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理由

  對於居住在上城區的下等公民們而言，在看見莎樂美捂住喉嚨倒下的那一刻，天都塌了。

  這讓他們不約而同地想起了41年前的大叛亂，以及後續長達數個月之久的公開處決，在後續的清算中，他們身邊的人被一個個從家裡拽出來，不久後在廣場上以各種殘忍的手段遭到殺害。

  這一次事態的惡劣程度要遠超曾經的叛亂。

  因為兇手是在眾目睽睽之下，面對著諸多媒體動的手，事後還示威似地對著鏡頭點頭致意。

  當初那些叛軍領袖也從未如此公開向公司挑釁過，短短一個上午，鋪天蓋地的新聞報導就大肆傳開，兇手的身份很快被人熟知，在下城區擺過攤，還是很多人眼裡的街頭教父，完美契合下等公民的身份。

  上城區的下等公民們都陷入了極度不安的狀態，可是這一次大半天過去了，想像中的圍剿部隊也沒有到來。

  這一次涅槃科技的態度很反常，在事發後，公司高層出面對兇手進行了強烈的譴責。

  這完全不符合涅槃科技一直以來的行事風格，過去的他們都是先清剿、抓人，所有的罪行僅會在將犯人送上處刑台時才對外公布。

  一些在公司高層家裡工作的僕人們帶來了耐人尋味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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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乎並沒有多少人真正為莎樂美的死亡感到震怒，老爺們的生活一切如常，該品酒品酒，該打高爾夫就打高爾夫，只有在面向媒體發表譴責聲明時，才會刻意表現出一副憤怒的樣子。

  同樣震驚的還有三生藥業的高層。

  沒有人能預料到夏諾雅才回上城區沒多久，就捅出了這麼一個震驚聖菲約州的大新聞。

  被殺害的可是公司高層，而且還不是暗殺陷害，而是在媒體報導的過程中當眾殺人，期間更是連口罩和墨鏡都沒戴，以至於所有人都在第一時間知曉了兇手的長相，這種行為無異於主動挑起一場公司戰爭了！

  這讓公司高層心情複雜。

  多年來聖菲約州的兩大巨頭一直明爭暗鬥，雙方積怨已久，從某種程度上，夏諾雅完成了一件許多人想過，卻無人敢付諸於行動的事。

  所有人都知道若是放任這件事繼續發酵，勢必會造成極為深遠的影響。

  其中最重要的是，上城區爺不可撼動的認知受到了挑戰。

  如今在四大州大多數居民眼中，公司高層都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存在，他們的存在就如神靈一般，任何對於神靈的冒犯，都必將遭受神罰。

  而在大多數情況下，他們也的確能做到這一點。

  公民信息庫、無處不在的攝像頭，以及隱藏在手機這些日常必需品里的追蹤程序，讓四大州的任何一個公民在公司面前都沒有任何秘密可言，甚至無需公司高層下令，他們的安全顧問就能精準地操縱幾台戰鬥無人機闖進冒犯者的公寓，把他們掃成馬蜂窩。

  子彈便是新時代的神罰。

  可現在一位「神靈」死在下等公民手中，並且一整天過去了，兇手仍舊在逃。

  上城區法務局再度發揮了優良傳統，當他們知莫聞道和夏諾雅之間的關係後，立刻出動全城警力，努力營造出全城戒嚴的高壓狀態，但實際上局裡從上到下都知道這次行動是在裝樣子，根本沒有人真正去尋找殺人兇手的下落。

  甚至就算他們大街上撞見了殺人兇手，也會當做沒看見。

  涅槃科技之所以遲遲沒有做出反應，是因為公司高層這次也徹底慌了，因為他們也摸不清夏諾雅究竟是怎麼想的，把握不住她究竟只是想出一口惡氣，還是真的想挑起一場戰爭。

  若是放在幾個月前，涅槃科技高層根本不會把夏諾雅這麼一個晚輩放在眼裡，可夏諾雅近期張狂到了極點的行事風格唬住了所有人。

  已經有不少人覺這個瘋丫頭是真有可能想要挑起公司戰爭。

  畢竟涅槃科技的反情報部門也不是吃素的，他們早就調查到了夏諾雅和三生藥業高層微妙的關係，根據模型推演，在這種環境下成長的孩子有不小概率產生拉著所有人一起陪葬的極端想法。

  還有那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莫聞道，則更是邪門。

  在對付所謂的「革命者」的問題上，涅槃科技有著極為豐富的經驗，無論是41年前的大叛亂，抑或是每隔數年就要在聖菲約州貧民窟乃至中城區發生的恐怖襲擊，他們和那些下等公民眼中的「傳」打過太多交道。

  公司甚至要比那些傳更了解他們的行事風格。

  對公司的仇恨，強大的個人魅力，以及視死如歸的決心……但不論如何，這些人都還屬於正常人類的範疇。

  可當他們反觀莫聞道的行為邏輯時，覺這人則完全不像人類。

  反情報部門調取林峰和莎樂美的死亡錄像研究了一整天，他們分析越是深入，就越覺毛骨悚然。

  無論在面對林峰還是莎樂美時，莫聞道都沒表現出任何情感傾向，他心平氣和，語氣甚至還能稱上禮貌，就連部門裡最優秀的微表情大師也沒法從這個人臉上看出任何惡意。

  他們能想到的唯一合理的解釋，就只有這人是個賽博瘋子，還是瘋非常徹底的那種。

  畢竟也只有那些病入膏肓的賽博瘋子才會做出一邊向你禮貌問候，一邊一刀把你給攮了的行為。

  這個怪胎的行為邏輯就像是在某個時刻突然產生了殺人的念頭，於是這個行動就被瞬間完成了。

  他們只能通過林峰的死亡勉強分析出莫聞道使用了斬擊，但沒有人知道這具體是怎麼完成的。

  市面上沒有任何與之相似的戰鬥義體，即使用新人類的「超能力」來衡量，這能力的破壞力也太強了，反情報部門很快將林峰的死亡和折損在下城區的剃刀進行了並列研究，於是更可怕的事出現了。

  據當時的目擊者透露，那一道斬擊可是直接斬下了紫孔雀的穹頂，還在穹頂墜落前將其斬成了粉末。

  這意味著目前涅槃科技任何一款力場護盾裝置都抗不下這樣的斬擊。

  反情報部門和安全部門顧問不不出了一個可怕的結論——只要莫聞道願意，他可以無差別地砍死視野範圍內的所有人。

  無論他們是安裝了全套頂級戰鬥義體的安保人員，還是公司高層，在這種無法用當下科技解讀的斬擊下，所有目標都是平等的。

  前所未有的不安籠罩了每一個上城區爺，在事件發酵後的大半天，上城區爺人人自危，明明是夜生活的時間卻個個都待在家裡，無人敢出門，生怕自己半路遇到了仍在上城區四處遊蕩的兇手，然後死不明不白。

  「老夏，你這次實在太過火了。」

  結束了董事會一整天盤問的林德身心俱疲，他走近夏諾雅辦公室的第一時間，就癱在了沙發上，「在赦免日的媒體發布會上殺人，這實在不像你的風格。」

  以他對夏諾雅的了解，就算要殺人，也應該更精密，更優雅一些，比如讓莎樂美庭院的僕人在第二天清早發現莎樂美死在了臥室的大床上，他甚至能運作一下，把事實捏造成是莎樂美承受不住打擊，選擇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隨著莫聞道在鏡頭前揮出的那一劍，這件事再也沒有了周旋迂迴的餘地。

  「這是你們那邊高層的意思吧？」

  夏諾雅反問道：「如此一來，他們就能用自殺或是別的藉口搪塞過去，挽回他們的顏面。」

  「難道不該這麼做嗎？如此一來，老莫也就不必被推上風口浪尖了。」

  夏諾雅的這一番話，讓林德徹底糊塗了。

  很顯然，從林峰開始，再到莎樂美的死亡，每一步都在夏諾雅的算計之中，表面上來看他們是死在了莫聞道手上，但本質上卻是夏諾雅利用了他們的性格和傲慢，一步步將他們逼上了絕路。

  實際上當莎樂美用名單換赦免的那一刻，她就已經死定了。

  莎樂美註定咽不下這口氣，以她的性格也絕不會忍氣吞聲地過上退休生活，即使莫聞道不動手，莎樂美也遲早會被反情報部門除掉。

  偽造一場意外事故正是他們最擅長的業務。

  林德相信以夏諾雅的眼光也完全能想明白這些，因此內心不可避免地卻產生了另一個疑問。

  為什麼她要讓莫聞道在眾目睽睽之下動手？

  這完全是不必要的行為，站在夏諾雅的角度上，絕對有無數種更好的處理手段。

  至於夏諾雅的目的也並不難猜，林德又說道：「如果綁架莎樂美，從她的大腦里挖出所有人的名字，應該是更好的選擇吧？」

  只要掌握了所有出席者的名單，夏諾雅就相當於拿捏住了上城區一部分人把柄，他們之中甚至不乏各大巨企公司會成員的子嗣，再配合適當的輿論攻防，就能迫使他們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乖乖聽話。

  所以直到現在，林德仍然覺整件事都充滿了割裂感。

  夏諾雅明明算計到了一切，卻在最後一步採取了最粗糙的做法。

  林德：「現在這件事已經變不好收場了，莎樂美的死亡威脅到了公司的形象，我們的競爭對手也都在時刻關注著這件事的走向，所有人都在關注我們要如何處理殺人兇手。」

  一旦公司神聖不可侵犯的認知被打破，可以預見的是在未來，會湧現出越來越多的反抗者。

  41年前的大叛亂雖然性質極為惡劣，但公司的應對手段取了極佳的威懾作用，它在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內，甚至都可以作為正面案例來宣傳。

  「我為什麼要審問她？」

  「當時是為了名單，老夏，咱們就沒必要藏著掖著了，你把你的計劃告訴我，我才能幫上忙，咱們現在不是盟友嗎？」

  林德的語氣有些急切，他也確實因為這盟友的身份撈到了好處。

  這段時間，他受到了董事會空前的重視，在莎樂美死後，公司高層也第一時間就來找來了他，讓他也參與到了董事會的討論中。

  「名單對我來說並不重要。」

  「啥？」

  林德愣住了，他仔細盯著夏諾雅打量許久，以確認夏諾雅是不是在開玩笑。

  要知道，他們現在討論的可是涅槃科技的一位董事會成員。

  即使對於他們這些大公司潛在的繼承者，想要挑戰老一輩也絕非易事。

  夏諾雅說道：「因為這是師弟的想法，所以我幫他完成了。」

  林德忍不住問道：「可是……為什麼？」

  通過莎樂美的名單抓住所有人的把柄，是他能想像到的最合理的解釋，可他實在想不出莫聞道這麼做的理由。

  「這對母子作惡多端，一手釀成了無數慘劇，既然上城區的律法無法懲罰他們，就有其他人代勞，不是嗎？」

  「不不不，你說的這是對外宣傳的口號，我的意思是你真正的計劃是什麼。」

  「這就是我的計劃。」夏諾雅說道：「可是公然殺害莎樂美，勢必會造成極為深遠的影響，所以需要設計出一個完美的殺人計劃，一個讓涅槃科技高層也認為她不不死的方案。」

  伴隨著夏諾雅的講述，林德內心的疑惑才終於到了答案。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夏諾雅所有精密的計劃，最後會以如此粗糙的方式收場。

  倘若莎樂美通過赦免日逃脫了懲罰，待事件平息後死於一場意外事故，便不會帶來任何實質性的改變。

  可是……

  林德眉頭緊皺，一股難以言明的煩躁感在他的內心不斷蔓延，他覺自己的認知受到了極大的挑戰。

  民主、平等、自由、懲惡揚善，不過都是他們用於操縱輿論的手段，從沒有人這麼想過，甚至就連那些下等公民也從不認為像莎樂美這樣的人會迎來真正的審判。

  可是現在夏諾雅卻告訴他，莫聞道之所以要這麼做，僅僅是為了聲張正義。

  和名單無關，也不是為了操縱任何人。

  林德越想越覺難受，渾身上下像是有螞蟻在爬。

  就為了這種理由？

  這老莫……

  是傻逼吧？

  （還有更新耶）