寫了密密麻麻的批註。

  最外圈站著沒買到座的人。

  他們擠在石階頂上的土埂上，踮著腳尖往下看。

  還有些人乾脆爬到旁邊的槐樹上，被劉璟帶著人揪了下來。

  再往外，是一大群小商販。

  賣炊餅、賣茶水的、賣炒豆子的————

  還有賣《考場秘聞》合訂本的，把前十二期的論戰文章裝訂成冊，藍布封皮，要價三錢銀子，一會兒工夫就賣了二十幾本。

  看的錢豐直呼把這茬給忘了，這錢讓盜版書商賺走了。

  胡桂奇到的時候，看到這番熱鬧的景象愣住了。

  原以為是幾個書生關起門來吵架，沒想到是這麼大的陣仗。

  石階一圈套一圈往下沉，密密麻麻全是人頭，怕是有幾百號人。

  「這————」胡全也看傻了，「這麼多人！」

  他實在想不明白，不就是兩群讀書人吵架嗎？

  值得這麼多人來看？

  還有花錢的冤大頭？

  胡桂奇徑直走到錢豐面前，胡全袋子裡摸出一塊銀子，往錢豐手裡一塞。

  錢豐掂了掂手裡這塊銀子，怕是得有一兩多，又抬頭看了看眼前的冤大頭。

  「內圈的票賣完了。」

  胡桂奇聽了，冷哼了一聲，又摸出一塊：「本少爺有的是錢！」

  錢豐差點沒繃住，這一塊比剛才還大。

  心道這傢伙明顯是個肥羊。

  立即板起了臉：「跟錢多少沒關係？懂嗎？要都加錢，那這場裡面，還不擠滿了？」

  哎喲我這暴脾氣！

  胡桂奇還從來沒見過有人拒絕這白花花的銀子。

  一把從胡全手裡扯過錢袋，整個遞過去。

  錢豐差點沒接住。

  好傢夥！

  這錢袋沉甸甸的，少說有十幾兩。

  立即換上一副笑容：「看公子是個一心向學的，我們求實書院最歡迎！」

  說罷，往外瞅了瞅，正好看到王宗翰夾著本冊子往場內走。

  「哎！那個誰！老王！」

  王宗翰納悶地回過頭：「幹嘛？我可是交錢了。」

  這錢豐和李先生一樣，死摳死摳的。

  書院自己的學生，進內場聽，還得買票。

  「你帶這位公子進去，」錢豐朝他擠了擠眼，「給他找個位置。」

  王宗翰愣住了：「我去哪找位置？」

  錢豐笑眯眯地道：「就在你那排，擠擠不就有了嗎？」

  「回頭我給你打八折。」

  「好吧。」王宗翰只好無奈地應下。

  胡桂奇跟著王宗翰從人群里擠過去，好不容易才穿過人群。

  王宗翰買的位置挺靠前的，這一排全是書院不差錢的少爺們。

  王宗翰低頭和旁邊的韓舟嘟噥了幾句，韓舟笑了笑，往裡挪了挪。

  好不容易擠出一個人的空，胡桂奇一看，臉色卻垮了下來。

  位置在最邊上，得歪著脖子看。

  石階也是新砌的，邊角的鑿痕都沒來得及磨光滑，坐上去肯定硌得慌。

  「少爺！墊子！」

  好在旁邊的胡全來的時候帶的齊全，塞過來一個蒲團。

  王宗翰轉頭一看，見了鬼一樣：「你怎麼也跟進來了？」

  胡全眨了眨眼：「我跟著少爺擠進來的。」

  胡桂奇這下滿意了，滿場還沒見誰帶著僕役進來。

  王宗翰一臉的為難：「場裡不讓帶人進來。」

  胡桂奇聞言，臉立馬拉了下來：「我可是花了十幾兩銀子！」

  王宗翰一聽，差點把舌頭咬了。

  怪不得錢豐那傢伙破格把他放進來。

  無他，給的太多了。

  「好好好！你錢多，你牛！」一排的書院學生聞言，都不說話了。

  「那我坐哪？」胡全也懵了，四下看了看，人家都坐著，總不能自己站著。

  「就蹲我旁邊過道上吧。」胡桂奇隨口說了一句。

  這才打量起旁邊的王宗翰來。

  他坐得板板正正，膝蓋上攤著一本裝訂好的《考場秘聞》合訂本。

  打開後，裡面還夾著幾張抄紙，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胡桂奇歪頭看著他，又看了一眼場地：「辯個經，弄得跟看鬥雞似的。」

  王宗翰沒理他，低頭看自己手中的抄紙，邊看邊小聲念，念到某一處，眉頭皺了皺，又把書往回翻，重新看了一遍。

  胡桂奇看了一會兒，忍不住了：「你聽得懂？」

  王宗翰愣了一下：「不全懂————一半吧。」

  「行！」胡桂奇往石階上一靠，後背被硌了一下，疼得又直起來，「那你給我講講。」

  王宗翰打量了胡桂奇一眼，見他穿著綢衫，腰上繫著玉帶，腳上蹬著皂靴，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公子。

  他本來就不會拒絕人，想了想，點了點頭：「在下王宗翰，未知公子尊姓大名。」

  「胡桂奇。」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